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门犬子（古代架空）——饮鸩111

　　楚临渊抬头望着他，被他温言软语的劝哄着，往日里暴戾的情绪竟真的消散了不少，但对于他这种如微末细小如毛发一般丝丝缕缕渗入骨髓无法祛除的缠绕感有些抗拒跟恐慌，便用警告的语气对他道：“你不要自作主张，我不养云雀。”
　　但第二天，刚下了早朝，顾染就提了一只木笼去宣室找楚临渊，那笼子里装了一只小巧的云雀。
　　楚临渊皱眉看着他，目光沉沉，极力压抑的模样。
　　他让顾染将那云雀拿开，说他不要养这种东西，顾染不肯拿走，继续劝着，“为什么不养？陈太傅说你小时候连受伤的鸟雀都会救……”
　　楚临渊的反应很大，霍然起身，将长案一脚踹翻，木笼随着长案倒塌砸到殿中，楚临渊冷着脸将那木笼抓起来，掀开木笼，将手伸进木笼里，差点将笼子里的云雀给徒手捏死。
　　顾染见状，朝他跑过去，用力拍开他卡着云雀喉咙的一只手，语气里带着斥责的意味，“你又发什么疯？”
　　他用的力气很大，将楚临渊手背都拍的红肿，但楚临渊的五指仍是攥的死紧不肯放开。
　　顾染只能道：“别捏了，已经捏死了！”
　　楚临渊听他这么说，神情一恍，力道松懈，那云雀一息尚存，垂死挣扎着从他手里摔到地上，得了自由后，翅膀扑棱几下，逃命似的振翅飞走了。
　　顾染透过敞开的雕花木窗看着那飞远的云雀，皱眉问他，“为什么？”
　　楚临渊不说话，薄唇抿得死紧。
　　顾染又问他，“为什么这样？”
　　楚临渊还是没有回答，他眉心拢起，满脸不耐，额角青筋暴起，已经处于爆发的边缘了，一个滚字已经涌到嘴边了，顾染试着伸开胳膊，抱住他，楚临渊身体顿时僵住，想要推开他，但顾染柔软的胳膊已经穿过他的腰，然后动作很轻的拍了拍他脊背，带着安抚的意味，哄小孩似的，“是我不好，你说了不想养，我还自作主张带过来。”
　　“不想养就不养了……”
　　“你想养的时候我们再养。”
　　他的怀抱很柔软，像轻柔的羽毛一样裹住他麻木的躯体，一瞬间，有寒冰破碎的声音响彻在楚临渊的心底，像冷硬的冰层出现断层。
　　他喉咙梗塞，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来，不由想道，原来他想要的就是这种东西么？为什么以前他从来没有发现……
　　过了许久，那道冷澈的声音缓缓的在宫殿里响起。
　　“我小的时候，曾无意中在宫墙下看见一只受伤的云雀，它的翅膀断掉了，我觉得它可怜，将它养在自己袖口里，费尽心思才将它治好，然后它伤愈飞走的那一天，被楚临渊一箭射杀。”
　　年幼的楚竟元面对被鲜血浸染的掉在自己脚边的云雀满脸惊愕，楚临渊当时跟他道歉，说那云雀是被自己不小心射杀的，然后第二日，他捉来一只受伤的云雀，满含歉意的说是补偿楚竟元，楚竟元信以为真，悉心照顾那只受伤的云雀。
　　“可是，等我将那云雀养好了，再次被他用弓箭射杀，他说，他还是不小心。”
　　他想起自己跪趴在地上，被楚临渊踩着手背。
　　楚临渊与楚竟元这两人不管是谁小的时候便生的很出色，而年幼的楚临渊居高临下的看着身影单薄的五皇子，笑的很是好看，可那笑容看在楚临渊眼里却犹如恶鬼一般，“你这么心善，一只鸟雀你也救，你还真是慈爱啊。”
　　他蹲下来，五指紧紧的抓着五皇子发根，手上发狠，楚竟元头皮上一片鲜血淋漓，发根都被他扯下一缕，“你继续救啊，继续用你那伪善的行径引人瞩目，想对我取而代之是么？”
　　小太子一字一句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似的，小小年纪便已经浑身透着阴寒，“我告诉你，你做梦！”
　　便是自那时候开始，楚临渊对楚竟元暗地里欺凌，表面上和睦，从主动照顾受伤的云雀，到被逼迫着照顾那些被小太子故意折断翅膀的云雀，一旦伤愈就会被那小太子射杀，到了后面五皇子连看见飞不起来受了伤的云雀这种软弱的东西后都会犯恶心，直到一把大火将长华殿烧成灰烬……
　　顾染听他说完，不由叹息，也难怪面前这人如此阴晴不定暴戾恣睢，哪怕他没有被贾太后逼着服下那许多毒药损毁身体，仅凭着萧越手段估计也能把人给逼疯。
　　陷入回忆里的楚临渊愈发躁动，身体颤抖不休，眼眸泛红，身体里似乎蛰伏了一只凶兽，不知何时就会破体而出，撕咬伤人，他只能停滞在宣室殿里，待了一晚上，安抚了楚临渊很久，楚临渊这才平静下来。
　　顾染等他睡着了才离开，出了宫门，一抬头，发现顾寒霄等在宫门外。


第174章 
　　无垠夜色下，宫灯璀璨，绚烂的灯光映照着使人看上去有些不真实的美感，像天上缥缈朦胧的月光一般，抓握不住，顾寒霄目光一错不错的的盯着顾染，心脏剧烈跳动着，惶恐不安，生怕一个不小心眼前这人就要随风消散了。
　　他轻声唤道：“染儿……”
　　顾染隔着遥遥一段距离望着他，脚步顿了一下便径直朝他走过来，顾寒霄等不及似的，也抬起步子朝着他那边走去，两个人越靠越近，待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时，他抬起手，想捉住顾染的，顾染侧身躲开了。
　　夜风吹起一地枯叶，徒增寂寥之感，顾寒霄压着心里无尽失落，再次唤他道：“染儿。”
　　顾染规规矩矩的朝他行了一礼，“大将军。”
　　顾寒霄心里不是滋味，他并不想顾染对他如此客气，顾染现在不爱他也不恨他，待他像极了陌生人，这种感觉沉甸甸的压在他胸口，压的他快要窒息了。
　　他目光沉沉的看着面前人，片刻后长出一口气，对他道：“我去你府里找过你，几次三番都扑了空。”
　　顾染面上露出歉意来，道：“我不知道大将军曾往来府中，是我疏忽了，大将军可是有何要事？”
　　顾寒霄一时没有说话，顾染怎么会不知道他曾去过昭陵侯府，府里的下人哪怕再没有眼力也不会隐瞒他何人曾来拜谒之事，顾染这些只不过是托词罢了，他不想见自己，但顾寒霄没有拆穿，只如实道：“想念你算不算要事？”
　　顾染故意曲解他的意思道：“是我疏漏了，许久未向您问安。”
　　他们毕竟是名义上的父子。
　　顾寒霄微微皱眉道：“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个。”
　　他想说些什么，余光瞥到顾染身后巍峨的两扇宫门，意识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便沉声道：“染儿，跟我回趟将军府吧，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顾染不太想去，但又察觉到顾寒霄的确是有些正事想跟他说，这里很显然不是说话的地方，便点头答应。
　　二人坐上马车后，顾寒霄问他，“你往来宫中奔忙，会不会太过勤快了？都几乎要长在宣室殿了，今日在宣誓殿待了一天？天都要亮了，跟楚临渊有这么多话说么？”
　　顾染道：“我的确有诸多事宜需与今上相商。”
　　顾寒霄刚要询问他所说的诸多事宜具体是指哪些事宜，忽然眼尖的瞥见顾染脖子上未完全消散的紫红印记，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靠近顾染，抬手扯松他衣襟，待看清那雪白的脖颈上残留的掐痕后，怒火中烧，问他是谁做的。
　　顾染顺着他的力道抬手摸了摸，不着痕迹的将他的手给挡了回去，然后拢好自己衣服，没有说什么，但顾寒霄已经猜到这些跟楚临渊脱不了干系。
　　他眉头不由皱起，让顾染不要再管楚临渊了，“他如果真的不能担当大任，那就易帝，你不要再理会他了。”
　　顾染着实有些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有些惊愕的看着他，“大将军，这种话怎么能随便说？”
　　顾寒霄是真的心疼顾染，不能看旁人欺负顾染，天皇老子也不行，他声音冷冷道：“为何不能？一国之君该是垂心重虑，德被四方，可他时常癫狂无状，实难担以重任，哪怕为了天下百姓，废黜帝位一事亦可商议。”
　　顾寒霄正在气头上，看到顾染脖子上的伤痕没有立刻进宫将楚临渊暴打一顿已经是极力压制了，但废帝是关乎苍生的大事，哪能说废就废？
　　顾染安抚他道：“大将军，五皇子年幼之时就懂瓶之罄矣，维罍之耻这个道理，他心地甚善，年纪小却怀揣百姓的人，怎么都不该是昏君。”
　　顾寒霄听他夸赞别人，吃起醋来，浑身上下都往外冒酸气，“他小时候聪慧，可他现在疯了，乖张行事，阴晴不定，指不定做出什么疯癫之事来，染儿，你离他远一点，不然我实在是不放心。”
　　顾染道：“我觉得他已经好了许多，他是心病，心病仍有药石可医，我们想办法将他治好了也就是了，他今日跟我说了许多关于他小时候的一些事情，我想，假以时日，或许他能彻底恢复呢？”
　　顾寒霄听他这么说，心里更加不是滋味了。
　　顾染跟楚竟元认识的时间又不长，感情又不深，却能对那人这么上心，反而把他给忘到天边去，但他又知道顾染做的是对的，楚竟元的确是先皇诸多皇子里面最聪慧最仁义的，大概是随他母亲的品行，惠妃便是心慈不争的性格，温良恭俭，不欺暗室。
　　楚竟元若没被贾太后毒害，以他原本的性子，身为天下之主，那必定是位明君。
　　顾染所为乃贤良之举，顾寒霄身为朝廷重臣，还真是没办法阻止他。
　　他一时无话，他不说话，两个人之间的气氛顿时沉默下来，只有马车缓缓行在青石板路上，车轱辘辘不绝于耳。
　　过了会儿，他对顾染道：“朝廷之上未得太平，萧越这个人又很阴险，我跟他共事许久都未从他身上看出什么端倪来，他甚至帮我搜求贾家谋害忠良之证物，他的城府有多深，可想而知。”
　　面对这种人，想要完全提防不太可能，而顾寒霄又不能长久的滞留皇城，边关战急，他便要星夜奔赴，他没办法时时刻刻护在顾染身边，顾寒霄自然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刀山火海他也不怕，但他很怕顾染会受到什么伤害。
　　他握住顾染一只手，顾染想要抽出，却被他攥的更紧，他皱眉道：“染儿，这天下贤良多了去了，而我只想让你平安顺遂，你远离朝堂，你想做的那些换我来做不行么？”
　　顾染抿唇，到底是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顾寒霄攥的用力，顾染雪白的手腕上红了一圈，顾寒霄看到后，五指紧握成拳，懊恼起来。
　　他方才还迁怒楚临渊伤到顾染，那自己不也一样伤到顾染了么？
　　顾染却不太关心他在想什么，只对他道：“大将军，你方才说的那些，我实在无法苟同，我知道你卓异不凡，可你不是我，我必须要亲自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