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不缚(近代现代)——巫山不是鱼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0 19:38:49

  吴建钧死亡后,案件方向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原本作为从犯和协助调查人员的程知行,如今已经成为整个海州系列案件最核心的证人。
  顾启勋的眼睛因连日熬夜而布满了红血丝,满脸疲惫,而程知行身旁的律师则精神十足,语气从容:
  “顾检,我认为目前的条件不足以体现我当事人的价值。”
  “我的当事人今天坐在这里,不是犯罪嫌疑人向检方请求宽大处理,而是以关键证人的身份协助国家机关查明重大犯罪事实。”
  “此前在海州行动中,我的当事人协助警方捣毁十余处窝点,抓捕了三十七名核心成员,协助固定大量书证、物证和电子数据。这些情况您此前已经书面确认过了。”
  “我们的诉求很明确。”
  “第一,不追究任何刑事责任,检方签署全盘豁免协议。”
  “第二,不附加任何行政及刑事罚金。”
  “第三,不追缴其合法取得的劳动报酬及相关商业收入。”
  “你这是要求完全免除法律责任?”程知行的诉求在顾启勋意料之内,但他还是问道。
  “准确地说,”律师微微一笑,“是要求与我当事人的合作价值和所承受的风险相匹配的法律保障。”
  “说到风险,吴建钧先生在接受司法机关控制期间死亡,目前死因尚未最终确认。”
  “我无意对任何机构作出指责。但是吴建钧死亡以后,我的当事人成为了目前唯一能够完整解释海州犯罪网络运作模式的人。”
  “我当事人的价值提升了,风险也提升了。”
  “因此,我们要求立即启动最高级别证人保护程序。”
  “本案审理结束后,我方要求有关部门为我的当事人及其直系亲属提供全新身份并秘密安排离境安置。相关费用,由国家证人保护专项经费全额承担。”
  一位助理检察官刚想开口反驳,盛韬却不着痕迹地加快了语速:
  “据我了解,检方目前掌握的证据根本不足以证明我当事人实施过任何严重犯罪行为。”
  “即便起诉,最终是否能够定罪也存在巨大不确定性。”
  “更何况我的当事人在海州曾遭遇过当地司法系统严重的不公对待。”
  “如果检方坚持追诉——”
  他停顿了一下。
  “那么我会建议我的当事人停止进一步合作。”
  两名助理检察官都转头看向顾启勋,顾启勋盯着面前的律师,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律师仿佛察觉到了顾启勋目光中隐隐的探寻,他站起身,向顾启勋伸出了右手。
  “抱歉,忘了做自我介绍。”律师的语气收敛了不少,变得温和许多,“盛韬。”
  大学时代的记忆从顾启勋的脑海里闪过。顾启勋在东林法学院就读时曾加入过一个法律援助协会,当时是学校里的明星公益项目,创立人就是眼前的这位“盛师兄”。当时盛韬已经毕业,如今顾启勋第一次见到本人。
  “久仰。”顾启勋和他握了握手,短暂寒暄结束,双方脸上的表情恢复严肃。
  顾启勋让助理拿出一份厚厚的名单复印件,推到桌子中央。
  “这些条件不是不可以商量,但你得先让我相信,你的当事人值这个价。”
  顾启勋的手指按在名单封面。
  “这是吴建钧生前供出的行贿名单,涉及三百六十七名公职人员。”
  “其中绝大多数内容,目前只有吴建钧一个人的口供。”
  顾启勋看向程知行,把名单推到他面前。
  “一个名字一个名字来。”
  盛韬偏过头,在程知行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程知行点了点头,伸出手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最上面的名字上。
  “海州市国土资源开发局副局长……我陪吴建钧在海州万豪酒店见过他……”
  元盛集团总部董事长办公室门外,​潘健奚站在厚重的大门前。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原本量身定制的西装已经松垮变形,布满褶皱。他的眼窝微微凹陷,眼下青黑,脸色疲惫不堪。在看守所里熬过了48小时,保释手续刚办完,他连家都没回,就直接被接到了这里。
  “潘总,配合一下。”
  杨震成拦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灰色塑料托盘。
  潘健奚脱下西装外套,解下手表和皮带,和手机一并扔进托盘里。紧接着,两名保镖走上前,一个戴着白手套粗暴地在他身上拍摸搜身,一个拿着金属探测仪扫描他的身体。
  潘健奚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以前他作为法务总监、高绪哲的核心智囊,进这间办公室何曾受过这种对待。
  “潘总,请进。”杨震成拉开门。
  潘健奚挪动着沉重的步子走到高绪哲的办公桌前,没敢坐,像一个等待判决的犯人一般站着。
  过了许久,高绪哲才抬头看他:
  “坐。”
  潘健奚拉开椅子坐下,​即使背上酸痛,也没有靠在椅背上。高绪哲那双鹰一般的眼睛盯着潘健奚,声音听不出喜怒:
  “什么时候开始的?”
  “海州度假村项目……正式启动的时候。”潘健奚强迫自己与高绪哲对视,手心搓了搓椅子扶手。
  “抽了多少?”
  “两个点。”
  “赚了多少?”
  潘健奚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两个多亿。”
  “胆子不小,”高绪哲笑了,“不愧是我的法务总监。”
  “潘健奚,”高绪哲的身子微微前倾,“我这些年,有没有亏待过你?”
  “没有。”潘健奚听到高绪哲叫他的全名,脸色煞白,“高总,我发誓,我绝对没有背叛元盛。我和吴建钧私下的利益往来,纯属我的个人行为,没有牵扯到集团。检方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也绝对追溯不到集团头上……”
  “纯属个人行为?”高绪哲冷冷地打断他,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可是你知道我太多事了。”
  听到这句话,潘健奚瞬间脊背发凉。在办保释手续的时候,他从检察官口中听说了吴建钧猝死的消息。但潘健奚又安慰自己,自己还能坐在这里,说明自己对高绪哲来说还有价值。
  高绪哲看着他眼中闪过的惊恐,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我生气的不是你背着我中饱私囊。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捞点油水,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但我气的是——”
  高绪哲的语速渐渐慢了下来,一字一顿。
  “你做事没做干净,留了尾巴,把自己给卷了进去。”
  “你知不知道你给我造成了多大的麻烦?”
  “我明白。”潘健奚深吸了口气,语速极其稳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元盛和海州建钧集团之间的所有涉嫌违规的操作,都是我一个人一手策划并实施的。”
  “由于我个人投资失败,我利用担任元盛法务总监的职务便利,违规为吴建钧提供法律服务,并私下收受了吴建钧巨额商业贿赂。为了掩盖这笔账目,我利用职务便利,欺骗了集团管理层和风控法务部门……”
  “凡是涉及集团核心高层的内容,我都会在接下来的提审中给出合理解释。”
  “海州案的责任链,到我潘健奚为止。”
  高绪哲眼中的冷酷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赞赏和玩味的笑意。
  “你那个姓林的情妇,”高绪哲的语气变得轻松,仿佛在和潘健奚聊八卦,“昨天下午企图将你放在她名下的四千多万元资产转移到境外,她买了今天飞巴黎的机票。”
  潘健奚的眼睛骤然睁大,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我已经派人把人和钱都扣下了。至于你的父母和老婆孩子,我会关照好。”
  高绪哲站起身走到潘健奚身边,双手重重地压在潘健奚的肩膀上,微微笑了笑:
  “剩下的我来处理。风头总会过去,等你出来,你还是元盛的功臣。”
  潘健奚缓缓站了起来,肩膀上的手随之滑落。他站在高绪哲面前,直视着高绪哲的眼睛,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件事,是我失手了。”
  “但集团不会有事,您不会有事。”
  “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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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出现的“控辩协商会谈(Proffer Session)”“全盘豁免协议(Transactional Immunity)”等情节,参考借鉴于英美法系相关制度设计。我国现行司法体系中并不存在完全对应的法律程序,请勿作为现实法律知识理解。
  本书背景、制度及人物均为虚构,设定均服务于剧情,不构成任何对现实的影射与评价。
  “试图在这篇故事中寻找动机者将被起诉;试图从中寻找寓意者将被放逐;试图从中寻找阴谋者将被枪毙。”——马克·吐温


第28章 风语
  成昊的追悼会设在京川市警察纪念公园礼堂。
  停车场里停满了警车和公务车辆,媒体车辆则占据了街道的两侧,大批媒体人员守在内场和外围,长枪短炮般的摄像机镜头对准入口。
  成昊是反有组织犯罪专项行动启动以来首位因公牺牲的警察。他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孔出现在新闻上,将公众的愤怒和同情同时点燃,在互联网上掀起了海啸般的舆论狂潮。支持扩大专项行动的政治势力如获至宝,迅速将成昊包装成了一个政治符号、一面旗帜。短短几天,民调数据显示,提高专项行动预算的支持率从35%跳涨到了62%。
  因此,这场追悼会的规格高得惊人。
  刘石雨站在礼堂最后方的角落里,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礼堂里坐着几百名穿着制服的警察,形成了一个整齐的方阵。刘石雨则穿着一身普通黑色西装。成昊牺牲后,他被认定存在重大指挥失误,已经被停职接受调查。
  内审似乎比一线更折磨人,刘石雨的眼里已经没有了十几天前的神气。他的下颌和两腮胡茬凌乱,眼睛里布满血丝。成昊凄惨的死状和法医报告里的每一个字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而凶手至今也没有找到。
  陆敬峰局长找他谈过话,并没有责怪他,只是成昊案引起了全社会的注意,刘石雨的人员安排确实违反了规定,必须担责。刘石雨执行的最后一个任务就是将吴建钧和程知行等人押回京川,之后将警徽和配枪上交给了副局长。
  刘石雨想找到杀死成昊的凶手,真正的凶手,台前的、幕后的,他恨不得那些人都死。可铺天盖地的指责和自我怀疑又像潮水一样将他一次次淹没,他也忍不住一次次地问自己,如果那天下达的是不同的命令,或者多派几个人,那么成昊是不是还活着?这种拷问没有尽头,没有出路,只有无休无止的折磨。他甚至动过辞职的念头,或者如果上级最终的处理结果是把他调去做文书,或者去交警队、巡逻队,他也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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