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不缚(近代现代)——巫山不是鱼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0 19:38:49

  高绪哲很清楚,凡事过犹不及。沈荆文已经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就要断掉。
  而他忽然发现,只要沈荆文还留在自己身边,他其实就已经很满足了。于是他生出了“慢慢来”的念头。他想,也许时间终究会回馈他应得的一切。
  之后的生活意外地平静下来。
  高绪哲重新把大部分精力投入工作。每天早上,他会先带沈荆文去医院换药,然后再去公司。傍晚前回到公寓,夜里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折腾人,甚至有时候什么都不做。
  即使偶尔沈荆文触他霉头,高绪哲也不再轻易动怒。
  也许因为他本就习惯独处,对亲密关系的需求并不强烈。所以哪怕沈荆文始终疏离,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他也能容忍。
  沈荆文拆线那天,天气很好。伤口恢复得很好,那几道原本狰狞翻卷的裂口已经长合,只剩下几条浅淡的粉色痕迹,只有仔细看的时候才会发觉。
  “恢复得不错,”医生检查完后说道,“伤口对位很整齐,后续继续护理,将来疤痕会几乎看不出来。”
  高绪哲这天难得没有提前离开。他坐在旁边,从头到尾看着医生拆线。
  医生离开后,他伸手轻轻握住沈荆文的手腕,把那只手拉到自己眼前仔细看了看。
  他的指腹缓缓擦过那几道浅淡的痕迹,动作很轻。
  沈荆文把手抽了回来。
  房间里只剩下沈荆文和高绪哲两人,沈荆文不知道高绪哲为什么还不走,这段时间的“平静”并没有让他真正放松,他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对任何风吹草动都保持着本能的警惕。
  高绪哲盯着他看了很久,随后,他把杨震成叫了进来。
  杨震成走了进来,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到桌上后又退了出去。
  “里面是你的东西。”
  沈荆文一怔。
  “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这一个月,你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不会管你。”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下个月这个时候,如果你主动回来找我——”
  “那么,我会对你很好。”
  “但如果我没再见到你,”高绪哲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那我会用我的办法把你找出来。”
  “到那个时候,我就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了。”
  “我记得我对你说过,你是个聪明人。”
  “我给你的时间足够多,你要想清楚,值不值得为了躲着我,放弃你的事业、家庭,你的一切。”
  沈荆文打开了那个牛皮纸袋,里面放着他的手机、钥匙和证件,还有一张信用卡。距离他上一次碰到这些东西,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
  “这段时间,你家里和朋友那边,我已经让人处理过了,他们以为你去非洲出差了。你最好趁我改主意之前赶快走。对了……”没等高绪哲说完,沈荆文已经打开了病房门冲了出去,头也不回。
  高绪哲看着那道仓促的背影,停顿了一下,才把后半句话说完:“别忘了医生说的注意事项。”
  可那人显然已经听不见了。
  电梯下行时,沈荆文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心跳越来越快。
  医院大厅里人来人往、嘈杂混乱,沈荆文有些恍惚,迅速走出医院大门,拦下一辆出租车,头也没有回。
  司机回头问:“去哪?”
  沈荆文张了张嘴。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他却忽然发现——这个城市那么大,自己却不知道该去哪。
  沉默几秒后,他低声道:
  “先离开这里,谢谢。”


第13章 骇客
  沈荆文的思绪纷乱。出租车穿过京川拥堵的街道,各种念头在沈荆文的脑子里排演。报警?逃走?离开京川?每一种可能性刚冒出来,就迅速被另一种更现实的顾虑否定。
  沈荆文根本没得选,想到这里,沈荆文忽然感到深深的绝望。最后,他向司机报了旧城区的一个地址。
  旧城区离市中心很远,这里曾经是京川最早开发的一片城区,后来城市重心东移,资本都去了江对岸,只留下大片老旧居民楼、杂乱巷道和年久失修的街区。
  沈荆文随便找了家很小的旅馆,房门关上的瞬间,沈荆文整个人像突然失去了支撑,巨大的疲惫感和困意像潮水一般向他涌来。
  他先是打开手机给重要的家人和朋友圆上了那个在非洲出差的谎,最后一条消息发出去后,他直接睡了过去。
  那一觉睡得昏天黑地,没有梦,足足睡了两天。中途偶尔醒来,也只是机械地点外卖,随便吃几口,再重新倒回床上继续睡。
  有时候他会突然间惊醒,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腕,直到确认那里空空荡荡,整个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才会重新闭上眼。
  第三天清晨,沈荆文终于从那场近乎昏迷般的报复性睡眠里醒了过来,他感到特别特别饿,洗了个澡就换上衣服出门。
  旧城区的早晨很热闹,街边早餐铺蒸汽腾腾,油锅噼啪作响。
  老人晨练,小贩叫卖,学生背着书包匆匆跑过,马路上满是骑电动车去上班的人群,一种混乱而真实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沈荆文走进一家店,要了满满一桌早餐,面线糊、肠粉、油条、炸五香……
  店里的电视正播放本地新闻,女主持人语气热情地介绍着旧城改造计划。
  “京川市将全面推进禹江西岸旧城区升级改造,打造全新智慧新城……”
  “预计带动数十万就业岗位……”
  “进一步完善区域基础设施建设……”
  屏幕上沈荆文在元盛建投看过无数次的效果图,他不自觉地吃快了点。
  吃完早餐后,沈荆文沿着禹江慢慢跑了一段,他已经很久没运动了,刚跑没多久腿就开始发沉,心率也顶不住,只能停下来,坐在江边长椅上。
  江风吹过来,对岸是京川最繁华的新城区,摩天大楼高耸入云。而他身后的旧城区,却低矮、破败、拥挤。沈荆文望着那片天际线,失神地发呆。
  高绪哲说得对,他是个聪明人。其实很多事情,他已经想明白了,他只是不愿意面对。
  想到这里,沈荆文缓缓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道理他全都懂,但妥协似乎是一条更艰难的路。
  他开始试图劝告自己,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事情无可奈何,再讨厌也只能接受,没有办法,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荆文深呼一口气,站了起来。
  还有很多天,他想,他没有必要现在就逼自己做决定。
  回到旅馆休整片刻后,沈荆文重新出了门,他下楼找了家网吧。
  网吧环境很差,空气里满是烟味和泡面味,年轻人打游戏键盘敲得震天响。
  沈荆文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穿着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耷拉着,看起来像个失业后长期泡网吧的人,没人会多看他一眼。
  可电脑屏幕上的内容却和整个环境格格不入,那是一份又一份旧城改造计划的公开文件,项目规划、审批备案、招标公告、中标公示、关联公司财务报告、审计记录……
  屏幕冷光映在沈荆文脸上,他一页页地翻看,每一个文件都冗长复杂,而他却要从最细微之处查找漏洞。这是一项浩大程度和枯燥程度不相上下的工程,这些文件简直是以阅读困难为目的而书写的,可能需要几十个律师、会计和审计一起工作数月才能在浩如烟海的文件中找到蛛丝马迹,但是此刻,沈荆文义无反顾地独自在做这件事。
  从他点开第一个文件的那一刻起,他其实就已经做出了选择。沈荆文想得很清楚,如果真的要做,那就必须做绝。
  沈荆文每天像上班一样来到这个网吧,坐在同一个位置,一待就是一整天,连吃饭都是随便应付点隔壁便利店的速食,只有睡觉的时候才会回到旅馆。网吧老板甚至已经默认他是长期包机的失业青年。
  这天沈荆文正在下载京川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上的文件,网站服务器烂得离谱,下载速度特别慢,还总是在快下载完时加载失败。
  他有些不耐烦,指尖悬在鼠标上,正准备再试一次。
  突然,电脑桌面右下角毫无征兆弹出一个链接,没有任何来源提示,没有弹窗广告标识,只有一串简洁的网址,凭空出现在电脑上。
  沈荆文以为是什么弹窗广告,正要点击关闭,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别刷了,我知道你在找什么,我发你的是我私藏的政务公示镜像站。”
  沈荆文猛地侧过头,说话的是坐在他隔壁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对方已经摘下半边耳机,正看着他。少年的电脑屏幕上是满屏密密麻麻、不停滚动的代码,一行行指令飞快往上刷,像电影里才会出现的黑客界面。
  “你试试,连撤档删改的文件都有完整备份。”
  沈荆文将信将疑,还是将那个网址打开了。界面非常简单,纯白背景加搜索框,沈荆文在搜索框里输入了自己正在查的文件编号。
  按下回车后,页面跳出一整列选项,从文件刚发布到最近,每一个版本都按发布时间顺序罗列。沈荆文随手点击最新一个版本和最早一个版本的下载键,下载速度非常快。
  “谢谢。”沈荆文转头看向少年,他没想到还能对比查证官方已经撤下的早期版本,打心底里感谢对方。
  “不客气。”少年重新戴上耳机,手指继续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像刚才只是顺手帮了个小忙。
  沈荆文却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寸头,脸很白,瘦得有些过分,黑眼圈浓得吓人,身上套着件洗得发旧的灰色连帽衫。和周围那些大呼小叫打游戏的网瘾少年比起来,他十分安静。
  沈荆文收回视线,继续翻文件。
  可过了几分钟,旁边又传来声音。
  “你这样查,效率太低了。”
  “你纯人力硬翻,章法这么原始,翻到下个月都找不到东西。”
  沈荆文侧过头,有些警惕。
  “你观察我多久了?”
  “没多久。”少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三天。”
  “抱歉。”少年说完,似乎自己也意识到不太对,“我不是故意盯着你看。只是你每天都坐同一个位置,而且查的东西很特别。”
  “你应该是律师吧?”
  “和你没关系。”
  “有关系。”少年很认真地说,“因为我可以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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