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不缚(近代现代)——巫山不是鱼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0 19:38:49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家属席第一排,成昊的父母坐在那里,他觉得自己没有脸去面对他们。同僚叫他过去和警队坐在一起,他也拒绝了。
  礼堂外忽然骚动起来,快门声密集地响了起来,第一批高级官员抵达了。
  几名总统府警卫先行入场,随后,总统府秘书长走入礼堂。
  刘石雨的视线被媒体记者筑起的人墙死死挡住,直到那些官员入席后,他才远远看见他们的身影。随着秘书长一同入座的,有法务部长、内政安全部长、国家警察厅厅长、大检察厅副总检察长、京川市长、海州市长……还有数十名各界官员将领。
  整个礼堂原本压抑肃穆的气氛忽然变得“热闹”起来。
  离追悼会正式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刘石雨打算出去透口气。多年的刑警生涯让他养成了一种习惯,无论任何场合,总会下意识观察周围。就在他的目光掠过倒数几排的普通群众席时,他捕捉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那张脸,虽然只见过照片,但是刘石雨绝对没有记错。在刘石雨的认知里,那个人是高绪哲的秘密男性情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荆文穿着一身黑色西装,隐匿在成昊的远房亲友间。他神情平静,正盯着礼堂前方成昊的遗照和棺椁看。遗照上的年轻警察只有三十一岁,笑得肆意而灿烂,露出一整排白牙,眉眼弯得像悬在夜空里的月牙。
  关于成昊的牺牲,警方没有披露太多细节,但沈荆文隐隐觉得这件事与杨震成有关。而如果真有关联,那么极有可能,这件事与他打给顾启勋的那通密报电话脱不了干系。自看到成昊牺牲的新闻后,沈荆文便惴惴不安,他是真心来悼念这位素未谋面的警察的。
  刘石雨不动声色地多看了沈荆文两眼,而后借助人群的掩护,挪动到了沈荆文斜后方几米远的位置,依然站在角落里。
  哀乐响起,全体肃立,数百名警察同时摘帽默哀。
  宣读讣告,追授荣誉,领导致辞,一项一项按程序推进。
  法务部长冯承宽走上讲台:“成昊警官在打击有组织犯罪专项行动中,忠诚履职、英勇无畏,以生命践行了警察的职责与使命……”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讲台方向,而刘石雨没有。讲话一开始,他就捕捉到顾启勋突然起身,悄无声息地从侧门离开了礼堂,片刻后离他更近的沈荆文也站了起来,从另一侧通道缓缓离场。
  刘石雨没有任何犹豫,从通道跟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刘石雨保持着不被发现的距离,一路跟着沈荆文。沈荆文沿着走廊尽头的楼梯拾级而上,推开了一扇通往天台的门。
  刘石雨没有跟上去,他停在了楼梯拐角处的视觉死角里。过了大约两分钟,顾启勋从刘石雨藏身的拐角前经过,也进入了天台。
  刘石雨等了一会儿才从死角里走出来,轻手轻脚地靠近天台的门。他伸手推了一下,铁门纹丝不动——从里面被什么东西顶住了。
  刘石雨转身走回了楼梯口,在台阶上站定。这时一个年轻警察从楼下走上来,手里攥着一包烟。
  “换个地方抽。”刘石雨拦住了他的去路。
  天台上,扩音器里的致辞断断续续传上来,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沈荆文一只手搁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殉职警察墓地,一排排白色碑石整齐地伫立在草地上,后方是高大的纪念墙。顾启勋站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
  “你做得比我想象中好。”
  海州专案掀起了巨大的政治和司法海啸,数百名公职人员落马,数千名涉黑分子被诉,顾启勋的名字开始和史家兴甚至冯承宽并列出现在新闻标题里,成了耀眼的明星检察官。
  “是吗?”顾启勋被风吹得眯起了眼,语气很平淡,“我怎么觉得我输了。”
  成昊躺在下面,能撬动顶层架构的污点证人死得不明不白。看似是大捷中局部的缺憾,实则是全盘战略目标落空的惨败。
  “跟他们待久了……我差点忘了他们到底是什么东西。”沈荆文两眼失神地望着远方,自嘲地低喃。
  随后他缓缓转过头,眼睛重新聚焦在了顾启勋脸上。
  “我们还没有输。”
  “东门储物柜十九号柜,密码7499。”
  顾启勋原本紧绷的神情松动了些许,朝沈荆文靠近了半步,眼神带着探寻的意味。
  “里面是什么?”
  沈荆文深吸了口气,感觉空气灌入他的胸腔。
  “我掌握的全部。”
  顾启勋的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别抱太大希望,”沈荆文缓缓说道,“如果有能一举扳倒高绪哲的铁证,我早就自己行动了。”
  顾启勋沉默地颔首,他把元盛专案和海州专案办到今天,发现了无数条隐隐约约指向同一方向的线索,却总会在最后撞上一堵坚固的墙。
  “这些资料,到底是怎么来的?”顾启勋忽然问,“凭你一个人,不可能能掌握这么多。你和程知行又是怎么搭上关系的?”
  当初沈荆文递给他那枚移动硬盘时,曾要求顾启勋不要越界追问。但今时不同往日,以他们所要做的事的莫大凶险和重大干系,他有必要问清楚。
  顾启勋盯着沈荆文:“我总得知道自己在和什么合作。”
  “高绪哲是这样一个人,”沈荆文说,“在他那个位置,钱和信息是自动找上门的。”
  “只要你离他足够近,就很容易能分一杯羹,钱和信息也会向你流动。”
  “钱能生钱,信息也能生信息。这些信息我一个人确实处理不了,但好在,钱可以。”
  “我在美国雇了一个华人团队,”沈荆文神色如常,“很贵,但你看了储物柜里的东西就会知道,钱花得物超所值。”
  顾启勋看着他,相信了这个说辞,没有再深问。良久,顾启勋点了点头。
  “条件还是一样,”沈荆文继续说道,“不留任何记录,我的身份完全保密,此外——”
  “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共享调查进展。”
  “我会想办法。”作为检察官,这是严重违规,但顾启勋点了点头。
  “对了,”沈荆文忽然想起了什么,“还有一件事,有一个叫‘白川·云心堂’的地方。”
  “元合会的秘密机会地点。”顾启勋神色微微一变,沈荆文有些意外顾启勋竟然知道这个地方。
  “我安排人盯过,但是找不到证据,搜查和窃听申请都被驳回了,涉及太多国内外名流,没有过硬的证据批不了。”
  天台上突然刮起了一阵大风,吹动两人的西装和领带,两人又陷入了一阵沉默。
  “顾检察官。”
  沈荆文忽然开口,语气郑重得有些不寻常。顾启勋看着沈荆文明亮的眼睛,那双眼睛干净澄澈,褪去了从前的纠结、愁绪,透露出完全的坦诚。
  “你现在还能回头。”沈荆文说,声音很轻,“海州的案子已经够你升职了,接下来会很危险。这些证据,虽然我觉得交给了对的人,但事态很可能不是你我能控制得住的。”
  楼下致辞结束,一千多人同时鼓掌,传来雷鸣般的掌声。
  顾启勋看着沈荆文,许久没有说话。顾启勋的身后是整片天空,一片没有云的空旷的蓝。
  顾启勋缓缓地笑了,那是一个十分朴素的笑容,迎着阳光,露出一排牙齿,笑意如同孩童般天真纯粹。
  他转过身,朝着楼梯门走去,走到一半,他又回过身,脸上依然是那个笑容。
  “走吧,沈律师。”


第29章 晚宴
  沈荆文乘车在京川大酒店宴会厅大门外停下,就有侍从为他拉开了车门。他并不知道高绪哲让他今晚到这里做什么,也没有查到这里今晚在举办什么宴会。
  这座酒店和宴会厅由殖民时期的国家银行总部改建而成,是典型的西式古典风格,八根足有三层楼高的科林斯式巨柱撑起巨大的门廊,上方的檐壁排列着浮雕群像。宽阔的石阶从柱廊一直铺到车道边,两侧的石狮是后来增设的,却并不显得突兀。
  豪车一辆接一辆驶入落客区,盛装打扮的宾客三两结伴低声寒暄,踩着厚红地毯拾级而上。
  高绪哲的助手陈谦一直站在门口,看到沈荆文,朝他小步跑了过来。
  “沈律师,”他微微欠身,“我是陈谦,高总的助理,高总让我陪同您。”
  宴会厅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里面的景象随之映入眼帘。整个宴会厅极其宽阔,挑高足有三层楼高,悬挂着数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正中是开阔的酒会区,穿礼服的人们端着酒杯三三两两地交谈,侍应生拿着托盘穿行其间。四周分布着若干组沙发区,再往两侧是一些高脚圆桌。
  大厅一侧用镂空屏风和绿植隔开一处半封闭的会客区,隐约看得见沙发上对坐交谈的人影。靠窗一整排是观景区,落地窗从地面一直升到拱顶,窗外是京川和禹江的繁华夜景。
  沈荆文刚走进去,数道目光便不动声色地落在他身上,打量了一两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这是什么宴会?高绪哲叫我过来做什么?”沈荆文问。
  “高总叫您来干什么,我也不知道,”陈谦看着眼前这位“老板夫人”,压低了声音,“这里就是一个闭门酒会。”
  “干什么的酒会?”
  陈谦想了一下,然后说:“呃……就是一群有头有脸的人凑一块儿喝两杯,聊点无比正确的废话……”
  “高绪哲叫你这么说的?”
  “高总吩咐我让您在这里放轻松,您随意就好。”
  正说着,不远处一个男人朝这边微微举了举杯。沈荆文认出了他——远水实业的董事长辜锡明。沈荆文礼节性地点头微笑,辜锡明也笑了笑,随即转向身旁的同伴,继续方才的交谈。辜锡明的同伴朝沈荆文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嘴唇翕动,显然在问“谁啊”。辜锡明晃了晃杯中的酒,高深莫测地扯了扯嘴角:
  “他旁边的是高绪哲的助理。”
  随后便不再回答。
  “沈律师,您饿吗,我带您先垫垫肚子?”陈谦说。
  沈荆文点了点头。陈谦便引着他穿过酒会区,往靠里的高脚圆桌区走去,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介绍沿途遇见的面孔。不得不说,陈谦这个助理当得十分称职,几乎每个人都认识还能说出一二。
  “那位高高的老外是厦国欧盟商会主席……”
  “那几位是执政党国家发展联盟经济委员会的几个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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