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体锚点（推理悬疑）——一支石英表

　　“我只记得有人朝我扎了一针麻醉，还被几个人拖上了车。再后来……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等我有意识的时候，我躺在一个巷子里，全身都是完好的，口袋里还有一点钱。我不知道那帮人为什么没有杀我，也没有把我抓回去。大概他们觉得我这种人关在组织里也是定时炸弹吧。”
　　他低了一下头：“我想他们应该是给我灌了药，做了什么心理治疗，让我把以前的事情都忘掉——手段可能跟你差不多。”
　　“我当时连自己叫什么名字我都想了很久，后来我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把中间那个‘子’去掉了。”
　　“可能是我自己改的，也可能是药物搞混了我的记忆，我不知道。总之从那时候起，世上就没有陈子峰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很久，碗里的粥已经见了底。段鑫接过碗，默默地去洗干净了。
　　那之后段鑫一直很细心地照顾他。陈峰退烧之后就能下床活动了，那天傍晚他坐在客厅里，段鑫在厨房里切菜。
　　陈峰听着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规律、平缓、一声接一声，听得出切得很均匀，刀功了得。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就冲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句：
　　“你…什么时候帮我把脚铐摘掉？”
　　厨房里刀落的声音一下子就停了，然后又重新响起来。段鑫当时没有回答。
　　陈峰对那人的表现感到疑惑，因为他注意到了那个停顿。
　　晚上他洗完澡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推开门看见段鑫正坐在他的床上。
　　他没开大灯，只亮了一盏床头的小台灯，橘黄色的光把他的侧脸轮廓照得半明半暗。
　　段鑫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来吧，我帮你把脚铐摘掉。”
　　陈峰就走过去坐在床边，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踩在地板上。
　　段鑫从他床边起身，蹲下来，一只手撑在床沿边上，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遥控器。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陈峰觉得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的。段鑫把遥控器翻到背面，将录入的手指按在指纹感应区上，“咔”的一声轻响，绿灯灭了。
　　然后他放下遥控器，双手握住那个金属脚铐，一点一点地把它从陈峰的脚踝上取了下来。
　　取下脚铐的过程中，段鑫的手一直蹭着他的皮肤，掌纹一点点划过，不禁让陈峰觉得有些痒。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离开了脚铐后，陈峰的脚踝上还留下了一圈浅浅的印子，皮肤被压久了有点发白。段鑫把那副脚铐拿在手里，没有立刻站起来，就那样半蹲在原地低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陈峰从他的侧脸上看出了什么——那种神态不像是松了一口气，反而像是做了一个自己不想做的决定。
　　“你怎么了？”他问。
　　段鑫摇了摇头，站起身，把脚铐收进自己外套口袋里。“没事。”他说，“你早点睡。”转身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陈峰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那圈印子在慢慢消褪，皮肤正在恢复正常颜色，只是段鑫的表现实在有点奇怪。
　　段鑫洗漱完后回到自己的主卧，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他伸出手，拍了拍自己的脸，然后忽然低下头，露出了自嘲的笑。
　　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那几不可察的一声“呵…”。
　　他是在笑自己蠢。从确认陈峰身份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在心里盘算怎么让陈峰想起来。想起来了，他就能做回自己记忆中的那个人。
　　可他没有想过，当陈峰真的想起来之后，他还有什么资格把他留在自己身边。
　　那些下药的事，那些电击的事，那些一步一步把他往自己编织的网里引的事——全部加起来，会不会让陈峰恨他呢。
　　这个一生都在“逃跑”的影子，或许注定是关不住的。孤儿院关不住，组织关不住，他段鑫的豪宅也关不住。
　　他笑完了，背靠着门板慢慢蹲下来，滑落到门口，脸庞一点点埋进膝盖，很久没有动。
　　那天陈峰在挑衅他的时候，其实说的一点没错。他段鑫不是一个能因为自己而活的人。他现在每天的念想全部都是因为陈峰。
　　如果陈峰要走，他就只能变回一粒灰尘。独自一个人住在偌大的空房子里。独自一人面对着形形色色的死尸。
　　借用陈峰的话：“你这种人，可悲至极。”
　　的确，可悲至极。
　　可是再怎么样，该来的还是会来。
　　最后一顿饭，段鑫做的是豆豉鱼。就是他一开始给小影先生做的那一道菜。陈峰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对嘛，这才是你真正的厨艺水平。”
　　段鑫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再以后只要你看到鱼，说不定就能想起我呢。”
　　陈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低头继续扒饭。段鑫把剩下的菜往他那边推了推。
　　这顿饭吃了很久，比平时都久。
　　吃完之后陈峰回房间收拾东西。他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来的时候一身衣服，走的时候还是一身衣服。他把那件灰外套的领子翻了翻，拉好拉链，站在房间里环顾了一圈——床、窗帘、床头柜上的小台灯。
　　然后他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段鑫站在别墅门口，没有送他到院子外面，只是靠在门框上，隔着十几米远的距离看着他。陈峰走到大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段鑫说：“小影先生，你自由了。感谢你这段时间的包容。”
　　陈峰愣了一下，显然不太习惯听到这种话。他有点窘迫：“没有……我用的所有东西都是你的。”
　　这样的对话实在是太奇怪了。两个人从来没有这样生疏地跟对方说过话。
　　段鑫站在房子门口，远远地告诉他下山的路怎么走。沿山路往东，再沿着国道往下大概二十分钟就能接上公路。陈峰之前开他的车离开过，应该还记得路。
　　简单说了两句之后，段鑫没有再看陈峰的背影，回了屋。
　　他没有目送他走远的勇气，只是把房门关上，然后像昨天晚上那般靠在门板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了。没有了另一个人的呼吸，没有了拖鞋走过地板的声音，没有了那人在后院扫地的“沙沙”声。
　　原来那些令人习以为常的东西，其实那么容易就会消失。
　　不知道为何，明明过去他也是过着这样的日子，现在心却空落落的，四肢百骸无处安放。以前的他对此没有任何感触，现在却真真切切的体验到了什么是孤单。
　　然后背后的门突然响起了电子音——
　　“人脸验证通过。”
　　段鑫愣住了。他还没来得及去开门，身后的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拉开了。他转身后，看见陈峰站在门口，低着头，一只脚踩在门内，一只脚踩在门外，像是还在犹豫要不要跨进来。
　　陈峰此时看起来有些慌乱：
　　“我要不……还是不走了……”
　　他把自己的一只脚收了回来，整个人完全站在了门外。
　　“就是……”他有点支支吾吾：“像你这种空巢老人…肯定舍不得我啊……我要是走了，你不得难受好久…”
　　段鑫的喉结动了一下，于是他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给陈峰腾出了进门的位置。
　　“你别想多了，我是怕你伤心，才回来的…”
　　陈峰低着头走了进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又小声补了一句：
　　“……而且你做的饭还挺好吃的。”
　　段鑫站在门边，看着那个灰扑扑的背影径直走向客厅，一如往常。
　　他反手将敞开的大门关上。笑着说道：
　　“欢迎回家…”


第34章 倾慕 34 不走了
　　——“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不追求点什么，相信点什么，依赖点什么，人就没法活下去。”————TXQ FICTION——ufo山
　　要说段鑫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对家里多了一个这样的人产生依赖的，大概是他第一次做完豆豉鱼、把菜留在餐桌上，等着半夜引诱小影先生溜出来偷吃的那个计谋得逞的时候。
　　具体说不上来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心理，反正就是看着自己做的东西被别人吃了，心里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满足感。
　　估计是在他空无一人的生活里，有一个人出现给了他一点真正实在的微小的肯定。而这份肯定，不因他的身份和名利，出自真心。
　　画面一转，陈峰回到了自己那间刚装好的新房间。他把外套脱下来随手扔在床上，然后在床上坐下来，发了很久的呆。
　　他觉得自己真是奇怪——明明一直都在想着逃跑，真正到了能名正言顺离开的那一天，为什么反而不想走了？
　　自打有记忆开始就在跑。从孤儿院跑，从组织跑，从每一处短暂落脚的地方跑。
　　陈峰以为自己是喜欢逃跑本身的，那种在别人眼皮子底下瞬间消失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可是当他真的想起来过去那些事情之后，他逐渐琢磨出了一些端倪，他喜欢的从来都不是逃跑——他喜欢的是跑出去之后那种“终于解放了，你们斗不过我”的感觉。
　　而那玩意儿从来就没持久过，每一次跑出去之后，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发现自己又落在了另一处空荡荡的地方。
　　大概是因为……他一直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能停下来歇脚的地方吧。心安之处才是家，这句话他以前不信。如果你真的心安了，那么生活就会失掉所有的刺激。
　　可是现在他信了。
　　陈峰不确定段鑫的这栋宅子可不可以被他称之为“家”。毕竟这不是他的房子，他依然是个借住的外人。
　　但昨天段鑫跟他说了一句话——“欢迎回家……”
　　他说的不是“欢迎光临”，也不是“你回来了”，是“欢迎回家”。
　　所以他想，要不就先在这儿待一阵子吧。住多久无所谓，反正他有的是时间。不必着急，先待着再说。
　　不过好像，他这样一直寄人篱下蹭吃蹭喝，不做点什么来回报人家，他自己都有些过意不去。
　　第二天陈峰主动找到段鑫，站在主卧的门口，里面的段鑫在梳头：
　　“早上好，小懒虫今天起这么早啊。”
　　陈峰选择性无视了那句“小懒虫”，他表明来意：“今天我陪你一起去买菜吧。”
　　段鑫听到这话，浑身轻微的颤了一下，不到一秒他又镇定了下来。回头直勾勾的盯着门口的陈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