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不缚（近代现代）——巫山不是鱼

　　检察官翻了翻文件，点了点头，带人去了另一个房间。
　　沈荆文和杨震成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从他身侧走进了书房，顺手反锁了房门。他从一个档案箱夹层里翻出一支专用手机，随后拉开书房侧面通往天台的推拉门。
　　沈荆文走到天台边缘，靠在玻璃栏杆上，拨通了顾启勋的电话。
　　电话刚接通，他便直接问道：
　　“为什么没有逮捕高绪哲？”
　　沈荆文刻意压低了声音，他问得太急，语气里的焦灼与责怪未加掩饰地落进了顾启勋的耳朵里。
　　“逮捕令申请被驳回了，”短暂的沉默后，电话那头传来顾启勋疲惫的声音，“理由有很多……”
　　“中期选举……”
　　“涉及重大经济利益……”
　　“牵涉过广……”
　　“《反有组织犯罪法》刚实施，司法界目前缺少可以参考的成熟判例，即使是进步派人士也不愿意在没有绝对铁证的情况下去冒这么大的政治风险。”
　　电话两头沉默了片刻，沈荆文缓缓深吸了一口气，他紧抿着嘴，攥紧了手机，眉头逐渐皱起，抓了抓脑袋，问道：
　　“蒲志成怎么样？”
　　“……没有好消息。”顾启勋叹了口气，这是他这些天不愿意主动联系沈荆文的原因。
　　“蒲志成不买我们的账，”顾启勋摇了摇头，“他不吃这套。”
　　“他不可能会轻易相信，”沈荆文的眼神变得冷冽，“高绪哲的利益和他深度绑定，而且现在高绪哲还好好的，他对高绪哲的信任远远超过对检方。”
　　沈荆文转过身，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
　　“启勋，千万不要和他来硬的。我见过蒲志成几次，这个人什么风浪都见过，常规的审讯手段没有用，来硬的只会起到反作用。”
　　“不管他信不信，高绪哲背离元合会是事实。我们只要在他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沈荆文闭了闭眼，仰头叹出一口气，随后贴近了手机，语气强硬地说道，“直接对付高绪哲几乎是不可能的，蒲志成是我们最大的机会！一定要牢牢抓住。”
　　“审判长，检方坚决反对被告人保释。蒲志成涉嫌多项重罪……”蒲志成的保释听证会上，齐卓媛站起身，向法官说道，“本案仍处于侦查阶段，大量证据尚未固定，大量同案犯嫌疑人尚未到案……被告人在社会上具有深厚的影响力与资源网络，具备干扰证人、串供、毁灭证据的现实条件。”
　　“此外，被告人拥有境外资产、私人飞机，具备极强的潜逃能力……”
　　“综合以上因素，请求法院驳回保释申请。”
　　被告席上，蒲志成穿着宽大的看守所囚服，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眼眸微垂，神色平静，与他在餐厅里吃早茶的模样没什么不同。齐卓媛说完后，坐在蒲志成身侧的范传铭站起身。
　　“审判长，检方的指控尚未经法院认定，检方至今没有任何证明我的当事人实施过暴力犯罪的直接证据。”他递给法官一份材料，“这是蒲先生最近五年的体检报告……他已年近古稀，长期羁押存在严重健康风险。”
　　“蒲先生终身定居本市，妻子、子女全部生活在厦国，他不存在任何逃亡动机。”
　　“此外，蒲先生是合联集团实际控制人，集团旗下直接雇员超过十二万人，上下游合作企业超过三千家。目前，国家体育产业重点工程——京川国际赛车场项目正在进行最终投资谈判。合联的邮轮港扩建工程、国际会展中心三期、上汀岛综合旅游区等项目均处于关键节点……”
　　齐卓媛再次起身，打断了范传铭的话：“审判长，辩护方反复强调经济影响，但法律绝不能因为一个人的财富和企业规模就给予其司法优待……”
　　“齐检，本庭已经充分理解检方意见，请让辩护人继续。”法官抬了抬手，示意齐卓媛冷静点，不用再说了，道理她都懂。
　　“蒲先生愿意接受任何形式的监管，检方担忧的风险，完全可以通过附加条件控制。”范传铭没有再多说，补充了一句，坐回了椅子上。
　　法官从案上的材料中抬起头，她摘下老花镜，看向齐卓媛。
　　“检方目前是否掌握被告人实施暴力犯罪的直接证据？”
　　“目前尚未掌握。”齐卓媛有些不甘心地说道。
　　“是否存在证据证明被告人已经实施串供或者毁灭证据？”
　　“目前没有。”
　　法官点了点头，把眼镜重新戴上。
　　“本院综合考虑案件性质、被告人身体状况……裁定如下——”
　　“准予保释。”
　　齐卓媛极力掩饰着脸上的不可置信，她不想给法官留下不好的印象，旁听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安静。”法官敲了下槌，“被告人须缴纳保释金——一亿元。”
　　法庭安静了下来，记者们飞速地打着字，一亿现金即将刷新厦国司法史上的最高保释纪录。蒲志成则转过头，向范传铭微微点了点头。
　　法官继续宣读附加条款：“一，不得离开京川市行政区域；二、全部护照、旅行证件交由法院保管……违反任何一项条件，本院将立即撤销保释并没收全部保释金。”
　　“被告人，你是否接受上述保释条件？”
　　蒲志成缓缓站起身。
　　“接受。”


第38章 泄露
　　夜已经很深，高绪哲推开家门时，整个公寓里只亮着客厅一盏昏暗的阅读灯，橘黄色的暖光只照亮了沙发和茶几的一角。
　　在那一片光里，沈荆文靠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搁在膝头摊开的书页上，另一只手握着一个喝了一半的酒杯，一旁茶几上放着一瓶威士忌。
　　高绪哲近期非常忙，连续多日很晚回家，前几天回到家时，沈荆文也都待在客厅，但都已陷在沙发里睡着了，高绪哲便轻手轻脚地把人抱回了房间。今天不知是在等他，还是威士忌喝得比平时少，沈荆文竟然还醒着。
　　高绪哲一边扯松了领带一边朝沈荆文走去，等走到了沈荆文身边，开口问道：“明天回去上班？”
　　沈荆文听到动静，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应了一声，点了点头，目光便又重新埋进书页里。随后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他放下酒杯，再次转过头来：“对了，最近京川的治安已经好多了。律所也有专车接送，那两个保镖可以撤了吗？”
　　高绪哲的手撑在沙发靠背上，低头看着沈荆文有些朦胧的眼睛，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可以。”
　　闻言，沈荆文的眼睛微微睁大，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又看起书来，掩盖脸上的神色。
　　高绪哲把他的神色尽收眼底，他微微勾起唇角，自嘲般地笑了一下。他拿起酒杯给自己倒了小半杯酒，接着不紧不慢地走到沈荆文身边坐下。
　　“怎么？你不会以为我安排那两个保镖是为了看住你吧。”高绪哲整个身体掩在黑暗里，阅读灯微弱的灯光只堪堪照亮了沈荆文的上半身。
　　“我是真的担心你的安全。不过，只要你开口说不要，我就不会安排了。”
　　一边说着，高绪哲温热的手掌贴上沈荆文的侧脸，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动作温柔极了。
　　随后，他把那小半杯威士忌一口饮尽，将杯子放回茶几上，接着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一仰，后脑勺搁在沈荆文的肩膀上，闭着眼睛长出了一口气。
　　“哎呀……好累。”
　　这一口气还未出完，他便侧过身，把脸埋进沈荆文的肩窝里，一只手绕过沈荆文的腰，整个人靠在了沈荆文身上。高绪哲闭着眼睛，鼻尖埋在沈荆文的衣领边缘，深深吸了一口气，全是沈荆文的香气。温热的鼻息扫过沈荆文的皮肤，让沈荆文感到有些痒。
　　沈荆文任由他抱着，过了一会儿，他垂下眼眸，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竞选国会议员？”
　　听到这个问题，高绪哲缓缓睁开眼睛。他这些天的疲惫都来源于在本职工作之外还要处理竞选事务，沈荆文忽然问起这件事，他有些意外。
　　高绪哲的手肘撑在沙发的靠背上，微微直起身体，拉开了一点距离，偏过头好整以暇地看着沈荆文。
　　“我说原因，你也不会信吧？”
　　高绪哲的眼神忽然变得明亮，刚才的疲惫像是被这个话题一扫而空。他轻轻握住沈荆文的一只手，和他十指相扣。
　　“不如这样——等我胜选之后，你加入我的议员办公室怎么样？”
　　沈荆文的手指动了动。高绪哲轻佻随意的语气，加上这种试图再次干涉他事业的话题，让沈荆文有些不耐烦，手掌推了推，想要挣脱。但是高绪哲收紧了手指，没有让他挣开，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
　　“当我的法律政策顾问，或者是立法事务主管。这应该符合你一直以来的职业追求吧。京川东部选区在国会的分量举足轻重，只要我拿下这个席位，以我的政治资源，加上你的专业能力，我们也许可以成为完美的政治搭档。”
　　高绪哲的目光灼灼，不知在说真话还是瞎话：
　　“而且这样的话——如果我要干坏事，你也能监督我，不是吗？”
　　高绪哲说这句话的时候，直直盯着沈荆文，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将沈荆文的手牢牢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又用另一只手轻轻摩挲着沈荆文的手背。
　　沈荆文没有再挣脱，他只是用怀疑和审视的眼神盯着高绪哲：
　　“等你赢了再说吧。”
　　“我会赢的。”
　　高绪哲脸上的笑意不减，至少沈荆文没有直接拒绝他。他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沈荆文的下巴，把沈荆文的脸拉近了一点。
　　然后他倾身吻了上去，他吻得很用力，把沈荆文的脑袋压在了沙发靠背上。
　　“啪嗒”一声，沈荆文膝头的那本书滑落下去，掉落在了两人交叠的脚边。
　　第二天沈荆文很早就到了律所，休假两周积压的工作堆成了山，而且他现在急需工作来挥散一些心中的焦虑。
　　前台还没上班，但开放式办公区已经有人了。几个比他更早到的同事聚在落地窗前，压着声音在说什么。沈荆文进来的时候，那些人一看到他，交谈便戛然而止，很快就各自散开了。
　　沈荆文没有在意，他穿过开放式办公区，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直到他走过落地窗前，余光扫过窗外那张他看过无数遍的高绪哲的竞选海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