将门犬子（古代架空）——饮鸩111

　　但即使是这种春蚓秋蛇的字迹也被他仔仔细细的小心叠好，在确认众人都看到后，很珍视的重新收回怀里，然后又从另外一个袖口里取出一沓纸笺，“这是前年，顾染飞书与我，与我献计，斩单于，收楼戎，平定蛮夷之地……”
　　经过顾寒霄提醒，众人才不由重新翻阅顾染功勋，用计策夺回潼关被贾武私吞的粮草，巧妙的瓦解匈奴兵力，致使单于王听一分为二，招降楼戎，击破济阴王屯兵……
　　百姓都以为济阴王仁义忠厚，可他谋反之际，死在他马蹄下的百姓不计其数，眼下，他们因为梁王之前忤逆朝廷，而对梁王世子心存忌惮，可不管顾染是不是真的梁王世子，他所作所为都对得起天地君亲。
　　但仍旧有人质疑：“古有弃疾之乱，殷姬之祸，以皇家血脉为由，举兵谋逆之事，史不绝书，武安君此举，实令吾等心内惶惶。”
　　顾寒霄神色淡淡道：“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
　　……
　　顾寒霄虽在朝堂之上与百官坦诚相待，但人心各异，议论纷纷，这场纷争始终无法被彻底压下，直到顾寒霄以请罪的名义，将其甲胄，印绶，虎符帅印，尽数归还朝廷，只着中衣，衣衫半袒的从将军府一步一扣的跪拜到皇陵去，以示自己对朝廷的不二之心，这场口舌纷争才将熄未熄。
　　顾染知道这件事后，连天亮都等不及，就想策马城外去见一见顾寒霄，却被楚临渊一道口谕拦下，楚临渊派秦闲对他好言相劝：“昭陵侯，别去，现在有数不清的眼睛看着你呢，武安君他在竭尽所能的保你完好。”
　　顾染薄唇抿紧，独倚栏杆，凝望着墨染般的天空，繁星隐没，夜色如浓稠之墨，不由忆起往昔，是顾寒霄牵着年幼的他从顾焱的房间走出来，难得温柔的与他言说：“别怕，我们回家了。”
　　是花灯如昼的街市，五彩花灯摇曳，照亮彼此面容，那时顾染双眸比花灯更为明亮，两人指尖相融，十指紧握。
　　顾染不知不觉站在廊下看了半夜。
　　三日后，随着顾寒霄自戕于皇陵以示忠义的消息传回京城，这场关于梁王世子而引起的纷争与猜测才彻底平息。


第198章 
　　元安二年，夏四月，月末，顾寒霄的死讯遍于天下，这个消息像道惊雷劈下，自此之后，各种猜疑忌惮皆变成震惊与唏嘘，百姓对于他的死难免感到惋惜心痛，那些朝堂上的大臣们如是，有点风吹草动就流言四起的是他们，现在惶恐不安的也是他们，毕竟这天下并不太平，顾寒霄的本事如何他们心知肚明，一朝肱骨就此消逝，如巨木之折，大厦之倾，难免引人恐慌，甚至有人对此心存侥幸，言说：我们并非亲眼所见，况且顾大将军这死讯又太过突然，这其中是否有些什么误会？
　　起初，就连顾染也是这样认为的，毕竟顾寒霄福大命大，上次服毒后掉到悬崖底下去被摔傻了都能逢凶化吉，再者，顾寒霄像巨擎又似利刃，刚硬锋利不易折断，是以，顾染在乍然听到这个消息时，心底跟其他人一般，都觉得这件事是假的，直到顾染奔凑皇陵，看到顾寒霄的尸体时才怔愣原地。
　　皇陵里，封土宛如山丘，周遭山川环抱，一片连绵山峦，每一处都透着无尽寂寥肃穆，宫门半掩着，巨大的两扇朱门没有半点鲜艳夺目，反而处处透着难以言说的腐朽气息，顾寒霄高大的躯体在阙楼滞留，顾染只是看了一眼，整个人就被死气沉沉的腐朽气息完全包裹，这让他分不清是皇陵里的压抑气息还是顾寒霄生命的消逝所带来的沉寂与凄厉，令他心里茫然不已。
　　他步伐不由放轻，动作缓而又缓的朝着毫无声息的顾寒霄走过去，缓缓弯下腰，去探顾寒霄鼻息，又去触摸顾寒霄冷硬的胸口，一连重复几次，连他也不知道自己那么仔细的反复确认是为了什么，每一次他的指尖也只能触碰到冰凉的一片罢了，炎热的天气，顾染手指却被冻的生疼，他手腕发颤，连忙将手收了回去，一瞬间，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他抱着顾寒霄尸体跪在寂寥的阙楼里发了好久的呆。
　　他忽然清晰的意识到，过了这么久，他对顾寒霄再也不像之前被孜莫蒙蔽时那般恨之入骨，反而有些隐匿的温情滋生，他并不想顾寒霄真的像现在这样死在自己面前，他甚至有点后悔，如果顾寒霄还活着的话，他愿意坐下来跟顾寒霄好好的说一说话而不是像在鸿胪寺前那样不留情面的拒绝他……
　　……
　　顾寒霄的尸体没有运回皇城，楚临渊下旨，言说：天生贤杰，事君之忠，成辅佐大功，不愧于天，不愧于人。
　　短短一句话彻底洗清世人对顾寒霄收养梁王后人的种种猜疑，他命工匠为武安君修建陵园，其形状似山川般广阔，作为顾寒霄长眠之地。
　　……
　　拊离听到消息后，几次上表奏疏，希望楚临渊准许他前往皇陵里祭拜顾寒霄，言辞恳切，言说：虽然他并非汉人，但他对东西诛战的顾寒霄却很敬佩，为表哀思，他想只身前往，对其祭拜一番，他自然不会真的冒犯大魏皇陵，只要能在阙楼外遥遥拜上一拜也就是了。
　　楚临渊坐在案前，用指节抵着额心，一双狭长眼眸盯着案上奏章，不由眉头紧锁。
　　他能猜到拊离不是真的想去祭拜顾寒霄，一个被魏人武将征伐过的异族人再是心胸宽广都不会真的对其心生敬意吧，再说了，就凭之前在鸿胪寺里拊离看顾染的眼神他就能肯定拊离跟顾染之间一定不清白，拊离无非是借着祭拜名义去见顾染罢了。
　　他觉得拊离简直像个跟屁虫，追着顾染不放，从西域追到大魏不算，现在又要从鸿胪寺追到皇陵里，真是惹人厌烦至极，心里难免生出烦躁的情绪来，但到底没有将他的奏折随心所欲的撕毁。
　　他心里清楚，眼下对于这些异族人，要宽容不能过于苛刻，以免烽烟再起，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这才冷着一张俊脸在拊离的奏疏上落下一个准字。
　　翌日，天还未亮，拊离就在几个大臣的陪同下迫不及待的去皇陵里寻找顾染去了。
　　顾染着一身素镐，跪在顾寒霄的棺木前，此情此景犹如轮回，几年前他也曾这样跪在顾寒霄的棺木前替他守孝，不同的是那次的棺木里放的是身形与顾寒霄相似的被毁容的死尸，这次却是真真正正的顾寒霄。
　　顾染每天都会去探一探顾寒霄鼻息，心里还想着或许顾寒霄是吃了假死药，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顾寒霄依旧是毫无声息，他心里仅存的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拊离一进阙楼就见一身霜白的顾染跪在地上，脸上神情隐隐带着茫然哀伤。
　　他之前从来不知道顾染真实身份，他一直以为顾染真的姓顾，但之前在西域时顾寒霄不远万里去接回顾染，他当时觉得顾寒霄对顾染的占有欲太明显，二人之间的关系不像父子，却又摸不出头绪，现在知道了前因后果，就像乱糟糟的麻线得到梳理从而变得清晰，他猜想顾寒霄对顾染的感情不是父子亲情，顾寒霄对顾染肯定有些别的心思，这难免让他心里不舒服，好在顾寒霄已经死了，这让拊离胸腔里生出隐秘的欣喜。
　　管你是不是真爹现在都变成死人了，哪怕真有什么龌龊心思也都烟消云散了。
　　不过这份欣喜没能维持多久就变为心疼了，顾染脸色苍白近乎透明，长睫上仍泛着潮湿的水汽，皇陵阴冷，顾染在这种地方呆了七天。
　　拊离眉头微微皱起来，朝顾染靠近，缓缓弯下腰，动作小心翼翼又极其珍视的将他抱在自己怀里，在顾染眼睛上亲了亲，声音温柔而缓和，“顾染……”
　　顾染任拊离抱着，闭上眼睛，将脸贴在拊离胸前。
　　拊离神情一顿，他能察觉到顾染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顾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顺，心里不由涌上甜意，将顾染抱的更加。
　　顾染知道拊离要来，拊离得到楚临渊恩准时楚临渊便派了亲卫前来与他禀报，所以他知道拊离会来，什么时候来他也一清二楚，更何况他对于拊离的气息乃至脚步声都熟悉至极，这才察觉到自己对于拊离的情意其实比他表现出来的还有深邃眷恋一些。
　　许是顾寒霄死的过于突然，像一柄重锤砸在顾染麻木的心脏上，炙热的血液复苏流转。
　　他睁开眼睛，微微仰头，用手轻轻抓着拊离胸前衣服，声音很轻，“拊离，你别离开我……”
　　拊离心脏一颤，眼眸闪动，心里似有滚烫的熔浆流淌，浓烈的情意几乎将他完全的灼烧成灰烬一般。
　　他用手捧着顾染脸颊，动作珍之重之，在他耳边呢喃，声音轻而笃定：“我不会离开你的，永远不会，我还要送你花呢，给你送一辈子……”
　　两个人紧紧相拥着，亲密无间，顾染落寞的一颗心渐渐变得充盈起来。
　　拊离的怀抱温暖而宽厚，之前没有察觉，眼下，顾染被拊离着后才发觉整个阙楼如此阴森寒冷。
　　白烛随风摇曳，皇陵里的风很轻又阴冷刺骨，明明是五月的炎热天气阙楼里却幽寒处处透着凉意，冷风吹过，明灭的白烛几番晃动终于彻底熄灭，顾染侧头望了过去，盯着眼前一片黑暗，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
　　他神情顿住，松开拊离，身体与拊离之间拉开距离，明明刚才还恳求拊离别离开他，现在却又忽然开口道：“拊离，你早点回西域吧……”
　　他总觉得心里很不安。
　　顾染的预感准的吓人，翌日便有消息传来，之前归降的西域诸国反叛，攻西域都尉于疏勒城。
　　不知道是他们觉得顾寒霄这座大山轰然倒塌难免引人蠢蠢欲动，还是因为拊离正出使大魏，西域群龙无首，总之西域诸国反叛魏人确有其事，这消息对于顾染来说犹如当头一棒。
　　西域刚刚安定，拊离仍在关中，除非顾染死了拊离才会窜动西域反叛大魏朝廷，顾染现在好好的，顾寒霄又把罪责全部担下了，拊离怎么会无事生非无缘无故的反叛朝廷？不过也只有顾染可以笃定拊离不会反叛，其他人却不知道。
　　这其中必定有人挑唆，而且对方的意图已经渐渐显露了，先是利用顾染身份铲除顾寒霄，现在又利用西域反叛一事缠住拊离手脚。
　　就有朝臣上奏，不能再放拊离回去西域了，眼下最好的办法是先将拊离扣押在鸿胪寺里，但他一个异族人长此以往的留在皇城也是人心惶惶引人猜忌，翌日，楚临渊在早朝上下了一道口谕，暂且将其禁足，然后派遣朝廷官宦前往疏勒城去仔细查验西域诸国反叛一事。
　　……
　　顾寒霄宁愿自戕也要保下顾染，随着他的消逝，顾家与梁王世子篡权夺位的嫌疑彻底消散，五月月中，楚临渊下旨，保留顾染原有官职，命工匠修缮梁王旧邸，将其赐予顾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