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不缚(近代现代)——巫山不是鱼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0 19:38:49

  “照顾好自己,尽快摆脱这件事。”
  这一瞬间,沈荆文忽然觉得很荒唐。就在两天前,他们还挤在大排档里喝酒,讨论案子,讨论以后。可现在,一切突然就散了,而且散得毫无招架之力。
  他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窗外的阳光照得他有些发晕。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你不用过来了。”
  “阿文……”
  “盛哥,”沈荆文打断了他,“先顾好家里吧。”
  电话挂断,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沈荆文站在窗边,低头看着手机里的短信,是殷曰浩发来的,内容和盛韬差不多。
  沈荆文只扫了几眼,然后缓缓收起手机。
  再转身时,他脸上的情绪已经被压了下去。
  高绪哲正看着他。
  沈荆文坐回沙发时,已经迅速冷静了下来,至少表面上如此。
  潘健奚适时将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这是新的和解方案。”
  “补偿金额和安置条件,都已经比原方案提高许多。我司还愿意承担额外的人道主义赔偿。”
  “沈律师,”潘健奚看着他,“我司已经表现出了足够诚意。”
  沈荆文低头扫了一眼协议,数字依旧低得离谱。所谓“额外赔偿”,不过是在原本羞辱性的条件上又铺了一层包装纸。
  他把文件重新合上。
  “我没看出半点诚意。”
  高绪哲开口:“沈律师,人总该学会适可而止。”。
  “我们的耐心有限,你们已经闹得够大了。”
  “你真觉得,事情还能继续按照你想象的发展?”
  高绪哲顿了顿,语气放缓:“我相信,由你来说服原告团,这份和解协议是可以达成的。”
  沈荆文的心脏跳得很快,他的嘴唇开合了几次,脑中挣扎着寻找合适的措辞,最后他还是直接说:“你们这是威胁。”
  高绪哲和沈荆文的目光撞在一起。
  高绪哲笑了笑。
  “威胁?”
  “沈律师误会了。”
  “我是在帮你认清现实。”
  沈荆文其实已经有些撑不住了。不论是眼前高绪哲和潘健奚的目光,还是他们身后那名保镖若有若无的扫视,还是楼下的那群人,以及周遭如废墟一样的环境,都让沈荆文的精神高度紧绷。可越是如此,他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反倒越顶了上来。
  “这么不择手段地着急和解,”他说,“看来,你们很害怕开庭?”
  潘健奚的脸色变了,下意识地看了高绪哲一眼。
  高绪哲却没有恼意,只是缓缓抬起腕表,看了一眼时间。
  沈荆文心里没底,又想开口继续说点什么,突如其来的警笛声打破了僵硬的气氛。
  紧接着,是急促沉重的脚步声。两名警察很快出现在事务所门口。
  他们先是看了一眼屋内狼藉的景象,随后却视若无睹,径直朝高绪哲点头示意:
  “高总。”
  高绪哲没有回应。
  那两名警察这才转向沈荆文。
  “你是沈荆文?”
  “是。”
  “有人报案,跟我们走一趟吧。”
  “什么?”
  警察走上前。
  “请配合调查。”
  直到冰冷的手铐扣上手腕时,沈荆文才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你们为什么逮捕我?”沈荆文的表情瞬间变得慌乱,但那俩警察是老油条,只随意搪塞了几句。
  沈荆文的目光急切地扫向高绪哲,然而高绪哲只是回应以冷酷的眼神。
  “高、绪、哲。”沈荆文咬牙切齿地叫他的名字。
  紧接着沈荆文就被警察拽走了,塞进了警车里。
  在去派出所的一路上,沈荆文都在问为什么抓他,警察却一直不回答,被问的烦了,才敷衍地回了一句:
  “寻衅滋事,行了吧。”
  沈荆文在拘留所里待了三天。
  那三天里,没有任何人来见他。没有律师,没有朋友,没有法院消息,甚至没人告诉他究竟什么时候能出去。
  他和一群嫌疑人一起被关在一间狭窄潮湿的拘留室里,墙壁泛黄,床铺散发着经年的霉味和汗臭味。夜里总有人打鼾、咳嗽、骂脏话,偶尔还会爆发争吵。
  这段时光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沈荆文的梦魇。
  沈荆文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其实没人故意为难他,甚至拘留所的人对他还算客气。
  可他依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因为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一直被关下去。
  他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家的孩子”——成绩优异,名校毕业,人生轨迹清晰干净,一辈子可以说是顺风顺水,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和一群刑事嫌疑人一起被关在这种地方。
  第一天夜里,他完全睡不着。每次闭上眼,脑海里都会浮现高绪哲坐在事务所里的样子。
  沈荆文意识到自己很害怕,随即又因觉得自己怯懦而厌弃自己。他也有过一丝后悔,随即就是对自己的一番道德谴责。
  这几天过得无比漫长。
  第三天下午,他终于被放了出来。
  走出拘留所大门时,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瘦了一圈,胡子冒了出来,衬衫皱得不像样子,整个人都透着一种疲惫的狼狈。
  他隐隐有一丝期待,觉得盛韬和殷曰浩可能会来接他,那么他们大概会互相原谅,三个人最终和解。他现在急切地需要来自同伴的救赎。
  但拘留所门口只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之前在律所里站在高绪哲身后的那个保镖站在车边。
  “沈律师。”
  沈荆文皱了皱眉头,他现在一点都不想见到高绪哲,或者任何和高绪哲有关的人。
  可保镖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躲不过的终究是躲不过,沈荆文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车门关上后,沈荆文靠在后座,偏头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街景。
  奇怪的是,到这时候,他反而没那么害怕了。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知道,事到如今,自己已经没有多少反抗的余地。
  车开出去一段后,他忽然开口:“请问怎么称呼?”
  保镖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杨震成。”
  “杨先生,我们现在去哪?”
  杨震成感到有些讶异,他转过头看着沈荆文。这三天里,沈荆文显然过得并不好。可他仍旧维持基本的礼貌和体面。
  杨震成回答道:
  “高总想请您吃顿饭。”
  沈荆文想不明白高绪哲为什么要请他吃饭。
  杨震成带着他进了一家中餐厅,餐厅早已清场,只剩靠窗的一桌亮着灯,高绪哲坐在那里。
  杨震成拉开了高绪哲对面的椅子,示意沈荆文坐下。一桌子的山珍海味,竟大多都是沈荆文的家乡菜,但沈荆文没有胃口。
  “高先生请我来,有什么事?”
  高绪哲没接话,用眼神示意站在一旁的秘书。秘书立刻把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沈荆文翻开时,心里已经隐隐有了预感。
  果然,还是那个低得荒唐的赔偿数字。
  他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时,动作忽然停住了。
  原告签字页已经签满了名字:许叔、李奶奶的儿子、还有那些前阵子天天堵在事务所门口的人,密密麻麻,一个不落。
  沈荆文盯着那几页纸,很久没动。
  高绪哲终于开口:
  “沈律师,事情已经结束了。先吃饭吧。”
  沈荆文看向高绪哲。高绪哲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像只是处理完了一桩普通生意。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让沈荆文感到森森寒意。
  沈荆文把协议慢慢合上,放回桌面,然后起身,一句话也没说,转身朝门口走去。
  杨震成正要追上去,却被高绪哲开口拦住:
  “不用。”
  高绪哲靠在椅背上,看着那道离开的身影,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甚至有点烦躁。


第7章 决定
  沈荆文回到旧城区的事务所。
  楼下的大门上,被人刷了一个鲜红的“拆”字,油漆顺着铁门往下淌,在墙面上凝成一道一道的痕迹。
  沈荆文没再多想,只是机械地走上楼,在凌乱的办公室内收拾东西。
  事务所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人清理,像一间已经死掉的办公室。
  电脑坏了,打印机坏了,几乎什么都坏了,连墙上他们三个人一起挂上去的执业证相框,也碎了。
  他弯腰把那相框捡起来时,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小沈?”许叔走了进来,“你这几天去哪了?谁都联系不上你,我听见楼上有动静,才上来看看。”
  沈荆文没说话。许叔看着他苍白憔悴的样子,也不敢多问。
  “你的东西我收起来了,放在我那里,你跟我去拿吧。”
  沈荆文走在许叔身后,许叔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搓了半天手,说道:
  “小沈,我们……对不住你。”
  “大家其实都知道,你是真心帮我们。”
  “只是……只是我们这些人,哪斗得过他们。”
  老人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
  沈荆文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开口:
  “许叔,你不用解释。是我没本事……”
  许叔听见这句话,眼圈一下就红了。
  “不是这么说的……”
  “哎呀,你已经很好了。”
  “真的。”
  他像是怕沈荆文不信,又连忙补了一句:
  “你们三个孩子,都很好。”
  沈荆文没有再说话,道理其实他都明白,但是他就是想责怪自己。
  许叔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之前多收的房租和律师费,我都打到你卡里了。本来想打给小盛,他叫我全打给你,他和小殷都不要。”
  沈荆文点了点头。
  “知道了。”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最后,他只带走了一个纸箱和那台咖啡机。
  沈荆文原以为,这不过是自己律师生涯里一次惨烈的失败。虽然很痛苦,但是至少让他看清了一些人与事。
  然而,他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再也没有从这个挫折里真正爬起来。
  京川市的房租、水电、交通,每一样都在催着人往前走。
  沈荆文没有时间沉浸在失败里,他很快重新开始投简历。
  他的学历漂亮得耀眼,东林法学院博士、优秀毕业生、集体诉讼经验、媒体报道、名校导师推荐信……几乎每一家律所都会给他面试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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