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不缚(近代现代)——巫山不是鱼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0 19:38:49

  后来他们才知道,悲剧发生在拆迁队闯进李奶奶的家中时。
  老太太不肯搬,她的儿女都在外地,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被人硬生生从屋里拖了出来。
  房子开始强拆的时候,老太太忽然冲了进去。
  半面墙塌下来后,人没救回来。
  那天中午,事务所里闷得厉害,三个人食不知味地围着桌子吃泡面。
  房东许叔忽然推开了门。许叔五十多岁,腿脚不好,平时总一瘸一拐的。
  他刚进门,扑通一声,在门口直接跪下了。
  “许叔!”三个人全愣住了。
  泡面差点被碰翻,殷曰浩连忙冲过去扶人。
  “您这是干什么!”
  许叔却死死抓着殷曰浩的裤腿,声音发抖:
  “你们得帮帮我……”
  “求你们了……”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当着三个年轻人的面哭得喘不过气。
  沈荆文立刻把人扶到沙发上,又去倒了杯水。
  “您慢慢说。”
  许叔哆哆嗦嗦地卷起裤腿还上衣,大片青紫淤伤露了出来,腰侧还有血痕。
  “谁打的!”殷曰浩一下站了起来。
  “拆迁的人……”许叔低着头抹泪,“昨天晚上来的,说不签字今天还来。”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协议。
  盛韬接过去翻了几页,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赔偿金额低得离谱,甚至连安置条款都模糊不清。
  “这不是正常协议,”盛韬皱眉,“这是逼迁。”
  许叔一听,情绪一下崩溃了。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他们在坑人!”
  “他们把李婶家都砸了!人都逼死了!现在又轮到我们!”
  许叔坐在沙发上,大口喘着气。半晌,他哑着嗓子低声道:
  “你们年轻,不知道。”
  “承包这片的元盛……。”
  “早些年最乱的时候,京川多少夜总会、赌场、放贷公司,背后都是他们的人。”
  “死了人都没人敢管。”
  他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低。
  办公室里越来越闷。
  许久,盛韬放下协议,和沈荆文、殷曰浩对视了一眼。
  “许叔。”
  “这个案子,我们接了。”
  元盛建投总部,总经理办公室内。
  高绪哲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翻着一份刚送来的起诉材料——《旧城区居民集体诉讼案》。
  “集体诉讼。”他扫了两页,语气听不出情绪。
  办公室里却没人敢接话,站在桌前的拆迁项目负责人额头已经冒了汗。
  高绪哲将文件随手扔回桌上。
  “不解释一下?”高绪哲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项目负责人低着头:“高总,原本大部分住户已经签约了,没想到那几个律师突然介入,现在很多居民都开始反悔……”
  话还没说完,一本厚重的项目文件忽然砸了过来。
  文件边角擦过负责人的鼻梁,鲜血瞬间流了下来。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没人敢动。
  负责人连忙低头:“对不起,高总。”
  高绪哲靠回椅背,脸上甚至没什么怒意。
  “我说过多少次。”
  “别把事情闹大。”
  “现在媒体已经开始盯这件事了,你是嫌集团最近的麻烦还不够多?”
  负责人后背都湿透了。
  “是。”
  “我会处理干净。”
  高绪哲看了他几秒,终于挥了挥手。
  “滚出去。”
  人几乎是逃着离开的。
  高绪哲扯松领带,起身往会议室走。
  会议室里,法务部的人已经等候多时。
  投影屏幕亮着,最上方是一行标题:旧城区项目法律风险评估报告。
  法务副总监潘健奚将一份资料递到高绪哲面前。
  “目前原告方已经完成联合授权,准备提起集体诉讼。”
  “找的是三名年轻律师,事务所规模很小,没有成熟团队,原告团和律师团都没有明显政治背景。”
  高绪哲随意翻开资料,目光在一张证件照上停留了片刻。
  青年穿着黑色西装,眉眼清冷,薄唇微微抿着。
  照片下方写着名字:沈荆文。
  高绪哲没说话,随手把资料翻了过去,示意潘健奚继续汇报。
  “目前最麻烦的,是李秀兰死亡事件已经开始发酵。如果继续扩大,很可能引发舆论风险。”
  “另外,最近议会正在讨论新的《都市在开发法》修正案,司法系统对强拆类案件也比以前敏感。”
  会议室气氛越来越压抑。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旧改项目,是高绪哲接手元盛建投后最重要的工程,也是他正式进入集团核心权力层后的第一场仗。
  元盛内外都在盯着,高绪哲的父亲高承乾更在盯着。
  高绪哲不能允许这个项目出问题。
  半晌,高绪哲开口:“法院那边呢。”
  “已经沟通过了,”潘健奚压低声音,“问题不大。”
  高绪哲轻轻“嗯”了一声,神色终于缓和些许。
  京川的司法系统,元盛打了太多年交道,有些规则他们比法官还熟。
  京川没有哪家律所愿意碰元盛建投的项目,自从接下许叔和李奶奶的案子后,附近几个街区的居民几乎全找了过来。
  连续几周奔波后,沈荆文三人终于正式向法院递交了集体诉讼申请。案件受理后的第三天,他们便接到了元盛建投法务部发来的会谈邀请。
  会谈地点定在元盛中心,那是京川市最著名的地标建筑之一。
  前台工作人员早已收到通知,没有询问身份,便直接将他们带往会议室。
  电梯一路上升,数字不断跳动,空气安静得令人压抑。
  几人都是第一次和大集团法务部谈判,都有些紧张。
  沈荆文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的倒影,他已经连续几周每天工作十几小时没休息过了。黑眼圈很浓,脸也因连日奔波而明显消瘦。
  电梯门打开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能俯瞰整个京川市的落地窗。
  三人跟着工作人员拐了几道弯,就进入了法务会议室,里面宽敞得近乎空旷,长桌另一端已经坐着几名元盛法务部的人。
  为首的男人站起身来,微笑着递出名片。
  “元盛建投法务部副总监,潘健奚。”
  他的语气和笑容礼貌得近乎无可挑剔,但沈荆文依然能感受到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感。
  几人落座后,助理立刻上前在几人面前放上了热咖啡。
  潘健奚并没有急着谈案子,而是先客套了一番。
  “听说三位都是东林法学院毕业。”
  “真是年轻有为。”
  “像三位这样愿意做公益诉讼的律师,现在已经不多了。”
  他说得客气,可沈荆文却听得出来,对方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只当他们是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


第5章 庭审
  潘健奚终于将文件推到桌前。
  “这是我方的补偿方案。”
  盛韬翻了几页,紧张的心情反而放了下来,是他们根本不可能接受的条件。
  所谓新增的“人道主义补偿”,根本不足以支付部分伤者的治疗费用。
  盛韬合上了文件。
  “潘总监,我想贵方并没有认真对待这场协商。”
  潘健奚笑了一下。
  “恰恰相反。”
  “正因为元盛重视社会影响,今天各位才能坐在这里。”
  沈荆文对潘健奚的那副职业假笑本来只是不喜欢,现在有点讨厌了。
  “旧城改造是市政府重点项目。拖延一天,造成的损失都不是小数字。”
  “这个项目很早以前就已经通过了居民公示和听证会,是在得到充分的居民理解的基础上开展的。”
  “贵司的暴力拆迁行为造成了多起人员伤亡事件,但你们给出的补偿方案根本不符合标准,你们甚至没有对此进行过严格的评估。”盛韬坐在三人中间,面对在法律界久经沙场的潘健奚丝毫不输气势。
  “对于那些伤亡事件,我们自然深表遗憾。”潘健奚语气平稳,“但目前并没有证据能够证明,那些事件与元盛建投存在直接法律关系。”
  “所谓‘暴力拆迁’,也只是部分居民情绪激动下的片面指控。”
  殷曰浩脸色有些难看,刚想说话,却被盛韬按住:“如果元盛坚持这个条件,那我们只能继续诉讼程序。”
  “强制拆迁、暴力清场、程序违法、人员伤亡……这些问题如果全部进入司法程序,你们承担的绝不会只是赔偿责任。”
  盛韬把另一份文件递给了潘健奚:“这是我们的起诉方案。”
  “总索赔金额,一亿五千六百九十万。”
  潘健奚低头随意翻了两页,脸上的笑容终于不再是职业性的假笑:
  “各位年轻,有理想,我可以理解。”
  “但很多事情,不是只靠热情就能解决的。”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一个半月后,案件正式开庭。
  这场集体诉讼自立案起便备受关注。一大早,法院门口就已经聚满了记者,安检口甚至一度排起长队。
  长枪短炮架满了旁听席,甚至连走廊里都站满了媒体的人。
  元盛方面原本有能力压下舆论,但高绪哲没有,因为他根本不觉得这案子会输。
  被告席上,高绪哲一身深色西装,神情冷淡地翻阅着庭前材料。
  庭审尚未开始,他身旁的律师和法务已经低声交流许久,他却始终没怎么说话。
  庭审前半段冗长得让人烦躁。双方不断交换证据、确认程序、进行书面陈述。
  高绪哲听得有些烦躁,直到质证阶段,律师等人嘴里吐出来的字才实实在在地落到高绪哲的耳朵里。
  “审判长,我方对被告提交的第三组证据真实性提出异议。”
  声音平稳,清晰,悦耳。
  高绪哲抬起眼。
  法庭中央,年轻律师站得笔直。他身形修长,眉目干净,穿着最普通的黑色西装,却仍显气质斯文。但却并不柔和,尤其那双眼睛,冷静而锋利。
  他几乎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卡在证人最难回答的位置。
  被告律师几次试图打断,都被他不疾不徐地顶了回去。
  “根据《城市土地征收条例》第三十二条……”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