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不缚（近代现代）——巫山不是鱼

　　“这个园区不是正规物流园区，是废弃的走私园区，监控覆盖率极低，许多摄像头早已损坏。目前找到的最近的监控距离这里两公里，最近的通信基站也在五公里外。”
　　“仓库配电室发现一套工业级信号屏蔽设备，虽然型号老旧，但仍可以正常工作，覆盖范围大概方圆七八百米。”
　　“这片物流园区的选址本身就有优势，四周没有居民楼，没有商业区，但是离高速路口特别近，如果有人接应，恐怕已经离开了海州。”
　　“成警官失联之前，是在追踪一辆商务车。京川特别搜查队那边第一时间调取了海州洲际大酒店的监控，确认该车辆的驾驶人员为雷汉杰的一名手下，已经派人抓捕，但是目前还找不到踪迹。”
　　“雷汉杰呢？”
　　“雷汉杰在昨晚十一点多离开海州洲际大酒店回了自己家，我们找上门后什么也没问出来，只说那名手下去出差了，我们询问时间稍微长了一点，他就说要投诉警方半夜扰民。”
　　刘石雨站在人群里，听着一名又一名警官汇报情况，心里却越来越沉。
　　他看向那些时不时说几句场面话的海州警务高层，想起在吴建钧别墅里搜出的那些材料。
　　他又看向正在滔滔不绝的几名海州一线警员，高层嘴上说着全力配合，派过来的却分明是一些三流货色。 从抵达现场开始，他就已经察觉到许多问题，现场搜查封控和周边走访进度十分缓慢，不少调查措施甚至是在特别搜查队提出之后才开始补做。仅仅是确定成昊的位置就花费了远超预期的时间。
　　他在来之前看过资料，海州的凶杀案破案率常年徘徊在40%～50%的低位，全国倒数。警力不足、经费短缺、腐败严重，素质较高的警力都分布在旅游度假区和富人区，其他地方基建配套极其落后，监控和警力覆盖率低，且贫民、流民众多。
　　刘石雨瞥向警方照明设备照不到的园区深处，黑漆漆一片。从这里到海州主城区有二十多公里，就连许多本地警察都未必熟悉这里，一个废弃多年的走私仓库还在被偷偷使用就已经说明问题。而他们这些外部警察对这里就更是一无所知，刘石雨无法凭借自己的经验和判断做出精确的部署。
　　他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仿佛整个人陷进了流沙中。四周的声音仿佛渐渐变得遥远，刘石雨感到一阵恍惚，需要强迫自己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能听进去周围人说的话。
　　这时候刘石雨的手机震动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陆局长，这个电话让他得以离开人群透一口气。他清了清嗓子，才接起电话。接起电话前，巨大的悲伤又涌上刘石雨的心头。
　　“陆局……”刘石雨的声音很沙哑，尾音卡在喉咙里。
　　“不是你的错。”陆敬峰的声音不如平时洪亮，但字字清晰。
　　刘石雨没有说话，紧紧攥着手机。
　　“振作一下，我会尽快向上级申请调派更多资源，一早我就先抽调一个机动队过去。”
　　“家属那边我来通知，你管好海州的事情就好。”
　　刘石雨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明白。”
　　“刘石雨，不是你的错。”陆敬峰又重复了一遍。
　　挂了电话，刘石雨没有再回到那群海州警方中高层里，而是大步朝着自己的人走去。与其等着海州这边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等来的结果，不如他亲自带人摸排，看看有没有没发现的线索。
　　京川市警察厅大院停满了电视台的直播车，新闻发布厅座无虚席，京川市警察厅长制服笔挺，站在讲台后。
　　“我怀着沉痛的心情向社会通报，京川市警察厅第七十九分局重案一队第二调查组组长成昊警官，于昨日晚在海州执行特别行动任务期间遭犯罪集团残忍杀害，不幸殉职。”厅长的声音通过媒体面向全国直播，“成昊警官长期工作在打击严重暴力犯罪和有组织犯罪第一线，曾参与侦破多起重大案件……”
　　“在本次行动中，他始终奋战在最危险的位置。我代表京川警察厅，向成昊警官表示最崇高的敬意，并向其家属致以最深切的慰问。”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
　　“经过初步调查，我们有理由相信，这并非一起偶发案件，而是一次针对执法人员的严重暴力犯罪……”
　　“犯罪集团长期盘踞海州地区，组织严密，成员众多，具有明显的暴力化、集团化和职业化特征……”
　　“成昊警官的牺牲，再一次证明有组织犯罪已经不仅仅是治安问题，而是对国家法治和社会秩序的直接挑战！”
　　“……我们将继续推进海州特别行动，彻底摧毁相关犯罪网络。”


第25章 浑水
　　“刘警官，海州不是我一个人做这种生意。”
　　吴建钧被转移到了一个环境较好的安全屋里，他靠坐在沙发上，头发乱糟糟的，胡子长了出来，看着刘石雨，他得知成昊死了之后脸上就浮现出隐隐的嘲讽和幸灾乐祸，那种表情让人很是厌恶。
　　“这种事情我见得太多了，这里是海州，不是京川，你们找不到的。”
　　“警官，你不会以为海州所有坏事我都有份吧？”
　　“雷汉杰那个老狐狸和高绪哲那个小狐狸在搞什么鬼，我是真不知道。”
　　“要我说，别找了，白费功夫。”吴建钧摆了摆戴着手铐的手，“找到了又怎么样，十几个菲律宾人而已。拿命换钱的人，中文也不会讲，估计都不知道自己杀的是谁，只知道蛇头会给他家人钱。今天抓一个，明天再来十几个。”
　　刘石雨没有再问，转身就要走。要不是警方实在找不到那些菲律宾人，他也不会来问吴建钧。集装箱内壁擦出来的指纹和DNA一共对应了十七个人。除了成昊的，剩下的十六个均没有在任何数据库里出现过。警方几乎把海州翻了个遍，排查了海州的菲律宾人聚居区、劳务中介、洗浴中心、工厂和工地等各种可能藏匿非法移民的地方。还有海州火车站、长途汽车站、码头、机场、高速公路收费站——所有出口的监控都查过了，没有发现大规模的人员转移。已经给几百名稍微有点嫌疑的菲律宾非法移民做了指纹和DNA比对，仍然一无所获，犹如大海捞针。
　　那名雷汉杰的手下倒是知道身份，却也像那些菲律宾人一样消失了。海州的海岸线又长又复杂，私人码头众多，犯罪分子早已形成成熟的跑路路线。如果死的不是京川的警察而是一个普通人，大概率早就已经草草结案。
　　而杨震成早在第二天早上就乘专机回了京川，警方完全没有理由拦他，目前还没有掌握他和成昊的死相关的证据。
　　“刘警官，在海州这种地方，查案不要这么拼命，不值得。”吴建钧的声音慢悠悠的，从背后传来。
　　刘石雨停住了步子，他回过神，朝吴建钧快步走去，双手抄起一把铁制折叠椅，举过了头顶，就要朝吴建钧抡下去。
　　旁边的几名刑警立马制住了他，一个从后面抱住他的腰，一个抓住他的胳膊，还有一个把椅子从他手里抢了下来。
　　“刘队！冷静点。”
　　刘石雨被拖住的时候，身体还在往前挣，眼睛死死盯着吴建钧。
　　“哎哎哎！警察怎么打人呢！”吴建钧瞪大了眼睛，大声嚷叫起来。他知道今时不同往日，刘石雨拿他没办法了。
　　刘石雨站定了，深深吸了一口气，挥开其他刑警的手，转身拉开门出去了。
　　沈荆文正在办公室上班，忽然收到了来自大D的系统提示：[SW-01节点失去连接］。
　　那是沈荆文安装在高绪哲手表里的监听信息源，沈荆文一开始没有在意，但是过了半个小时连接也没有恢复，他于是打开大D系统查看异常，大D推测异常原因是进入了屏蔽区。
　　高绪哲那块表里的设备是最先进的超低功耗监听模块，平时会通过附近手机、基站或者公共网络中继上传数据。一般只会在地下停车场或隧道里中断一会儿。
　　沈荆文直接拿起手机打给了高绪哲，电话没有接通，听筒里传来机械的提示音。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听。”
　　会客厅内极尽奢华，却没有窗户。厚重的隔音墙将外界彻底隔绝，除了头顶暖黄色的水晶吊灯，厅内没有任何电子设备。
　　厅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实木茶几，围着七张真皮单人沙发。蒲志成坐在朝南的主位，两侧依次排开三张沙发，只有左侧最末端的位置空着，那里原本属于项明远。
　　蒲志成面前的茶杯已经见底，坐在他右侧的高绪哲正拿起茶壶给蒲志成添茶，他的手腕上空空如也。
　　高绪哲放下茶壶，开口说道：“我的意见还是一样——海州那边的所有往来全部暂停。吴建钧已经没救了，他手底下那帮人现在是没头的苍蝇，满世界发疯。官方一定会在海州取得巨大的胜利，我的情报渠道也确认他们已经在顺着吴建钧，挖出了京川这边的一些联系。”
　　“现在的重点，”高绪哲扫视了一下在座的人，他靠坐在沙发上，姿态十分轻松，“是避免海州的火烧到京川。趁海州吸引了官方的注意力，这是我们内部调整的最好窗口期。趁这个机会，抢占更多白道资源，等风头一过，大家继续在这张桌子上喝茶。”
　　高绪哲刚说完，田炳坤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力道有些重，吸引了在座的目光。田炳坤身材矮壮，脖子粗得看不见，满脸横肉，衬衫领口隐约露出一小块刺青。
　　“高大少，”田炳坤眯着眼，抬起下巴看着高绪哲，“我这个人是个粗人，不会说话，比较糙，你别往心里去。”
　　“我们这帮人，”田炳坤用大拇指朝自己胸口戳了两下，那个大拇指上戴着一个极其浮夸的金镶红宝石戒指，“当年都是跟着你爸出生入死，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下来的现在的江山。”
　　“高爷创立了元合会，我们服。你是高爷的独子，回国以后也确实干出了成绩，我们敬重高爷，也敬你是个人物。”
　　“所以这么些年你坐在这里，没人有意见。”田炳坤摊了摊手，“可说到底，你没烧过香，没拜过堂口，没吃过江湖饭。”
　　“今天说什么没有超额收益，明天说什么风险太大。高大少，你是不是有点太习惯教别人做事了？”
　　高绪哲没有说话，脸上淡淡的笑意丝毫未变。
　　“你现在是大企业家，过阵子再弄个议员当当，只要你想，你还能竞选总统。天塌下来，有我们这帮老家伙给你顶着，砸不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