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门犬子（古代架空）——饮鸩111

　　楚临渊却像被火灼烧似的，猛的将手抽出来，他从地上站起来，冷笑道：“我不怕，我怎么会怕？朕怎么会怕……”
　　顾染见状，叹口气，心想，这个人看上去明明就很害怕，却嘴硬的不肯承认，萧越身上有让他恐惧的东西，他必须要敢承认才行，承认了，敞开心扉，将污浊一点一点挑出来，包着裹着迟早腐烂化脓，但楚临渊是这么一副抗拒的态度，只想掩埋销毁，他这很显然是陈年旧疾，深入骨髓了，着急没用，还是要慢慢来才行。
　　顾染忽然明白一件事，当今天子的心病不除，那他跟萧越是无法抗衡的，他有心病被萧越拿捏，而顾染如果以前没有执着于彻底除掉萧越，那么在叶道成死后，萧越在顾染眼里就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顾染想明白这点后，决定先留在皇城里帮楚临渊治治他的心病。
　　他始终记着陈太傅说过的话，陈太傅曾说五皇子可称圣名，一个仁义的皇子被逼成这样，时不时的就要犯病，说起来实在是令人唏嘘不已，所以在叶道成下葬后，他没有再回徐州军营，而是借病留在皇城里。
　　叶道成下葬那日，顾寒霄从凉州阳关赶了回来。
　　他听林奉之说了是叶道成的舍身相护顾染才能在围捕羌人中毫发无损，他对叶道成很是感激，上奏朝廷后，领三军士卒给叶道成送葬。
　　那泛着凛凛寒光的一副副银甲似涌动的冰冷潮水，从宽广狭长的巷头涌至巷尾，百官见风使舵，看到叶道成先是被追封为忠靖侯被葬皇陵，又有武安君与昭陵侯护送尸身，一个个的纷纷身着素衣前来相送。
　　这下倒是热闹了，送葬之伍绵延数里，队伍之长，望之无际，仿若黑龙蜿蜒于天地，白衣素缟随风飘动，哭声哀婉直冲云霄，纸钱纷飞如蝶舞，落于道旁。
　　顾寒霄陪了顾染一路，见顾染身形难掩疲倦憔悴，心疼的要死，对他嘘寒问暖，但顾染却只是与他客气的寒暄两句，便一路无话了。
　　顾染留在皇城后，顾寒霄也托病不出，请旨在将军府里休养身体，他自然是没有病痛，只不过是想多陪伴在顾染左右罢了，他还奢望着顾染能与他同居一处朝夕相处，可是过了这么几个月，那昭陵侯府已经修缮好了，他没有理由再拦着顾染，只能眼巴巴的看着顾染收拾行囊跟他分道扬镳。
　　顾染搬去昭陵侯府侯后，不再想着往战场跑，只专心往宫里跑。
　　太医给楚临渊把脉时他盯着，太医说的禁忌之类他也牢牢记着。
　　太医说楚临渊体内有毒气滞留不去，需要长久的服药进行调养，这期间，任何一丁点细微末节的小事都可能会引起他的暴虐情绪。
　　经过这么些时日的相处，顾染发现楚临渊的确是发作起来不受控制，摔砸器具都是小事，动辄便起杀心，有顾染敲打着倒是收敛许多。
　　还有便是楚临渊不喜欢喝药，他很抗拒喝药，总是放着放着放到汤药冰冷然后倒掉，但顾染每日流连宣誓殿后会逼着他喝，逼急了楚临渊会暴躁起来，有时候像条阴冷的毒蛇，有时候像只暴怒的公狮，眼眸赤红，那暴戾的模样跟当初传言中挖人眼珠砍人手脚的太子就很相像了。
　　内侍都怕他的要死，两股战战的匍匐地上，顾染才不怕他，拿药泼他是常有的事，用冷水浇泼他头顶让他清醒清醒也是手到擒来。
　　楚临渊不止一次对他咬牙切齿道：“顾染，你是吃了熊心还是吃了豹胆？”
　　顾染道：“我是为了您能做明君，以免您沦为失国之主，您也知道我在帮你不是么？不然也不会容忍我这么放肆，您不喜欢我不来宣誓殿便是了。”
　　顾染说的是对的，顾染是在将他拉出深渊里，顾染跟顾寒霄都是忠臣良将他知道，可有时候发作起来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顾染又不肯让步，他暴怒起来就会用五指掐住顾染喉咙，然后将他脊背抵在龙椅上，顾染那时候就静静的看着他，也不说话，更别提求饶了。
　　楚临渊发现一件事，顾染是真的不怕死，他在顾染脸上看不到任何慌张的情绪，这让他的心里生出巨大的贪婪洞窟。
　　他无法满足，暴怒的楚临渊哪怕杀了顾染也无法满足，反而会更加的焦躁不安，他不知道他该怎样才能得到满足，就这样在深渊谷底来回被撕扯勾缠。
　　等他终于冷静下来时，顾染雪白的脖颈上已经被自己勒出来的一道道的艳红痕迹，他莫名觉得那印记带着令人心悸的美感。
　　他平息下来后，看到顾染冷静又疏远的模样，就纡尊降贵的跟顾染道歉，他道歉的时候顾染就拿些古籍给他翻看背诵。
　　他教给楚临渊，“大宰，卿一人，小宰，中大夫二人，宫正，上士二人、中士四人、下士八人、府二人、史四人、胥四人、徒四十人……”
　　楚临渊扶额，“朕知道朕有时疯癫，我或许有疯病，但不是傻子……”
　　顾染却不管这些，只坚持道：“背过，然后抄写，你刚才举止癫狂，便将这些抄二十遍吧。”
　　楚临渊皱眉：“你真的大胆。”
　　这是把他当做三岁孩童那样命令训斥么？
　　顾染转身就要走，“不写算了，我无忠贤之礼，实在不能辅佐圣上。”
　　楚临渊眉头皱的死紧，不甘不愿道：“等等，我写……”


第173章 
　　顾染在天鹿阁里翻找了几日的文献典籍，想要找到关于五皇子的相关记载，却没能寻到，最后只在一个不起眼的卷册上看到关于楚竟元的几个字眼。
　　五皇子的生平被记载在册只有寥寥几字罢了，顾染对其翻来覆去，也只在那书籍上寻到五皇子的生辰罢了。
　　上言：五皇子诞辰，九月，甲午（十二日）。
　　他只好去陈府拜访陈太傅，陈太傅这次见了他之后对他的态度比初见面时要好一些，但也算不上倒履相迎，他只是命下人给顾染倒了一杯温水，连茶也没有一口。
　　那古板又墨守成规的老太傅一身灰旧长衫，坐在他对面，对他开门见山，询问他：“昭陵侯亲临陈府所为何事？”
　　顾染见状，也没有了与他寒暄的心思，直言询问他当年关于五皇子母子被放逐冷宫之事。
　　陈太傅听到五皇子这三个字时，面上顿时生出警觉之色，问他，“都是陈年旧事罢了，昭陵侯询问这些做什么？”
　　顾染道：“当年我初入宫室，在长华殿，陈太傅于我闲叙时便对五皇子颇多赞誉，言其灵慧，冰壶秋月，他有如此贤能，想必旁人皆欲与之结交，我也不外乎此，故而前来问询。”
　　陈太傅听到他这么一番话，面色这才有所缓和，捋着胡须对他道：“我从不虚言，他的确是俭朴端方。”
　　他说到这里，目光看向空中一点虚无，有些出神，似在回忆什么。
　　“我第一次见到五皇子时，他躲在宫墙下的夹道里面背书，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然犹知修习也。”
　　“他那时候只有五六岁，他听他掰着手指头诵读：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
　　当时还是而立之年的陈太傅被这几句话吸引了注意，不由顿住脚步，然后朝那一身灰旧破烂衣衫的可怜皇子靠了过去，静默许久，一直听他背完，这才轻声问那幼童，知不知道他口中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年幼的楚竟元乍然听到他的声音，被吓了一跳，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不太明显的警惕。
　　陈太傅表情和蔼的看着他，他本就面善，又神色柔和，待察觉到对面这人没有恶意时，楚竟元才声音清脆的回答道：“是说政通人和，世道公义，黎民安享太平之象……”
　　……
　　须发皆白的老太傅目光的带着憧憬与期许，“五皇子很讨人喜欢的，他小的时候便性方直，胆气豪，且心善，他连受伤的鸟儿都会救治，他那时虽一身寒衣却也颇具雍容贵气。”
　　顾染听他这么说，喃喃自语道：“是这样么？连受伤的鸟儿都会救么？”
　　生在冷宫之中，受尽冷眼委屈，却还能保持一份纯净淳朴，难怪会得陈太傅另眼相看。
　　顾染道：“陈太傅，我稍有疑窦，当初长华殿失火时，五皇子为何与当今天下同处一室？”
　　陈太傅回过神来，摇头，不欲多说，一副疏远模样，“这我就不知道了，这件事昭陵侯可以去御史台询问一番。”
　　顾染察言观色，见问不出什么了，这便告辞离开，离去前，恰巧经过院前的一方池塘，顾染稍一侧头，便看到那池塘边上趴着一只大甲鱼，方方正正的有簸箕那般大小，正怡然自得的卧在岸上晒太阳。
　　他心思一动，不由顿住脚步，对陈太傅道：“陈太傅，你这脚鱼长得真好。”
　　陈太傅面露赞同之意，“它的确肥硕。”
　　因他觉得这脚鱼灵性，这府里有些什么好东西他舍不得吃也要拿来喂这脚鱼，这脚鱼他养了很多年了，能认人了，性格温顺，他很喜欢。
　　顾染闻言，面上露出疑惑来，“陈太傅，你说这东西它算不算是鱼呢？”
　　许是没有人询问过这种问题，那陈太傅听到他的话后有些犹疑，过了会儿才道：“也算也不算，它经常潜伏于水中……”
　　顾染似笑非笑的接着他的话往下说道：“可是它也时常游弋于岸边。”
　　“所以说它是鱼便是鱼，说它不是鱼便不是鱼，似鱼非鱼，这种东西实在不好分辨，陈太傅可别被它混淆了才好。”
　　陈太傅皱眉看着他，似是听出他话里深意，但没能悟透，正欲询问，随即联想到顾染方才跟他询问五皇子一事，福至心灵，神情一僵，莫非顾染是在说五皇子这件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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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染薄暮之时进了宫，楚临渊正按照他的叮嘱坐在宣室里抄写典籍，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俊美的脸上全是不满，顾染忽略掉他怨怼的视线，缓步朝他靠近，然后将他抄写的东西翻看了一遍，放下时，对楚临渊道：“你是不是喜欢鸟雀之类的？”
　　楚临渊闻言，有点惊讶的目光看着他，没有回答。
　　顾染道：“我们养一只。”
　　楚临渊脸色顿时惨白，声音冷硬的说不养，神情也变得不耐焦躁，看起来心生戾气。
　　顾染靠近他，轻轻的在他脸上挥了一巴掌，力气并不大，比起掌掴更像抚摸，楚临渊的目光随着他的力道转到顾染脸上，一身暴戾气息果然有所消散，转而眉头皱的死紧，咬牙切齿道：“顾染！你别得寸进尺！”
　　顾染道：“圣上，你看看你刚抄写的，善则称君，过则称己，修德清净，百姓已安，天子发怒犹如江海翻涌，倾覆社稷，所以还请今上谨言慎语，莫轻易动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