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体锚点（推理悬疑）——一支石英表

　　陈峰被他看得有点羞了，别过头去补了一句：
　　“1104跟我说的……说你希望有朝一日能和我一起去买菜。正好我今天心情不错，就跟你一起吧。”
　　段鑫放下手里的梳子，歪了歪头：“到底是1104说了你才想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你别管。”陈峰佯装不耐烦的溜走了。
　　段鑫本来还想说句：“你别忘了1104就是你自己。”但反复斟酌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那天是两个人第一次一起驱车下山，来到山脚下的超市。段鑫走在前头，推着购物车，在一排排菜摊之间熟练地穿行。
　　陈峰被困在那栋宅子里太久了，难得走出院子大门来，他不由得环视起来，看看姓段的平时买菜的地方是什么样。
　　他跟在段鑫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浏览两边的货物——说实话他平时不太在意这些东西，采购对他来说就是拿起来就走，能填肚子就行，他在别人家里经常这么干。
　　至于新鲜不新鲜、老不老的，他懒得管。
　　但段鑫不一样。他每样菜都要挑，挑得很仔细，莴笋要看根部切口，叶子要翻过来看背面，鱼要盯着腮看颜色。
　　陈峰站在旁边看他挑菜，觉得这人挑菜的样子跟入殓的时候差不多，全神贯注，一丝不苟。他想问为什么肉要拿这盒，而不是那一盒，却不敢打断那人。
　　于是他看了好一会儿，只得也学着段鑫的样子去挑了一把葱，学着用他的手法翻来覆去地看。
　　段鑫在旁边注意到了，也没有说什么，把那把葱默默放进了购物车里。
　　结账的时候收银小妹是熟面孔，看见段鑫旁边站了个陌生男人，眼神里多了一些别的意味。
　　“段老师，今天怎么带了一个新人过来一起买菜呀？”
　　段鑫很自然地回答：“哦，这个是我客户。”收银小妹的眼神明显写着“不信”——哪会有跟客户出来买菜的，就算有，哪会有跟客户边买菜边靠那么近的，一会儿一个帮人拿东西，一会儿换着推车…
　　她没有拆穿，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然后开始扫码结账。
　　段鑫和陈峰两人才离开了没几步。后面的收银小妹就急忙拍了拍旁边的同事：
　　“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旁边的同事一边拿塑料袋帮客人装商品，一边翻白眼：“我就说嘛，像他那种有钱人，什么归隐山林，什么入殓师…”
　　“之前外面还一直传他天天和死人打交道是因为性冷淡呢，其实就是想藏起来，私下搞那种东西罢了……”
　　小妹明显不同意这个回答，她开始为段鑫辩经：“你不要那么封建好不好？这只是人家第1次带人来唉。”
　　她想了一会儿：“而且也就只是看起来有一点像，是不是真的都不知道呢。”
　　“怎么，你很失望啊。”旁边的同事打趣道。
　　“我好歹是人家的颜粉哎。来这里打工，不就是为了看几眼他嘛。”小妹说：“不然你以为谁会愿意来这么偏远的地方上班？我图这里啥啊？”
　　回去的路上陈峰坐在宾利的副驾驶，沉默了一段路，忽然开口：
　　“我之前不是把你这个车开到别的地方去了吗，你是怎么找回来的。”陈峰回想起自己第一次逃跑时的情景，有些不好意思。
　　段鑫轻轻叹气，：“小影先生，我该说你聪明好，还是该说你不聪明好。我们所有人配备的车都是有卫星定位的。”
　　“噢…”陈峰赶紧岔开话题：“那啥，你怎么跟那个收银员都混得那么熟了？”
　　段鑫解释说：“因为要保持食物的新鲜。我基本上不会让菜品在家里面放超过三天，平均每两天就要来一次。”
　　陈峰听完，过了一小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你倒是活得真讲究。”
　　段鑫看了他一眼：“讲究一点没什么不好。活着的时候不讲究，难不成等死了之后让入殓师替你讲究吗？”
　　“你知道吗？有多少人这辈子最讲究的时候，是刚被入殓完的样子。可是为什么，你要把对自己的讲究留在死后，而不是生前呢…”
　　车子沿着山路弯弯绕绕地往上开，窗外是一层叠一层的绿，最后回到了宅子门口。
　　回去之后陈峰帮着把菜一袋一袋拎到厨房的灶台上，随后就走开了。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房间，而是站在那儿，透过落地窗看着院子里的一个简易猫窝。
　　猫窝还挺大的，由纸箱，废弃的书架和床垫构成。是段鑫这几天新搭的。一只黄白相间的小猫正躺在上面，两个前肢揣进自己的怀里。
　　他记得那个猫，它叫板栗。
　　段鑫见状，拎着一袋猫粮和罐头走出了门外，蹲在猫窝前面。板栗看见他来，蹭着他的手指开始埋头吃。
　　陈峰也跟上去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你屋里那些猫的标本，都是这附近的？”
　　段鑫把罐头装进了垃圾袋：“是啊。我给每只都戴了定位器，在附近的林子里搭了几个猫窝。有可能是我的手艺在这方面不太行吧，它们大部分都不愿意住。”
　　“若是哪只的定位连续几天不动了，那大概率是走了。我就带回来做成标本，算是在死了之后给它们一个家。”说完，段鑫转头若无其事般的看向旁边的陈峰。
　　这次，陈峰再怎么笨，也猜到他的意思了。只是他不会那么轻易的承认。他强装镇定。
　　“你老看我干嘛…喂完了就去做午饭，我饿了…”


第35章 倾慕 35 凉不凉
　　有次他们俩在吃饭的时候正好又聊起来先前的那些事。段鑫有不理解的地方，他夹了一块肉，随口提了一句：
　　“我其实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怕死人。”
　　说完后，他注意到陈峰开始看他了，他就接着说：“至于吗？当初看个死人还把你吓跑了。”
　　“以前我还没毕业的时候，有一次外勤部的同事过来，看到我正在做入殓，当场就跑了。我后来琢磨了老半天，是我屋里有什么吓人的吗？”
　　段鑫喝了口水，继续道“思来想去，觉得估计就是因为屋里躺了个死人。可死人有什么好怕的？又不会动，又不会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在那里。”
　　陈峰放下筷子：“你当然不怕。你要是怕死人，当初也不会干这一行。”
　　他解释：“但我不一样。如果我还是以前那个陈子峰，我确实不会怕。在孤儿院里什么没见过。但现在我就是个喜欢躲在别人家里的普通人，我当然会怕。”
　　段鑫听完，皱了皱眉头，像是在认真消化这个答案。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好吧。不过其实你也不算普通人吧，和我一样，算半个心理变态。”
　　陈峰见他不追问了，又把筷子拿起来继续扒饭。
　　那天吃完饭后段鑫把自己锁进工作室里翻了一会儿，然后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纸箱，放在陈峰面前。
　　里面是他之前从陈峰身上收缴的那些东西——手机，一些零钱，一把折叠小刀，还有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偷的旧车票。
　　“还你。”段鑫说，“之前一直没找着机会。现在你留在这儿了，这些东西也该归你了。”
　　陈峰翻了翻，把手机拿起来按了两下，屏幕居然亮了。看样子是段鑫事先帮忙充了电。
　　“你检查过没有？没偷看吧。”陈峰问他。
　　“你猜。”段鑫转身走了，留下陈峰一个人在捣鼓那个旧手机。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自己的东西了，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感觉实在有点陌生。
　　长此以往，两个人的关系慢慢变得松弛起来。
　　段鑫终于不再需要每天在厨房里算计着往菜里放多少药了。陈峰也不用再半夜溜出来偷吃，可以正大光明地坐在餐桌前催促等饭，偶尔还会主动把碗筷摆好。
　　一起吃饭、一起开车下山买菜、偶尔聊两句从前的事——和一个人一起过日子的感觉确实不一样，虽然要考虑的事情多了很多，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独断专行的搞一言堂…
　　反正段鑫发现自己很乐意看到这种变化。他每天醒来的时候能感觉到这栋房子是有温度的，是属于人的体温。
　　时间稍微久了点，陈峰就又待不住了。他从骨子里就是个坐不住的人。老实待了几天之后就坐在客厅里跟段鑫说自己想下山去附近转转。
　　段鑫此时正在细心擦一瓶新买的昂贵红酒，随口就答应了：“行啊，去吧。”
　　等陈峰换了鞋出了门。段鑫却立刻站在窗边看着他沿院子那条路往外走，背影在一点一点变小，直到被山路淹没看不见了。
　　他觉得胸口那片空落落的感觉又浮上来了。他知道陈峰一定会回来的——那人说了只是下山转转，现在又不是之前那种要逃跑的关系了，晚上饭点前他肯定会在餐桌前面出现——可他还是心慌。
　　站在窗前，段鑫过了好一会儿才自己跟自己说了一句：“姓段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懦弱？人家只是出门一会儿，你在慌什么？”
　　他说完才注意到自己用的称呼居然是陈峰对他的称呼——“姓段的。”
　　后面那几天陈峰再出门的时候，段鑫就开始心理疗愈＋精神胜利大法。这的确让他好受了一些。
　　他学会了让那个人走出自己视线但不觉得天塌下来，把注意力放回工作或者其他事情上。
　　只是每一次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他还是会下意识地停下手里的动作，安静两秒再继续。
　　后来因为段鑫有时工作太忙脱不开身，陈峰就自己一个人去山下的超市买菜。
　　他记得段鑫之前挑菜的那些门道，什么拍一拍，捏一捏，闻一闻…他学得有模有样地挑了一筐菜，提着去结账。
　　排队的人不多，他前面只有两个人，等他走到柜台跟前的时候，发现又是那个收银小妹。
　　小妹看到他一个人来，明显愣了一下，一边扫码一边往他身后瞟了两眼：
　　“咦，怎么这周都是你一个人来啊？你家段老师呢？”
　　陈峰开始一手翻找钱包，一手把菜筐往台面上推了推：
　　“他工作忙。”
　　小妹扫码的动作慢了一些，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嘶——那你觉得……段老师这个人怎么样？”
　　陈峰随口答了一句：“人挺好的吧，没你们想象的那么古板，只是喜欢装高冷，然后有些地方有点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