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不缚（近代现代）——巫山不是鱼

　　大片的黑漆从海报上方泼下来，遮住了高绪哲的整张脸和竞选口号。
　　沈荆文只看了一眼便继续往前走，推开办公室的门，按下电脑开机键，拿起桌角一摞文件最上面的那份，他没有再往窗外看一眼。
　　开放式办公区里几个人又聚到一起，窃窃私语起来。
　　“怎么正好在沈律师回来上班这一天……”
　　“跟这个没关系吧，是因为今天是周一……”
　　“这一片有不少法律机构，不少人都支持史家兴……”
　　沈荆文忙了一上午，等他再抬起头来，那张被泼了黑漆的海报已经被换掉了。一张崭新的、和原来一模一样的竞选海报挂在原处，高绪哲依旧从海报上注视着他。不同的是，这次海报上方多了一个崭新的监控探头。
　　沈荆文看不清那个监控探头对准何处，他移开视线，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盯着自己。
　　“沈哥，不行了……对方多个核心节点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陆续升级了网络安全架构……我雇了几个人一起饱和攻击了三十几个小时，根本啃不动……”
　　视频电话里，赖宇帆的一双眼睛熬得通红、布满血丝。他的身后是昏暗的服务器机柜，指示灯在他身后明明灭灭。就在前几天，大D系统挂载的几个核心数据信源开始频繁报错、失效，紧接着便是大面积的权限收回。赖宇帆尝试了很久还是打不破封锁，不得不打给沈荆文。
　　“他们应该是请到了什么很厉害的团队……我们之前埋的后门全被拔干净了……”赖宇帆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与挫败。
　　“你不要慌，攻不下就撤出，最重要的是不要留痕。”在赖宇帆面前，沈荆文强迫自己保持冷静，“高绪哲和元盛现在正处在联合监管调查的风暴中心，他们要是毫无防备，那才不对劲。”
　　赖宇帆挠了挠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了出来：
　　“沈哥，高绪哲他们不会发现什么了吧？”
　　沈荆文怔了一瞬，这一瞬他的脑海里闪过许多个眼神和话语，高绪哲的，杨震成的。
　　“不知道……”沈荆文轻轻地说道，就像自言自语，“我拿不准，我有过怀疑……”
　　说到这里，沈荆文忽然自嘲地低笑了一声，像是叹气。如果高绪哲真的察觉到了什么，他大概率不可能还安稳地坐在办公室里和赖宇帆打视频电话。也许那些念头的产生都只是源于自己的不安和胡思乱想。
　　可也就在这个念头落下去的同时，另一道更荒谬、更惊悚的念头陡然撞进他的脑海。他呼吸一滞，甚至来不及在脑子里复盘，便将这个直觉脱口而出：
　　“宇帆，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其实早就发现了我们在干什么，但根本无所谓？”沈荆文的眉头皱了起来，声音和眼神都有些散乱，“因为高绪哲有十足的把握，知道凭我们这点小打小闹，根本动摇不了他分毫……”
　　“沈哥，别胡思乱想了。”赖宇帆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后悔问出那句话让沈荆文想到这些，“高绪哲那样的人，如果他真的查到了什么，绝对不会什么都不做，他一定会对你发难。”
　　“我对自己的技术有信心，就算他们追踪到异常，也只会以为是某个国际黑客组织的常规渗透，绝不可能查到我们头上……”
　　沈荆文也意识到自己想太多了，慢慢冷静下来。赖宇帆看着沈荆文，顿了顿，声音放轻了：
　　“总之，万事小心，沈哥。”
　　“我们没时间了，宇帆。”沈荆文叹了口气，他的语速很慢，言下之意，沈荆文认为，现下抓紧时间远比小心谨慎重要得多。
　　他已经等了太久，小心了太久了，而且牺牲了太多人……
　　沈荆文靠到了办公椅上，抬手揉了揉眉头，突然觉得特别心累，疲惫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而且……我快坚持不下去了。我不想再把所有的精力都死死耗在高绪哲身上了。”
　　真的太累了……
　　总是处于不安之中……
　　“沈哥，”赖宇帆的脸凑近了屏幕，他简直希望自己的手能伸进屏幕里，搂住沈荆文的肩膀，“坚持不下去就逃走吧。我们计划过逃跑路线，来美国，我们把大D的核心算法和架构卖给科技公司，那些钱足够我们后半辈子挥霍了。”
　　“去他妈的高绪哲，去他妈的元盛……”
　　沈荆文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轻笑，他感到轻松了不少。他静静地听着耳机里赖宇帆勾勒出的一幅“美国梦”蓝图，他连要在加州哪个地方买房子都想好了。
　　可听着听着，沈荆文脸上的笑意慢慢地变得苦涩。他忍不住想，我凭什么要逃？凭什么高绪哲能在这里翻云覆雨，而我却要因为他，背井离乡，逃离我的祖国？我为什么因为他，快要无法忍受这个生我养我的地方？逃跑了又怎么样呢？凭什么？凭什么？
　　各种思绪，裹挟着不甘、屈辱与恨意，就像一团理不清的麻绳，在他的脑海里，越滚越大，所过之处留下一片泥泞的血肉模糊。
　　赖宇帆以为沈荆文走神了，停了下来。良久的沉默过后，沈荆文像是对自己发誓般说了一句：
　　“逃走之前，总得把手里的牌都打完。”
　　“宇帆，我想，是时候启动我们的‘泄露计划’了。”
　　赖宇帆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但当它终于到来时，他感觉到的不是兴奋，而是一阵隐隐的担忧和恐惧。他也已经不再是几年前那个什么都不怕的“n0m4d”了。
　　他最后只说了几个字：
　　“沈哥……我好想你。”
　　下班后，沈荆文没有离开办公室，一直忙到了晚上九点多，但忙的不是律所的工作。
　　这些年来他和赖宇帆已经利用黑客手段，梳理出了高承乾时期建立、高绪哲发扬光大的一张庞大的跨境洗钱体系。这其中包含各种多层嵌套离岸信托架构、离岸壳公司的股权穿透材料、未经审计的内部资金流水等各式各样的文件资料，甚至还有华尔街某家顶级律所为高绪哲量身定制的资产隔离与跨境合规法律意见书和一些高绪哲家族办公室的内部邮件。
　　这些通过非法手段获取的数据无法作为呈堂证供，但它们涉及高度复杂的跨国司法协助，厦国检方在常规流程下极难取得调证授权。
　　沈荆文从来没有直接给顾启勋共享过这些非法情报，他只筛选出了合法证据和衍生线索提供给顾启勋，引导检方通过法治手段顺藤摸瓜去查出真正能在法庭上站得住脚的证据。
　　但和厦国检方合作从来不是沈荆文唯一的打算。
　　泄露这些厦国检方本来就难以触及的海外机密文件，并不会对国内现有的司法公诉程序造成干扰。而一旦曝光，这几千份文件和海量数据将彻底引爆社会舆情。
　　而最致命的是，这些文件里除了内幕交易和巨额洗钱铁证，还有高绪哲在利用海外通道为元合会清洗资产时，侵吞元合会其他成员资产的暗箱操作证据。是啊，即使是黑帮内部也会有腐败。高绪哲和元合会之间已经十分紧张的关系，将会被直接撕裂。
　　为了抹去针对性报复的痕迹，赖宇帆对这批文件进行了“无目的性去中心化”的处理。它们被伪装成了一次毫无特定政治或商业动机的黑客技术炫耀，就像是一个长期潜伏着盗取内幕数据的神秘黑客组织，在即将清盘退场时，恶作剧地来了一场数据大揭发。
　　赖宇帆已经编写好了自动化分发程序，只要沈荆文在系统上输入一个指令，这些数据就会被匿名分发至全球几十家主流媒体的调查记者信箱、独立爆料网站、暗网公共服务器，并在全球各大社交媒体上自动生成无数个去中心化的BT种子。
　　在输入那个指令之前，沈荆文拿起了一部专用手机，拨通了顾启勋的电话。
　　“顾检，这么晚，没打扰吧。”
　　“当然没有，怎么了？”。
　　“你们是不是有一直在暗中监控元合会的会计，特别是蒲志成等头目的那几个私人财务顾问？”
　　“对，我们盯着很久了。”
　　“我需要你想办法拘传他们，采取强制措施。”
　　顾启勋愣了一下，语气严肃起来：“留置讯问的时间最多也只有48小时……”
　　顾启勋想了想，这些最基本的司法常识沈荆文明明知道，又问道：“你手上有他们的直接犯罪证据吗？”
　　“没有，但48小时够了。很快会有事情发生，但是我不能向你解释。”
　　“照我说的做，顾检。先用涉嫌洗钱或协助隐匿犯罪所得的由头把他们扣下。”
　　沈荆文看着屏幕，大D系统上闪烁着“READY TO LAUNCH（准备就绪）”的红色字眼。
　　“48小时之内，外面发生的事，会帮你撬开他们的嘴。”


第39章 离心
　　竞选经理袁文慎快步穿过高层办公区时，觉得高绪哲的秘书办从来没有这么吵过。电话同时响个不停，所有秘书都在重复着“抱歉，高总目前在开会”。
　　事实上，他一路从元盛总部大堂走上来，整栋大楼都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
　　董事长特助陈谦守在办公室门外，他得到的命令是高绪哲本人不接听任何人的电话，也不接见任何人。
　　但在看清来人是袁文慎后，陈谦还是用内线迅速通报了一声。两秒后，陈谦松了一口气，他放下电话，拉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袁经理，高总请您进去。”
　　与外面不同，高绪哲的办公室里看起来岁月静好，温暖的阳光洒在落地窗边的绿植上。高绪哲穿着一身宽松的居家服，脚下踩着拖鞋，从办公室的休息间走了出来。
　　陈谦跟着袁文慎走了进来，在茶几上放下了一托盘的早餐。
　　高绪哲看了眼袁文慎，一边走到早餐前坐下：“吃早餐了吗？”
　　袁文慎一瞬间有些无语，甚至有些抓狂。外面已经天下大乱了，这位风暴中心的当事人居然跟没事人一样。袁文慎是高绪哲参选前开出极丰厚的条件从一位老牌政治家那里挖来的精英幕僚，本以为自己就快要适应高绪哲的工作节奏，这么一看他还是错了。
　　高绪哲示意袁文慎可以一起吃早餐，但他摆了摆手，在高绪哲对面坐了下来。
　　茶几上还堆着一摞厚厚的文件，是各部门连夜赶制的紧急应对方案。最上面是元盛法务部和尊海律师事务所各自出具的紧急评估。
　　黑客组织曝光的数据量太过庞大，到目前谁都没工夫全部看完。但高绪哲手下的专家们一致认为事态非常严重。不止厦国检方，美国司法部和欧盟反洗钱委员会也会在短时间内启动跨国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