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不缚（近代现代）——巫山不是鱼

　　顾启勋坐在办公桌前，脊背挺得笔直。顾启勋交给史家兴的文件是关于田炳坤的调查报告。他保留了从沈荆文那里得到的绝大部分核心情报，先抛出了元合会最薄弱的一环——田炳坤。顾启勋经过深思熟虑，最终决定化整为零，分阶段一步步开展行动，投石问路。唯有如此，才能在试探这个庞大系统的反应的同时，探索出在夹缝中生存的最佳可能性。
　　“这些线索，哪里来的？”史家兴合上文件，问道。
　　“线人，绝对可靠。”
　　“干得好。”史家兴没再多问，嘴角牵起一抹赞许的弧度，“国会下周会表决扩大专项行动的预算，基本已经确定能通过。只要这笔预算批下来，我会优先向你这个组倾斜。”
　　“谢谢检察长支持。目前已经完全具备逮捕田炳坤的条件。不过，有一个问题——”
　　“前几次行动，都出现过计划泄露的情况……”
　　“有查出来是哪个环节出问题了吗？”史家兴的神情变得严肃，眼睛眯了起来。
　　“还没有，现下只能尽可能缩小知情范围，”顾启勋摇了摇头，“我只信任刘石雨警官，但是他现在被停职了。”
　　史家兴眼底浮现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听出顾启勋是想让他动用关系让刘石雨复职，于是说：
　　“我会想办法。”
　　史家兴的身体微微前倾，语调压低了点，说：
　　“如果想避免泄密，可以在行动开始前的最后时刻，签发紧急逮捕令。”史家兴深深地看着顾启勋，“程序责任我来承担。启勋，我相信你。”
　　“明白。”顾启勋点了点头。
　　史家兴站起身，顾启勋几乎在同一时间站了起来。
　　史家兴绕过办公桌，走到顾启勋身边，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温和，像是一个提携后辈的慈祥前辈：
　　“好好干，启勋。我没有看错人，终有一天，”他的语气非常笃定，“我这个位置就是你的。”
　　顾启勋微微低头，抬眼迎上史家兴的目光，他的神情平静，在这样的情境下显得有些笨拙：“是，谢谢检察长提携。”
　　沃施厦国分所的行政会议室里，长条形的钢化玻璃会议桌另一侧，坐着管理合伙人许承远和执行合伙人韩岚，是这家顶级律所在厦国的最高领导。
　　“荆文，今天找你来，是代表所里向你传达一个好消息。”韩岚年约五十，妆容素雅，脸上挂着浅笑，眉眼褪去了平日工作时的凌厉，多了几分温和的长者气度，“纽约总部昨晚正式通过了全球管理委员会的投票，你已经被列入了明年的权益合伙人候选名单。恭喜，这是总部近五年来在亚洲区批复最快的一份提名。”
　　许承远在一旁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笃定与赞赏：“说实话，荆文，这个结果我们都预料到了。这些年你的胜诉率和创收能力有目共睹，我们都觉得，你是最合适的候选人。”
　　“接下来一年多，所里会全方位托举你。”
　　“我们会给你定制合伙人成长计划，由我和韩律亲自作为你的导师，带你对接总部和海外合作方……”
　　“我相信，独立带队操盘重大项目，积累自己的客户资源，对你来说不是难事……只要一切顺利，明年你就能成为亚洲区最年轻的权益合伙人。”
　　“在我看来，再过几年，亚洲区管理委员会未必没有你的位置。”
　　韩岚在一旁赞许地看着沈荆文。
　　很多律师奋斗一辈子，也未必能走到这里。换任何人拿到这个机会，此刻恐怕早已激动不已。
　　然而，沈荆文只是静静地听着。他长长的睫毛垂着，回避两名领导的目光，神情过于平静。
　　许承远和韩岚等着沈荆文的反应，但是没等到，对视了一眼，交换了眼神中的疑惑。
　　“怎么样？”韩岚问道，“有没有什么想法？”
　　沈荆文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看向许承远，又看向韩岚，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问道：
　　“许律，韩律，这个晋升提名……是因为我和高绪哲订婚了吗？”
　　许承远和韩岚听到沈荆文的疑问，随即笑了起来，表情松动下来。许承远摆了摆手道：
　　“荆文，你这是小看了所里的格局。我们也知道在这个时间点通过提名，可能会产生误解。但是你的个人能力是有目共睹的，这个提名是我和韩律早就联合向总部提交的，和你的私人感情没有任何关系。”
　　韩岚也笑着点了点头。
　　沈荆文看着这两位平日里颇为照顾他的上司，心里一丝波澜都没有，这场面话的水平比昨晚宴会上听到的差了不少，他的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到了权益合伙人这个位置，业务能力反而不是最重要的，真正重要的年度创收考核。沃施根本不缺能力优秀的律师，但多少能力卓越的天才律师一辈子也当不上顶尖律所的合伙人，就是因为手里没有顶级客户资源。
　　沈荆文很清楚，他拉拢客户的能力并不强。如果没有高绪哲，他或许仍有机会走到这一步，只是绝不会这么快。
　　许承远和韩岚之所以提名他，无非是觉得只要高绪哲介绍几个客户，就足够沈荆文一整年的创收。但沈荆文在工作上从来没有依靠过高绪哲一分一毫，他的高胜诉率、明星律师名声，全是他自己靠专业本事一桩桩案子死磕出来的。
　　沈荆文对着两人微微欠身。
　　“抱歉。”
　　“许律，韩律，感谢所里和总部的厚爱，但我不能接受这个提名。”
　　许承远和韩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为什么？”许承远眉头紧锁，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沈荆文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轻松的笑意：“我志不在此，而且我的精力有限，带不动更大的团队了。”
　　许承远和韩岚根本没想到沈荆文会拒绝，沈荆文工作很拼命，把自己当做律所的主人，会指出律所管理上的问题。在他们的预想中，沈荆文可能会谈各种条件，唯独没有想过他会拒绝。
　　在说出拒绝的那一刻，沈荆文的心中泛起了一股无法言喻的轻松，就像是有更宽阔的道路铺开在他面前。
　　“荆文，你先别急着给答复。” 韩岚的语气依旧温和，劝道，“回去考虑一阵吧，我可以给你批两周的带薪假。”
　　许承远的语气里则是不能理解的急切，变得严厉：“荆文，回去好好想想。这是天大的好机会，怎么能跟自己的前途过不去呢？这份答复，我们替你压到下个月再报给总部。”
　　“谢谢领导体谅，不过我想我不会改变主意的。”
　　沈荆文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礼貌地站起身，扣上西装的扣子，微微鞠躬后，转过身拉开了会议室的大门。
　　他回到办公室，推开门，办公室里站满了人，他的同事和秘书都看着沈荆文，眼里闪烁着欣喜的光芒。
　　“恭喜！”办公室里的人齐声欢呼。
　　“沈律，今天晚上必须赏脸，咱们得好好庆祝一下！”
　　看着这一张张喧闹的脸，沈荆文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我拒绝了。” 他笑着说，语气十分平淡，“大家都散了吧，去忙吧。”
　　众人在愕然和面面相觑中走出了办公室。
　　沈荆文关上门，走到窗前，看到高绪哲的那张巨幅竞选海报，移开了视线。
　　目光扫过楼下的大街上时，看到律所所在的大厦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高绪哲的一名保镖靠在车边抽烟，那人看到沈荆文，朝他挥了挥手。
　　听说沈荆文今天破天荒地按时五点半就下班了，高绪哲丢下了手头的工作，面色阴沉地一路飙车回到家。
　　高绪哲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可当他推开家门后，厨房中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鲜美的海鲜高汤香气。
　　开放式厨房的暖调灯光下，沈荆文正挽着白衬衫的袖口，穿着褐色围裙，微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正拿着一把锋利的小刀，熟练地处理着案板上的一只鲜活小青龙。
　　高绪哲甚至隐隐听见，他正跟着料理台旁蓝牙音箱里的歌剧，轻轻地哼着歌。
　　他扯松了领带，一步步走过去，站在料理台外侧，看着沈荆文在平底锅里放上一块黄油，融化后再把切好的青龙放进去煎。
　　“今天心情不错？”高绪哲双手撑在台面上，声音低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阴阳怪气。他满腔的怒火不知何处安放，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里。
　　沈荆文听到声音，抬头看向高绪哲。
　　他的眼神很清亮，没有平常一见到高绪哲就自动竖起的防备和厌恶。他居然弯了弯眼睛，对着高绪哲笑了一下。
　　高绪哲已经不记得沈荆文有多久没对自己笑过了。这一笑清俊得让人移不开眼，高绪哲的呼吸都停了下来，一瞬间将一切怒意抛到了脑后。
　　“嗯。” 沈荆文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照顾他的那锅海鲜高汤。
　　“是还不错。”
　　高绪哲回过神来，当场被噎了一下。沈荆文这一反常态的温柔和这个浅浅的笑，简直是一个王炸，让他什么牌也出不了了。他总不能把沈荆文难得的好心情给毁了，更何况，这锅汤闻起来实在是香极了。
　　“发生什么好事了？”
　　“律所给我批了两周带薪假。” 沈荆文把煮好的细面捞出来过凉水。
　　“你终于打算休假了？”高绪哲的眼睛眯了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沈荆文拿出两个精致的大碗，回答道：“没什么，所里打算明年升我做权益合伙人。”
　　高绪哲心里咯噔一下，这本该是高绪哲乐见其成的，沈荆文若是能当上权益合伙人，就站得和他更近了。但是，高绪哲马上就猜到了沈荆文会拒绝。
　　果不其然，沈荆文一边舀着鲜美的海鲜汤，一边平静地补了一句：“我拒绝了。”
　　高绪哲和沈荆文的上司一样，决定再挣扎一下：“何必拒绝呢？荆文，这是大好机会。”
　　他绕过料理台走到沈荆文身边，继续说道：“如果是嫌麻烦，其实很好解决。我可以让你当权益合伙人当得相当轻松，客户资源我可以给你，完全不用出去应酬。这是你应得的，没有必要放弃这种机会。”
　　“科技新贵我也认识不少，我不会给你介绍那些你不喜欢的人的。”
　　沈荆文把两只小青龙分别摆在两碗面的最上层，用筷子正了正位置。他有些不悦，声音不再温和：“我不想听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