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门犬子(古代架空)——饮鸩111

分类:2026

作者:饮鸩111
更新:2026-09-21 08:45:59

  她也曾撑伞过街,浅笑嫣然,奈何那昳丽柔和的一抹倩影终归是与她渐行渐远了。


第192章 
  顾染坐在昭陵侯府的寝室中,穿着寝衣,对着长案上铺就的城邑图陷入沉思。
  他在想萧越究竟会去哪里,要做什么,长睫低垂时,目光扫过图纸上那些山川河流,一路蜿蜒着,最后停在青云山与玄黄山的两座山之间。
  顾染目光一定,两山交界的山脊之上,便是福安寺,他想到贾太后在此处吃斋念佛,心里有些异样,又听到府里下人打听到贾太后病重,曾写慈谕给楚临渊,希望楚临渊前去探望,不由皱眉,心里那抹异样被放大,不得不拿着天子印绶逼退门外的羽林军,然后一路策马疾驰直奔福安寺。
  帝为至尊,出入有常,警跸而行,静室而止,是说但凡天子出宫,所乘銮旗御车必有官员侍卫行于最前,用于开路警戒,车辚辚,马萧萧,华盖如云,锦旗招展,但贾太后病重,楚临渊此行乃探望生病的母亲,是以,帝驾出宫,悄然无声,仅数骑侍从,皆着轻装,车舆朴素,无过多装饰。
  待莅临山脚,行于队伍最前的黄门侍郎秦闲飞身下马,按照皇令登高而上,欲前往福安寺里告知贾太后帝身亲往,前来探望。
  这个时候,顾染策马追来,但因他之前被楚临渊下令禁足,所以他一出现,那些羽林军霎时警惕起来,握紧手里长枪挡住他的去路,顾染将天子印绶握紧手中才逼退这些人,然后追到銮旗车前,看着秦闲等人整装待发的模样,眉头紧锁:“圣上!”
  他翻身下马,一边朝着銮旗御车靠近一边出声呼喊,楚临渊本来坐在车里闭目养神,听到顾染声音,愣了下,随即掀开布帘,就见顾染匆匆跑来。
  楚临渊皱眉,他隐约知道贾太后没憋什么好招,不想顾染以身犯险,这才借着拜帖一事将计就计的将顾染禁锢在昭陵侯府,但又怕顾染对他心生芥蒂才给他留下天子印绶,没想到顾染竟然还是跑来了。
  他不顾左右劝阻下了马车,顾染这时候已经离他很近了,二人之间只有几步之遥,顾染跑的太急,一个不慎被路上的石子绊了一跤,差点摔倒,楚临渊见状,脸色一变,快走几步接住他,用手揽住他的腰,轻声道:“你怎么来了?”
  倒并没有问罪的意思,反而有些担心的意味。
  两人暧昧姿势,引得其他宫人纷纷侧目,却又在楚临渊发现前移开视线,低眉敛目,装作没有看到他的模样,顾染顾不上这些,难掩焦急,压低声音解释道:“我觉得贾太后那边不太对,不如我替秦闲去看看?”
  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也好随即应变。
  楚临渊不语,正想着怎样拒绝,顾染已经推开他,几步追上秦闲,跟秦闲交代两句,秦闲回头用询问的目光看向楚临渊,就见后者薄唇抿紧,并未驳回,便识趣的退至一旁,他身后的宫人侍从抬起脚欲跟随顾染,被顾染挥退。
  顾染拾级而上,朝着佛堂方向,他离的越近,从心底涌上来的不详预感就越浓烈,尤其是当他身影停在那陈旧的雕花木门前,那若有似无的血腥味透过闭合的门板飘出萦绕鼻端,顾染心里的不安达到顶峰。
  此时秋风瑟瑟,木叶凋零,百草枯黄山峦寂寥,天地间一片秋色,少了往日的生机,枝头冷落,鸟雀不见踪影,周遭静的可怕。
  顾染抿唇,跪在地上面朝佛堂叩拜下去,言说自己身份,又道出圣驾就在禅院外面,待探望太后贵体,寻求太后意见,但始终无人回答。
  顾染神色渐冷,从地上站起来,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倒在地上的贾太后,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她的身体已经僵硬了,脸色青紫,双眸大睁,七窍流血之态,显然已经气绝,顾染心里一阵后怕,若是刚才真的放任秦闲求见贾太后,待秦闲见了贾太后这么一副惨状后,此刻只怕是整座福安寺都知道贾太后崩了。
  顾染脸色苍白,靠近几步,蹲下身,确定似的探了探贾太后鼻息,指尖只触到一片冰凉,他不由皱眉,审视探究的目光在偌大的佛堂里扫视一番,却寻不到旁人踪迹,最后只能将目光再次停留在贾太后身上,触及到那抹致命伤,目光凝固在刺入她胸口的那把短兵上。
  顾染可以确定这东西是萧越故意留下的,这短兵必然是有些说法,他心思百转,猜测到若将这把短刀交付御使台,无法治罪济阴王萧越不说,反而会令当今天子陷入囹圄之中。
  他思忖片刻,将那匕首一下拔出,寒冷锋芒染血,泛着阴冷的光芒与血腥味道,腥臭令人作呕,观之令人胆寒,顾染抿唇,撕下身上一截儿衣摆,然后用其将那锋利淬毒的刀刃裹住,刚想将那匕首藏在袖口里,耳边忽然听到吱呀一声响,心里一阵惊骇,连忙回头,就见楚临渊竟然推门而入。
  顾染瞪大眼睛,噌的一声站起来,连忙朝他走过去,一触碰到他身体便将他往门外推,压低声音解释道:“你怎么进来了?贾太后死了!你快出去,不然被外面的宫人看到就说不清楚了!”
  这种浑浊的脏水若是沾到楚临渊身上,哪怕只是一星半点也够他洗上几年的,谬种流传,以讹传讹,传到最后就犹如滔天大祸一般无法浇灭,至于真相如何,反而无人在意,真相会被流言蜚语完全的湮没其中。
  楚临渊自然也懂得这个道理,却没有任何动作,目光沉沉,越过顾染肩膀看向仰躺地上毫无声息的贾太后,眸光深邃,各种复杂思绪揉碎交杂翻涌其中。
  顾染见他不为所动,简直急得要命,“你快出去!你该怎样做不用我教你吧?”
  秘不发丧显然不是长久之计,楚临渊该像寻常孝子一般,面对生母忽然暴毙的场面,他该是泪如雨下伤痛欲绝,哪怕嚎啕大哭也不能说是失了天子威严,反而是身为表率,再者,这种伪装对于楚临渊来说必然擅长,这么多年以来,他被贾太后当做小太子,就连他自己有时候也会误以为他的身体里住着的人其实就是令其厌恶痛恨的太子,他设想着真正的楚临渊,每长大一天,每增长一年,会是何种品行,他肆意妄为乖张跋扈,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当初究竟是什么模样。
  直至贾家一朝倾覆,贾太后为了避难,对世人称欲礼佛赎罪,那时的楚临渊粉墨装腔,每日在长乐宫外痛哭,哭了三天,全是做给外人看的。
  因他饰演太久,一言一行不受控制的带着装腔作势,是顾染让他清醒过来,让他清晰的意识到自己是楚竟元而非楚临渊。
  他轻轻抓住顾染手腕:“顾染,是你让我意识到我究竟是谁,是你让我心性恢复澄明,既然我已经清醒了,那我还要如何伪装成自己最厌恶的人呢?我已经不会了。”
  顾染闻言,愣了下,正想说什么,门外已经传来嘈杂声响。
  浓郁的血腥味顺着敞开的屋子飘了出去,门外宫人虽然看不到屋子里的情况,却都小心翼翼的你看我我看你,心里猜测贾太后莫非真的病入膏肓?
  顾染这下更急了,用力推他:“你别说这些了,你先稳住外面那群人,若逼不得已,你就跟世人说是我因争执而误伤了贾太后……”
  这是最有效的解决办法,楚临渊却在听到他的话后眉头狠狠皱了一下,“为什么要顶罪?”
  顾染耐心的解释:“圣上,这是很简单的道理,天子为拳曲,群臣为枝杪,本就相依相存,若遇暑热之时,叶杪当为拳曲庇荫,若拳曲枯槁,枝杪亦难存。”
  他这样说,楚临渊心里很不舒服,在他眼里他跟顾染的关系已经很亲密了,可在顾染眼里,他们却始终是君臣。
  楚临渊压着心里烦躁,问他,“那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顾染反问:“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他忽然想到什么,把手里的布帛解开,露出那削铁如泥的短兵来,“这匕首,你可识得?”
  楚临渊一眼认出:“龙雀刀,在贾太后还是皇后时赏赐给小太子的,宫闱纪闻有所记载。”
  顾染心一沉,“那就更糟了,所以这是萧越故意留下的证据?”
  他抬起一只手指指外面,然后又指了指自己手里的短兵,“人证物证都有了。”
  那匕首是贾宁招给小太子的,并非楚竟元,这不假,可楚竟元现在偏偏顶着楚临渊身份,若想交出龙雀刀,治罪萧越,那必须要今上昭告天下,言明二人真实身份,但如此荒唐之事一旦被公之于众,必会使人心不稳,犹如罩在头顶的庇护竟裹藏冰刀,不知何时就要落到百姓头上,天下岂能不乱?天下百姓会如何看待皇室楚家,不言而喻,这是一个死胡同,没有出路。
  顾染叹气道:“现在,我把这把刀拿走,我是第一个进来这佛堂里的人,我便有嫌疑在身,你可以顺势将这件事推到我身上,由御使台派出仵作仔细查探,贾太后具体亡故于是何时辰一探便知,所以我不会被以此定罪,只是为了拖延时间,这样总好过你染上恶名……”
  楚临渊闻言,神色渐冷,根本不想按照他说的去做,顾染气的扇他耳光,想把他扇清醒似的:“你快去啊!”
  那一巴掌将楚临渊眼眸里的阴沉尽数挥散。
  他白皙的脸上泛起浅淡红痕,不由叹口气,抓住顾染的手腕无奈道:“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没有担当的一个人?”
  “出了事就把你推出去,你觉得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顾染想说什么,楚临渊打断他的话,带着点恳求意味:“以后,你别打我脸了行不行?我也是要面子的,你换个地方打。”
  他不等顾的开口,继续,声音柔的像过了水:“你知道么,关于怎样对付这个女人,其实我已经在心里想了很多遍了,我想将她大卸八块或者凌迟处死,但我又不想如此轻易处死她。”
  在他彻夜不眠的时候,他脑海里萦绕不去的念头全是怎样折磨贾太后才能解心头之恨,他想到猫捉老鼠那般,一次一次的戏弄。
  他对顾染缓缓道:“她不是最爱权势么?那就给她。”
  如果是之前的楚临渊,他会一次一次的戏耍贾宁招,给她一切,给她枯木逢春的机会,但却会在贾宁招最接近希望的时候再让她失去一切。
  他要看到贾宁招像丧家之犬那样一次一次的匍匐在他脚边,只是死一次怎么够解恨呢?如果没有顾染,楚临渊的后半生都会朝着戏耍逗弄贾太后这条路上越陷越深,真正的猫捉老鼠,毕竟之前的楚临渊灰暗的人生里也只剩这么点乐趣了,他的善良早被一碗一碗的毒药磨没了,他才不在乎天下人会说什么,他也不在乎这江山会怎样,他甚至不在意他是否会成为亡国的君主,他被恨意包裹吸食的体无完肤,他稍微一低头就能看到自己身上惨白腐朽的皑皑白骨,但顾染却抓住他坠向无底深渊的一副残体,然后又用温柔暖意丝丝缕缕的渗透他每一处肌骨,他终于意识到这世界上还是有他在意的东西,遮天的乌云逐渐消散,和煦的暖阳渐渐显露,残破的一副肌骨重新生出血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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