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不缚(近代现代)——巫山不是鱼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0 19:38:49

  而面试往往也很顺利。
  那些合伙人会欣赏地翻阅他的简历,称赞他的专业能力,还会主动给他自己的名片,甚至向他详细介绍律所的架构和业务,还提出请沈荆文吃饭,仿佛沈荆文是一个大客户。
  可最后,无一例外,全部石沉大海,没有offer,只有模板化的理由:职位取消、候选人已满、公司内部变动……。
  一开始,沈荆文还会认真打电话询问,但律所合伙人敷衍人的水平都极高,后来,沈荆文就不问了。
  那段时间,他每天穿着西装,在京川市不同的写字楼之间来回奔波。
  投简历、电话面、自我介绍、反问、等结果……像被困在一个永远没有结果的循环里。
  沈荆文并不是个好面子的人。学生时代他人缘极好,于是开始托以前的同学、老师和朋友帮忙留意工作机会。
  一天晚上,他接到了盛韬的电话。
  “阿文,我替你问了几家。”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们都不太敢用你。”
  “我听说,有人打过招呼。”
  虽然早已有所猜测,可是猜测被证实,沈荆文闻言还是怅然。
  盛韬像是有些愧疚,又补了一句:“不过也没那么夸张。元盛再厉害,也不至于真能把路堵死。我再替你想想办法。你最近周转得开吗?缺钱一定告诉我。”
  沈荆文挂断电话,仰头倒在狭窄的单人床上,许久没动。
  几天后,就在他开始考虑离开京川时,他的邮箱里收到了元盛建投法务部的面试邀约,邮件落款处的署名是潘健奚。
  沈荆文的租期还有一阵子,于是便打算看看潘健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荆文去了之后,发现整个面试流程正规得近乎无可挑剔,他和其他候选人一起,经过笔试、案例分析、交叉面谈、背调。
  最后,他收到了这几个月以来第一份正式录用通知。
  元盛的人事部门专门带他参观了公司,在会议室里,递给了他一份待遇极其优厚的劳动合同。
  薪资本身并不离谱,符合市场行情。但安家费、人才公寓、独立办公室、海外研修培训、涨薪晋升承诺、项目奖金……林林总总的加起来,条件好得几乎没有人会拒绝。
  可看守所里的三天三夜仍像阴影一样压在沈荆文心头,沈荆文只能说自己还需要再考虑一下。
  负责接待的人事女士笑容甜美:“当然可以。另外,潘副总监今晚想请您吃顿饭。”
  沈荆文本想拒绝,可对方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他说,想当面向您道个歉。”
  潘健奚把地点定在公司附近一家西餐厅。他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熟练地替沈荆文点了菜,还特意推荐了龙虾浓汤。
  潘健奚三十出头,同沈荆文一样也是法学院博士毕业的高材生,一毕业便进入元盛体系,一路升到今天的位置。
  他说话不疾不徐,没有直接切入主题,反倒像普通前辈闲谈般,聊行业、聊理念,甚至偶尔吐槽一下元盛。
  他的社交方式让人很难产生敌意,几杯酒下去,气氛甚至称得上融洽。
  直到潘健奚忽然举起酒杯。
  “沈律师,之前的事,让你受委屈了。”
  他说得很诚恳。
  沈荆文却只是淡淡一笑,没有举杯。
  “潘总监一句委屈,说得倒轻巧。”
  潘健奚也不尴尬,自顾自把杯中红酒饮尽。
  “所以,我们才要把事情往前看。这份工作的条件,在行业内,我敢肯定是极具竞争力的。”
  “元盛现在很需要像你这样的人。公司正在重组,未来几年法务部会接触大量核心业务。这个阶段进来,对年轻人来说,是很难得的机会。”
  沈荆文安静听着,忽然开口:“潘总监,我只想问一件事。”
  “我这几个月找不到工作,是不是贵公司的意思?”
  潘健奚反应很快,笑了笑,他似乎早有说辞:
  “沈律师,有些事情,其实没必要计较得太清。”
  “京川看似很大,其实圈子很小。企业之间、律所之间、甚至主管部门之间,消息互通。但是利益错综复杂。”
  “何况,你之前那场官司,动静确实不小,已经足够让很多人谨慎了。”
  “我很无奈,这确实很不公平。我也不是想拉你一把,只是不忍看着你这块璞玉蒙尘。”
  “那我在看守所待的三天呢?”沈荆文盯着潘健奚,“还有事务所被砸的事。”
  潘健奚听完,却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条斯理地在面包上涂抹黄油,酝酿措辞。
  “沈律师,我理解你为什么会怀疑我们。”
  “毕竟,当时你们站在我们的对立面。”
  他的语气十分平和。
  “旧城改造牵涉的人和利益太多了。开发商、承包商、材料供应商、拆迁公司、外围资金……甚至一些借机浑水摸鱼的人。”
  “很多事情,并不一定完全在台面上。”
  潘健奚笑了笑,继续道:
  “至于元盛——我们当然不是什么慈善机构。”
  “但一家做到这个规模的企业,也有自己的做事方式。”
  “像打砸、恐吓这种事,风险太高。真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他说这话时神情十分无奈,让沈荆文感到荒谬。
  “既然如此,潘总监又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沈律师所受的委屈虽非我司所致,但却因我司所起,何况我们在管理上确实存在失职。另外,我也希望沈律师能看到我们的诚意。”
  沈荆文擦了擦嘴,把餐巾放回桌上。
  “潘总监的意思,我明白了。”
  “不过,我恐怕没能力胜任贵司法务部的工作。”
  潘健奚早有预料,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沈律师,有些话,我本来不太想说。”
  餐厅里灯光柔和,钢琴声缓缓流淌,可气氛却一点点沉了下来。
  “可能你还没有察觉,你的问题,已经不是找不找得到工作那么简单。”
  “有时候,有时候一个人太显眼,不一定是好事,尤其,是在京川这种地方。”
  潘健奚说得依旧克制,但聪明如沈荆文听出了话中的威胁意味。
  “潘总监是在提醒我什么?”
  “我只是觉得,像你这样的人,不该把时间浪费在和环境较劲上。”
  “你现在的问题,不是你这个人问题,而是身份问题。当你站在体系外,就会被视为不稳定因素。”
  “但一旦你进入体系,很多问题自然就不存在了。”
  沈荆文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
  潘健奚没有再继续往下说,话锋一转:
  “当然,选择权始终在你手里。”
  “那份合同没有任何附加限制。即便将来你不满意,也随时可以离开。”
  “我甚至可以推荐你去别的律所或者公司。”
  “我们公司从不勉强人。”
  他说完,露出一个极标准的职业笑容。
  “沈律师,你可以慢慢考虑。”
  沈荆文回到出租屋时,已经快夜里十一点。
  他觉得今天比过去几个月四处奔波面试还累。
  领带勒得他喘不过气,他一进门便扯松领带,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比起潘健奚开的干红,他还是更喝得惯这种东西。
  出租屋很小,小到站在任何一个角落,都能看清整个房间。
  沈荆文坐在地毯上,把那瓶啤酒慢慢喝完,才起身去洗澡。
  出来时,手机上多了一个母亲的未接来电。
  他拨了回去。
  “喂,妈。”
  “阿文啊,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工作还是没着落吗?”
  沈荆文低低“嗯”了一声。
  “你以前读书的时候,大家都说东林毕业以后前途不得了。”
  “怎么现在会这样呢……”
  母亲的声音很温和,母亲对他从未有过半点苛责,可沈荆文还是觉得胸口发闷。
  “阿文,你跟妈说实话,你之前起诉大公司,是不是得罪人了?”
  “没有,”沈荆文马上否认,“京川本来竞争就大。你放心吧,我很快就找到工作了。”
  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很快找了个理由挂断电话。
  沈荆文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瘫倒在床上,狭窄的出租屋像在一点点往里收缩,四面墙壁和天花板都向他压来。
  失业不过短短几个月,他却已经开始频繁收到亲戚的“关心”。有人旁敲侧击地问他是不是惹了事;有人劝他别太挑;还有人说,读那么多年书,到头来不还是找不到工作。
  他知道,母亲在老家承受的压力只会比他更大,她向来是个好面子的人。
  也许母亲自己都没注意到,但母亲的语气里也开始带上了一点藏不住的疲惫和埋怨。
  沈荆文忽然觉得很累,一种无处着力的疲惫。
  那天晚上,沈荆文很久没有睡着。
  第二天一早,他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邮箱,元盛建投的offer还静静躺在那里。
  他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
  最后,点击了接受。
  三天后,沈荆文出现在了元盛建投的人事部。
  签字前,他逐条仔细检查了一遍合同。薪资、保密条款、竞业协议……他看得极认真,仿佛只要足够谨慎,这个决定就不会出错。
  确认无误后,他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时,沈荆文的内心毫无波澜。
  很多年后,他再回想这一刻,依然会觉得——入职元盛,是他人生里最错误的决定。


第8章 出差
  “我先带你去你的办公室。”潘健奚和沈荆文紧紧地握了下手,他的心情十分愉悦。
  元盛建投的法务部在公司里地位不低,办公区域十分宽敞。中间是一排排规整的格子间,外围排布着几间独立办公室。
  分给沈荆文的这间办公室虽不大,但是布置得体,沙发、书柜、衣帽架等一应俱全,还有一面城景落地窗,配置已经比得上公司不少中层的办公室。
  “你今天先熟悉熟悉环境,”潘健奚笑着拍了拍沈荆文的肩,“晚上法务部聚餐欢迎你,明天开始就有的忙了。”
  说完便安排了秘书,带着沈荆文四处逛逛熟悉公司。
  潘健奚给沈荆文的待遇毕竟是真金白银的,自然不愿只做“一锤子买卖”。更何况,他把人招进来,本身也存了几分向上邀功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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