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不缚（近代现代）——巫山不是鱼

　　陈谦领着沈荆文走到角落里一个没有人的高脚圆桌旁，拉开一张高脚凳请他坐下，抬手招呼了一个侍应生过来。
　　“拿点顶饿的过来。”陈谦吩咐完，转回来对沈荆文露出一个恭敬的笑，“您先垫一口，今晚不知道到什么时候。”
　　这时候，宴会厅音响里传出几声低沉的试音，原本有些嘈杂的会场逐渐安静下来。聚光灯打下，沈荆文才发现酒会区前方中央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已经布置出了一个高了两级台阶的小型舞台。
　　一位中年男人走上舞台，站定在立麦前，他抬手轻轻敲了两下手里的香槟杯。那是海州市长，海州经历了这么大的事，这位市长却岿然不动。沈荆文这时终于猜出了这个宴会的主题，至少是明面上的主题。
　　“感谢各位拨冗出席海州经济振兴交流酒会……”
　　“海州经历了一段特殊时期……我谨代表海州市政府，向长期关心和支持海州发展的各界人士表示衷心感谢……”
　　台下适时地响起一片礼貌而有力的掌声。
　　“下面有请总统府秘书长致辞。”
　　海州市长退到一侧，傅韶晴从舞台右侧走上来，她穿着一身藏青色套装裙，与白天出席追悼会时相比，胸前多了一枚金色胸针。
　　“海州已经经历了必要而深刻的改革……政府将坚定维护法治环境、市场秩序和企业合法权益……欢迎国内外资本继续投资海州、建设海州、发展海州……”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便干脆利落地退后一步，将位置让了出来，掌声这才响起，接下来登台的是厦国财政部长官贺尧宗：“财政部正在会同有关部门制定专项支持计划……政府将给予税收优惠、融资支持以及政策便利……政府将成为企业最可靠的合作伙伴。”
　　因为贺尧宗的最后一句话，一时间，掌声雷动。掌声还未完全收住，最后一位演讲者已经站起了身，周围的人群为他让出一条通道。
　　高绪哲走上舞台，目光环视全场，低沉磁性的嗓音通过顶级音响扩散：
　　“海州有全国最优良的深水良港和全季候的旅游资源储备……元盛董事会已经决定，未来五年计划向海州新增投资六百八十亿元，这一计划将在明天正式宣布。”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高绪哲没理会台下的骚动，继续神色自若地介绍元盛的投资计划。
　　角落里，沈荆文正低头切开盘子里的烤肉，偶尔有两三句闲话传进他的耳朵。周围的人显然把他当成了某个误入名利场边缘的无关紧要之人，交谈时并无顾忌。
　　“看来他今年竞选议员是彻底没悬念了……”
　　“这不是肯定的嘛，国发盟内部早就达成默契了，初选对他来说只是个开始而已。”
　　“一上来就六百多亿，元盛这是要接手海州吗……”
　　掌声再次响起，高绪哲抬起了手：“比资金更重要的，是信心……”
　　“我对厦国有信心，对海州有信心。”
　　“每一次变革都会带来阵痛，但也会创造新的机会……”
　　“机会属于我们……”
　　沈荆文抬起头，高绪哲的目光在这时缓缓扫过台下，一位侍应生为高绪哲递上了一杯香槟。高绪哲举起香槟，深邃的目光略过大半个宴会厅，在沈荆文脸上停留了一瞬，四目相对，随后收回目光，面向全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未来属于我们。”
　　每个人的发言都很简短，没有一个人超过五分钟。正式流程在不到四十分钟内便干净利落地结束了。舞台被撤去，灯光调暗了一档，弦乐团又开始奏乐，侍应生们穿梭在人群中。真正的晚宴，此刻才正式开始。
　　十几分钟后，陈谦穿过人群，快步走到沈荆文身边。
　　“沈律师，高总让您去找他，请跟我来。”
　　穿过宴会厅中央的人群，大厅的一侧的半封闭会客区内，摆放着几组真皮沙发，中间是一张大理石茶几，四名侍者垂手立于暗处。透过屏风和绿植的缝隙，外面的人能隐约看见里面的动静，但听不见任何一个字，也没有人会随意靠近。
　　不需要陈谦介绍，沈荆文也认出了会客区内的面孔——总统府秘书长、国家发展联盟党鞭、财政部长官、国家发展银行行长，以及另外几位经常出现在财经新闻上的厦国重量级财阀。
　　这场私密会谈正要散场，重量级人物即将先行离去，所以此时大家都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任何人看到眼前的景象都会首先注意到高绪哲。高绪哲正微微侧身倾听财政部长官的发言，定制西装勾勒出他近乎完美的挺拔身姿，在一众上了年纪、大腹便便的老狐狸中间，他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孔，散发着一种极具攻击性的光芒。
　　沈荆文心头微微一沉，他确实不知道高绪哲在今天这种场合、在这群人面前，突然叫他过来做什么。沈荆文本能地停下脚步，抬起左脚，往斜后方后撤了几分。有这么一瞬间，他潜意识里想离开这个权力的漩涡。
　　但仅仅经过了半秒的权衡，沈荆文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他的左脚重新向前迈去。
　　就在他走近的那一刻，财政部长官正举着酒杯，眼尾挤出皱纹，笑着说道：
　　“海州现在这个局面，政府恐怕还得多仰仗各位。”
　　众人纷纷点头，脸上的笑容各有深意。
　　高绪哲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酒杯，向众人说道：
　　“为国家分忧。”
　　极简单的五个字，被他念得冠冕堂皇，又带着一种资本与权力平起平坐的傲慢。
　　众人也纷纷举起酒杯，杯壁在空中碰撞，发出一连串清脆的交响。
　　“为国家分忧。”
　　就在这时，高绪哲一偏头看见了走来的沈荆文，那双眼睛明显柔和了一瞬。
　　高绪哲抬起手，掌心极其自然地贴在沈荆文的后背上，微微用力，顺理成章地将人带到了自己身边。
　　整个谈话圈顿时安静了一会儿，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沈荆文的身上。
　　高绪哲笑道：“介绍一下。”
　　“沈荆文。”
　　“我的未婚夫。”
　　“是沃施律所的一名律师。”
　　“未婚夫”三个字一出口，空气里立刻出现了一阵微妙的波动，然而这群老狐狸不论心里在想什么，此刻面上都没有任何表露。
　　国家发展银行行长反应最快，率先打破沉默，端起酒杯：“原来这位就是沈律师，久仰久仰。”
　　沈荆文礼貌地微笑致意，和他碰了下酒杯，然而他十分确信这位执掌国家钱袋子的高官不会听说过自己的名字。
　　站在行长旁边的原石科技董事长接过了话头：“高总藏得够深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揶揄：“去年那桩轰动全国的跨境专利侵权案，沈律师是厦方企业的主辩律师，在欧洲统一专利法院上诉庭二审逆转，打得太漂亮了。我们集团法务部当时专门组了个团队研究那个案子，后来还去挖过人。”
　　“没挖到，原来是高董事长的人。”说到这里，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
　　另一位财阀也笑着开口，有些玩味地问了一句：
　　“沈律师是要接任元盛集团的法务总监吗？”
　　周围原本轻松的笑声突兀地淡了几分。谁都知道，元盛前任法务总监至今还深陷海州泥潭。此人看似随口的猜测，实际上却是在暗讽元盛法务部后院起火。
　　高绪哲神色未变，微微侧过头，将目光落在沈荆文脸上。
　　沈荆文脸上维持着礼貌的笑容，心里却是说不出的不自在。
　　“不是。”沈荆文看着那位提问的财阀，声音冷淡，“我对元盛的内部事务不感兴趣，沃施律所的业务更适合我。”
　　沈荆文的回答生硬，周围的人好似并不在意。
　　一直没说话的国家发展联盟党鞭宋清和上下打量了沈荆文一眼，他也是律师出身，缓缓点了点头：
　　“沃施是顶尖国际律所，沈律师前途无量。”
　　这时，总统秘书长傅韶晴看了眼手表：“诸位，我还有公务，先走一步，最后敬大家一杯。”
　　众人纷纷举起酒杯。
　　傅韶晴的酒杯在空中划了一圈，依次朝在场的人致意。轮到沈荆文的时候，她的手腕微微转了一个角度，单独和沈荆文碰了下杯。
　　她抿了一口，放下酒杯，随后在保镖的簇拥下转过身，离开了宴会厅。


第30章 凯恩
　　宴会厅里的人端着酒杯交谈，目光时不时朝这边飘来。
　　送走到场高官里最后离开的财政部长官后，高绪哲等人没有回到沙发上坐下，而是站在原地交谈起来。
　　这是一种无声的信号，没过多久，按捺已久的各路人马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沈荆文站在高绪哲左侧后方大约半步的位置，陈谦站在沈荆文的右后方也是半步的距离，用只有高绪哲和沈荆文能听得到的声音播报来来往往每个人的身份。
　　“京川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副院长……”
　　“京川日报总编……”
　　高绪哲游刃有余地应对着这一切，不论是重要的、不重要的人，他都给出最体面的回应。
　　“高董事长，恭喜恭喜！”
　　“高董事长真是人生赢家，商场得意，情场也得意……”
　　“沈律师一表人才，和高董站在一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沈荆文看着络绎不绝的人，这些人堆着大差不差的笑容，说着大差不差的话。与高绪哲不同，沈荆文的面部表情近乎麻木，他只是保持着最基本的社交礼仪，嘴角挂着一丝冷淡而敷衍的假笑，机械地举杯、点头、抿酒。
　　他看到一个贵妇颈上大颗的钻石项链，觉得自己此时之于高绪哲与那项链之于那位贵妇无异。沈荆文的表情变得僵硬，连那一丝敷衍的笑也要维持不住。
　　他又想到自己清晨放到警察纪念公园储物柜里的东西，想起追悼会，心跳突然变得好快。他在心里冷冷地想，高绪哲究竟能笑到什么时候？眼前这些人又能笑到什么时候？
　　沈荆文的思绪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有些飘忽，他突然看向宴会厅穹顶上挂着的那些巨大的、散发着璀璨光芒的水晶吊灯。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些极其荒诞的画面——如果这些水晶吊灯轰然砸落，碎裂的玻璃将整个宴会厅吞噬……
　　但他很快收回了视线，面前站着几位过来套近乎的年轻议员，面对沈荆文此刻丝毫不加掩饰的冷淡，讪讪地赔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