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不缚（近代现代）——巫山不是鱼

　　“我想我该换地方了。”沈荆文开始关闭电脑上打开的东西。
　　“等等，”少年一下急了，他赶紧摘下耳机，“我不是坏人。”
　　说完后，他明显更慌了，因为这句话听起来更不对劲。
　　“啊……我真的不太擅长这个。”
　　沈荆文看着他，这少年很怪，他反而很难对这样的人起戒心。
　　“不擅长什么？”
　　“不擅长和你这样的人说话。”少年说完后，立刻意识到不对，“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看起来像那种很正常的人。”
　　沈荆文觉得有些无语。
　　少年似乎为了缓解尴尬，迅速换了个话题。
　　“你知道陈哲昇吗？”
　　沈荆文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陈哲昇是厦国这几年最出名的加密货币大佬，靠炒作和资本运作起家，他创立的“方链科技”发行了名为“AEP”的虚拟货币——Aetherpho Coin，以太凰币。这东西两年里涨了几十倍，几乎成了厦国投机市场的神话。在厦国这样一个不大的国家，几乎没有人不知道陈哲昇。
　　“那你知道他前几天发布会翻车的事吗？”
　　“最近没怎么看新闻。”
　　“你一定得看看。”
　　少年一下来了精神，迅速切出一个视频页面。
　　沈荆文感到好奇，于是就重新坐下来，看向了少年的电脑。
　　“就是上周六发生的事。”
　　新闻画面里，是一场规格极高的科技金融峰会。陈哲昇站在巨大的环形主屏幕前，西装革履，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下面坐满了投资人和媒体。
　　“……方链生态会重塑未来金融秩序。”
　　随着演讲进入高潮，背后的PPT切换成了AEP的实时价格走势图，那是一条持续上涨了近两年的曲线。
　　“我们不承诺暴富，”陈哲昇笑着张开双臂，“但我们会赢下未来十年。”
　　话音刚落，屏幕上的K线忽然跳了一下，一根红线骤然砸落，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
　　接着图表挣扎了一下，拉出了一道微弱的绿色反弹但是没能阻止下跌。
　　而后全场惊呼，不明所以的陈哲昇回头看向屏幕，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屏幕上的实时价格正以一种堪称恐怖的速度暴跌，一根巨大阴线贯穿到底，甚至因为跌幅太猛，整个K线图都被拉变形了。
　　那根鲜红色的暴跌线，像一把刀一样直直插进舞台中央。
　　而后新闻画面切到了陈哲昇的特写上，坐在沈荆文一旁的少年忍不住嗤笑出声。
　　“每次看都特别好笑。”
　　沈荆文也忍不住扯了下嘴角。
　　新闻画面又切回了记者解说：“……据统计，以太凰币在两分钟内蒸发超过40亿元市值，一周总蒸发160亿，目前方链科技方面尚未回应。而更令人震惊的是，此次事件疑似由一名代号‘n0m4d’的黑客入侵交易节点所致……”
　　“所以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沈荆文竟不知道上周有这么大的新闻。
　　少年看了看四周，确认周围没人注意后，他往沈荆文这边靠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因为……”
　　“我就是n0m4d。”
　　“这下我们能聊聊了吗？”他说这句话时，语气里有些小期待。
　　“对了，我叫赖宇帆。”


第14章 骗局
　　沈荆文和赖宇帆从网吧后门离开，后门外是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墙面潮湿发黑，贴满了小广告。旧城区的规划就是没有规划，街道歪歪扭扭，楼与楼之间挤得几乎看不见天光。
　　沈荆文先是带着赖宇帆穿过两条小街，又绕进一条巷子，途中甚至从人家的院子里穿过。赖宇帆对这种七拐八拐的做法居然没有任何异议，他只是安静跟在后面，帽檐压得很低。
　　两人最终拐进一家居民楼底的咖啡店，店里客人很少，空气中飘散着咖啡和甜品的香气。
　　“我知道你肯定不相信我，不过没关系，我有证据。”赖宇帆把背包抱到腿上，拉开拉链，翻出一个被压得有些变形的牛皮文件袋。
　　沈荆文接过来，低头翻看，里面是几份打印材料，有保释决定书、案件移送摘要、电子证据清单，还有起诉意见摘要。上面赫然写着赖宇帆被指控非法侵入计算机系统罪、操纵数字资产市场罪、洗钱罪、盗窃罪、诈骗罪，保释金额为六百万元。
　　沈荆文抬头看向赖宇帆，他开始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少年。
　　“你几岁？”
　　“十七。”赖宇帆低头用叉子戳蛋糕，“不过下个月就十八了。”
　　“你父母给你交的保释金？”
　　“嗯。”赖宇帆语气平平，“我爸除了付钱，也不会别的了。”
　　“他还给我找了个特别贵的大律师，但那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检方现在认定是我利用AEP的链上漏洞，把稳定币转走后集中抛售，造成的市场崩盘。”
　　“但事情根本不是这样！”
　　他说着，似是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忽然把身体往前倾了些，压低声音。
　　“AEP的问题不是漏洞，是后门。方链在底层合约里埋了隐藏权限函数，能绕过公开治理机制，直接修改部分链上参数。他们一开始就是准备等盘子做大之后，通过场外流动性池慢慢套现离场。”
　　“他们早就计划着怎么骗散户和机构的钱，我不过是提前把牌桌掀了。”
　　沈荆文大概听明白了。如果赖宇帆说的是真的，那这根本不是单纯的黑客盗币案，而是一个随时可能暴雷的金融欺诈案。
　　“你把这件事告诉律师了吗？”沈荆文问。
　　“说了。”赖宇帆冷笑，“他说我最好别再跟检察官提这些技术细节。”
　　“他说方链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只要我认罪，不要泄露技术细节，把事情定性成高中生黑客炫技，方链就出具谅解书。律师说这样能争取缓刑，他说这是最好的结果。”
　　赖宇帆说着说着，情绪又激动起来。
　　“操！想都别想。”
　　“就算我被判实刑，我也要把陈哲昇和方链一起拖进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旁边有客人回头看了一眼。
　　沈荆文立刻抬手，示意他停下。
　　“冷静点。”
　　沈荆文低头继续翻那几份材料，材料里对于AEP底层权限结构的描述异常模糊，甚至刻意避开了技术细节。
　　沈荆文太熟悉这种味道了。有时候，一份法律文件里最重要的东西，不是写了什么，而是没写什么。
　　“方链科技是什么背景？”沈荆文问。
　　“他们现在和国家战略投资基金、京川数字金融特区绑在一起。AEP是国家级金融创新项目。”
　　沈荆文没接话，他刚刚意识到，街对面一辆深色轿车在他们坐下后才出现，到现在一直停在那里没动过。
　　“把咖啡喝完，我们换个地方。”
　　他意识到他可能不是两个人中唯一一个被跟踪的人。
　　十几分钟后，两人一起漫步在禹江边的步道上。
　　“你的保释条件里写得很清楚，禁止接触联网设备。你去那家网吧可能躲过了警察，但未必能躲过方链的人，他们比警方更着急。”
　　“他们反而更希望你上网，然后他们才有机会追踪你到底把资金转移去了哪里。”
　　“所以事发以后，我一次都没碰过那笔钱。”赖宇帆说，“它现在锁在一个很安全的智能合约里，没有我的私钥和动态验证，谁都转不走。我本来想着……等以后再处理。”
　　“你到底做了什么？”沈荆文盯着赖宇帆，“还有，那笔资金到底有多大？”
　　“技术细节太多，我尽量说简单点。”
　　“AEP的底层合约里藏了一个没公开的管理员函数，可以不经过任何人的批准，修改储备池地址和部分交易规则，直接控制储备池里的钱。”
　　“我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逆向他们的合约逻辑，确认那不是漏洞，是故意留的后门。后来我找到了触发那个权限的方式，把储备池里大概90%的稳定币转到了我自己控制的地址上，USDT和USDC都有。”
　　“总金额大概5.3亿美元。”
　　“然后呢？”即使猜到金额会很大，听到具体数字沈荆文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然后我在发布会现场，黑进了控制主屏幕的服务器，把他们后台调用的宣传图层替换成了实时K线图。”
　　“等陈哲昇演讲讲到最高潮的时候，我按下了确认键。”赖宇帆说到这里，抬手做了个敲键盘的动作。
　　“在那之前，我已经提前拿到了方链几个核心做市钱包的权限。我把里面所有的AEP全部挂成市价单，无差别往市场里砸，流动性在几十秒内就被抽干了。”
　　“后面的事，新闻都报了。”
　　“其实……如果不是我提前引爆，方链自己也会动手。等他们把储备池里的稳定币慢慢洗走，再砸盘跑路，收割的数额会大得多，可能是几十亿，甚至几百亿。”
　　沈荆文以前接触过加密货币相关案件，但规模和危险程度，都远远比不上眼前这个，而这个案子竟然是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干出来的。
　　“你为什么这么做？”沈荆文问，“我猜你不是为了钱。”
　　“当然不是。”赖宇帆几乎没有犹豫，“我就是看不惯陈哲昇那种人，更讨厌他的信徒。”
　　“他们嘴上讲什么去中心化、自由金融、技术革命，实际上满脑子只有一夜暴富。陈哲昇这种人随便编几个概念，就有一堆人舔着给他送钱。”
　　“我早就想狠狠干他们一次了。”
　　“还有一个原因。我学计算机和区块链很多年了。我想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厉害。”赖宇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所以你其实是个新手。”
　　“第一次动手，就直接炸了一个几十亿美元市值的项目。”
　　“还把自己玩进了刑事案件里。”
　　“……差不多吧。”赖宇帆嘴角抽了一下。
　　“警方现在知道多少？”
　　“应该不算太多，”赖宇帆低声说，“如果他们真查明白了，就不会只有我一个人被抓了。”
　　“他们现在还是把案子往‘黑客盗币’方向办。真正让我暴露的，不是链上痕迹，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