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门犬子（古代架空）——饮鸩111

　　他捧着顾染脸，眸光偏执又温柔，像刺骨的寒冰又像柔软的春风，既矛盾又相互融合，他对顾染柔声道：“我根本不怕天下人怎么说怎么看，我在乎的是你，你还不懂么？”
　　顾染完全怔愣住了，有些呆呆的看着他，直到禅院里沉闷而悠远的钟声拉回顾染思绪。
　　他唇瓣张了张，想说什么，却被楚临渊用手捂住唇，温柔又不容拒绝，他神色淡然的牵住顾染手，将他带出佛堂，面对一众宫人，声音冷然，“太后贾氏崩。”
　　……
　　十月，太后贾氏崩，葵丑（初八），殡于崇德前殿。
　　贾太后死于非命，御史朱寿、延尉范聆、司隶校尉尹祜等官员接受皇命，立案查纠。
　　可以确定的是给贾太后致命一击的是一柄短兵，但那致命的凶器却不翼而飞。
　　司隶校尉想要传唤昭陵侯，是想盘问他可有见过物证，毕竟那天该是黄门侍郎秦闲去敲响贾太后房门，但昭陵侯却阻止了秦闲，他是第一个进去那佛堂里的，眼下那匕首丢了，他的嫌疑最大，御史台传唤顾染也算合情合理，却被楚临渊阻止。
　　一身素镐的当今天子面上无任何悲痛，声音也冷冷沉沉：“当日，朕就跟在昭陵侯身后，不过一丈开外，你们怀疑他，是否同样怀疑朕？”
　　他们哪里敢忤逆楚临渊，只能作罢。
　　仵作取了贾太后胸口上发黑的血块，仔细甄别，说那刀上有毒，奇毒无比，莫说扎到要害，哪怕擦破一点皮都是必死无疑，并指出那短兵的刀刃为曲线，刀身为五寸，用剧毒淬火而成，这么一说，那短刃可谓是闻名遐迩。
　　寒月刀为原名，龙雀二字是楚临渊所赐。
　　御史、延尉、司隶校尉，就此事查阅汉宫杂记，待翻看到龙雀二字时，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却不敢明说，气氛顿时压抑。
　　寒月刀，也就是龙雀刀，是十几年前贾太后赏赐给小太子的，也就是今上，现在贾太后被这把匕首所亡，这其中牵连不用细纠也能令人清楚明晰。
　　延尉范聆道：“这……关于那毒刃的疑点已然明晰，按照律令，该将此等骇括呈与今上，再昭告天下。”
　　司隶校尉尹祜道：“交给圣上？你就不怕圣上龙颜大怒？你这骇括可是有狐疑圣弑之嫌。”
　　范聆倒是正直，皱眉道：“我按律令行事何错之有？”
　　御史大夫朱寿摇头：“按律令，我们应当传唤昭陵侯前来，对他进行一番盘问，但几位大人可有如愿？圣上并非平易近人的性子，而且此事只要传出一星半点都能引起天下人的惊骇之心，这天子若真有弑杀生母之心，该如何让天下百姓自安？我们不可如此直白，该仔细斟酌，这件事暂且压下。”
　　御史台转而寻找别的证据。
　　他们对跟在贾太后身边的几名宫人严刑拷问，宫人都说当日贾太后喝了能治病的良药后就去佛堂里诵经，并且勒令她们不许靠近打扰，她们只敢远远的待在一旁，并不知道那一日有谁去见了贾太后。
　　另一边，顾染已经回了昭陵侯府，府里的下人梁陟与他附耳几句，梁陟是一个会些武功又很机灵的少年，十七八岁，一开始时是昭陵侯府的下人，无父无母，聪敏圆滑，顾染察觉到他很机灵，就时常交代他去打听一些较为隐秘的事情。
　　梁陟的确很聪明，他懂得利用顾染权势却又不会仗势欺人，用顾染的身份不着痕迹的跟那御史台里打听一些确切消息，又不会让人起疑心。
　　梁陟与他如实言说，御史台那边并没有什么进展，刺杀贾太后的人是谁仍未查到，凶器的下落也没有踪迹，贾太后临死前见了谁御使台也暂时没有查到。
　　顾染听到他的话，藏在袖子里的手下意识的轻轻摩挲裹着布帛的龙雀刀，不由想着这件事的前因后果，陷入沉思。
　　当日沈鹤归不问自取，用加了他印绶的拜帖去济阴王府里见萧越，之后又将被兵马层层包围的济阴王府中的萧越带走，沈鹤归的武功登峰造极，可说是来无影去无踪，他想带走萧越轻而易举，就像这次，他想悄无声息的带着萧越跟贾太后碰面，旁人必定是难以察觉的，如此，前段时间，沈鹤归若想悄无声息的将萧越带出王府那简直轻而易举，不必非要顾染的一枚印绶加盖拜帖，如此反而多此一举，但沈鹤归偏偏就是这样做了。
　　顾染后知后觉，他觉得沈鹤归是故意将他困在昭陵侯府，沈鹤归不想让他掺和这件事。
　　他皱了皱眉，想着沈鹤归跟萧越接下来会怎样做，与此同时，济阴王私自出逃，朝廷派出兵马去追捕，殊不知此时的萧越已经奔赴荆州，怀揣贾太后密信，被官差一路追捕，萧越看起来就像是慌不择路一般，竟直奔刺史府中，而那荆州刺史正是范勉。
　　范勉、陈仕，这二人先前分别在徐州定州为官，顾染没有着手剪断萧越在徐定衮三州地界与郡府兵马的牵连时，这二人与萧越交好，他们很是钦佩济阴王为人，萧越自然是伪装，却也骗过不少人，这范勉，陈仕等人，忠义廉明，也难以逃脱他的蒙蔽，后在顾染举荐下，楚临渊将其二人升任，一个为荆州刺史，一个是河西骑都尉，萧越眼下便是逃到此处。
　　范勉见手下官差匆匆忙忙的跑来相告，说是荆州的郡府兵捕获了萧越，范勉听到后，眉头紧锁。
　　官差问他是否上奏朝廷，范勉却让他不要声张，他命人带萧越前往刺史府，并叮嘱左右不得为难济阴王，待他处理了一众事务，回到府中，就见萧越哭泣不止。
　　范勉见他灰头土脸，又暗自垂泪，心生同情，眉头紧锁着，连忙追问他发生了何事，萧越一副直言相告的模样：“范公，实不相瞒，我实在是逼不得已，这才从那济阴王府之中不顾皇命而奔走出逃，后被荆州官差捕获，这才得以与你相见。”
　　范勉问他：“您究竟有何苦衷？”
　　萧越言说：“我敬佩范公为人，这便如实相告。”
　　他说到这里，压低声音：“是太后她……给我写了密信。”
　　他说着，将几封密信从袖口里小心翼翼的掏出，然后一封一封的将其放在长案上，再一张张展开，对着范勉做了个请的手势，邀他详细翻阅。
　　范勉便靠近长案，伸出手去，双手捧起一封，仔细翻看，越看越是心惊，这是贾太后绝笔信，信上言说：圣上于哀家，心怀不满，怨念颇深，芥蒂已生，其来有自。
　　是说楚临渊在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因顽劣不改而被太后责罚，小太子记仇，在她的羹汤里下毒，后来新帝登基的第三年，楚临渊替她寻来一顶紫金博山炉，贾太后不知的香炉内藏毒药，贾太后日日香薰，身体每况愈下，找来方士询问缘由才知真相。
　　所以贾太后思来想去，不得不写信给萧越，信上所写桩桩件件全是对楚临渊颇有微词：居帝王之位，而未尽其责，未心系百姓，不眷顾将军，难顾及天下，怕是难以长治久安。
　　贾太后还在信上说：“此等言辞，确非哀家所宜言，以贾家之恶，人所共见，而哀家身为太后，却失察失职，然青灯古佛相伴一岁，心中悔意已生，无穷无尽。
　　今，哀家唯愿补过天下黎庶，冀能为天下择一明君，祈愿天下太平，战火止息，以谋安定。”
　　言辞恳切，字字句句，透着真心。
　　范勉许久不能言语：“这……”
　　萧越叹气道：“此事实在兹事重大，而今上，其于帝位是否合宜，岂容臣下置喙？但让我没想到的是，太后她在给我写了这封信没多久就……就……”
　　他话没说完，反而更加引人遐想。
　　这谁还猜不出他的言外之意？
　　太后刚跟萧越揭发这些，就莫名其妙的惨遭毒手，这实在是很难不让人产生某种联想。
　　范勉抿唇不语，似在沉思，过了许久才对萧越道：“王爷，作为朝廷命官，我们非独为天子之利刃，亦为百姓之护盾，不能畏天威而弃真相于不顾。”
　　范勉已经完全打消要将萧越扭送皇城的打算。
　　他对萧越认真道：“王爷，你在府中等我，容我带上一封慈谕，奔走御史台，待我找到御史大人，让他们仔细查验这些书信是否是太后亲笔，若得到验证，我们也好早做打算，不是我不信任王爷，而是此事事关重大……”
　　萧越自然是一脸坦然：“范公但去无妨，你如此缜密行事，我反而看重于你，若你一味的包庇我，我一定痛心你的昏庸，你明事理，我心甚慰。”
　　俨然一副深明大义之态。
　　范勉听他如此的一番言论，愈发确定萧越所言不假，他令人好生照看萧越，然后带了其中一封信笺前往御史台求见。
　　经过仔细查验，这的确是太后亲笔无疑。
　　范勉本就忠义，他一开始就是被陈太傅举荐给萧越的，陈太傅那样的老古板，能让他看过眼的人，那想必也是个小古板，因循守旧又不畏强权。
　　他在御史台那里得到了验证后，以为自己真的触碰到某种真相，就要联几人之手，一起揭发天子，偏偏朱寿跟范聆想要先将此事压下，是怕他触犯圣怒，更劝他为天下的安定着想。
　　范勉墨守成规惯了，极其认死理，他认为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他认为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朱寿等人的劝告与敲打，没能让他退缩，反而愈发坚定了他要将此事公之于众的心思，不过，范勉好歹有些脑子，他怕自己过于激进而被御史台扣押，不得不以退为进，表面上是答应了朱寿几人，将太后信笺压下，实则是连夜离开，回了荆州，令手下骑快马去将陈仕找来，与萧越一道商讨如何夺权。
　　几人商讨一夜，第二日，天不亮的时候，范勉就叩拜在崇德殿前，当着百官的面前，亮出贾太后那几封绝笔信，嘴里高呼：纵千次死，亦要为这天下寻一公道！


第193章 
　　范勉这一叩头，似是叩在了文武朝臣的心尖上。
　　楚临渊于德阳殿召见他，范勉就贾太后绝笔与疑似被朱雀刀所毙命之事在殿上义正言辞的跟楚临渊对峙，不卑不亢不避不让。
　　范聆与范勉是堂兄弟，范聆见范勉挺身而出，先是皱眉，而后一番游移，最后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变得坚定，为了庇护自己堂弟，也为了将真相公之于众，不顾尹祜与朱寿的阻拦，从群臣中出列，与跪在地上的范勉站在一处，向群臣袒露道：“经我探查而知，那不翼而飞的凶器大有可能就是龙雀刀。”
　　百官在给太后守孝，打眼一看，满殿素镐，范聆此言一出，群臣哗然，有些为官的入朝时间尚短，不明真相的，在与他人交头接耳中被其他人告知龙雀刀来龙去脉，神色变得古怪起来，有的装聋作哑，有的面露沉思，有的则是义愤填膺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