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体锚点（推理悬疑）——一支石英表

　　平时接的那些活就算有人要寻仇，也不应该寻到他一个负责入殓的头上。
　　这也是为什么他那五套备份到现在一套都没用完，编号还停在0130。那次受伤之后他不过只是替换了单单一个器官而已。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那帮人来寻仇的目标不是他的话，那该是谁呢……？
　　所以他们特地挑了段鑫不在家的时候才发动入侵。因为他们的来意本来就不是段鑫。
　　其实在采集血液样本之前，段鑫还做过另一件事来验证自己的猜想。
　　他特意把泳池收拾干净，重新放了水，跟小影先生说天太热了，让他有个凉快的地方可以泡一泡。
　　那天晚上他伤势还没康复，就坐在岸边观察小影先生的泳姿，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种划水的方式、换气的节奏、甚至连手抬出水面的角度，都和他记忆中某个人一模一样。
　　但他没法完全认定就是那个人，毕竟游泳的动作很多人看着都差不多。
　　后来小影先生提出要给自己的房间装修一番，段鑫答应了他，但提了一个条件作为交换——他要小影先生再游两圈给他看。
　　小影先生答应了。段鑫站在泳池边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心里基本已经有了答案。但那终归还只是猜测，没有一锤定音的结果。
　　直到血液样本的检测结果出来，他彻底确定了。
　　确认身份之后，段鑫开始在心里铺排计划。
　　那段时间他基本上每隔一天就会问小影先生饭菜做得怎么样，表面上是因为学了新菜式想让对方尝尝，实际上是因为他往饭菜里下了药。
　　他味觉一直不太灵敏，酸甜苦辣咸对他来说都没差太多，由于自己尝不出具体剂量，怕放多放少了，菜的味道会变得很古怪，所以才象征性地问一问。
　　小影先生对此毫不知情，那几天的饭菜对他来说确实味道下降了一些。他的回答是：“你的厨艺下降了。”
　　甚至于说看到段鑫一直表示自己不饿，连续好几天都不吃饭，他还以为这人要修仙成佛了。
　　段鑫用的剂量不高，不会对大脑造成什么伤害，但正因为用的剂量少，这种精神类药物还需要时间和累积才能起效。
　　与此同时，他需要主动去创造一些情景，给小影先生提供足够的心理暗示，来诱导药剂的生效。
　　说巧也不巧，第一步他一直在做——电击。
　　那种直接对神经和感官的刺激，也许能帮他想起小时候在孤儿院里，那些被绑在电椅上成为小白鼠的日子。
　　第二步是游泳。在药物的催眠作用下，游泳这个行为或许能帮他回忆起当年游过池塘的那个夜晚。
　　尽管可能收效甚微，但他还是做了。他没有把泳池的水排干，而是留在那里，和小影先生说，如果后面几天还是觉得热就自己去凉快凉快。
　　第三步是照片，这是最有效的载体。他当时成功把小影先生通过勾结装修工人违规搞来的手机缴获之后，将其调包成了自己钓鱼用的备用机。
　　他清楚小影先生的好奇心——他肯定会在察觉手机不对劲之后翻开来看，所有能看的信息都会翻一遍，包括相册。
　　段鑫翻进了数据库，把当年B-1104登记时留存的档案照片存进了手机里，只要他翻看了相册，大概率就能看到。如果小影先生看到自己过去的那张脸，会不会想起什么来呢？
　　与此同时，他还得顺水推舟。
　　他发现有一天晚上，小影先生在吃饭时一直支支吾吾的。他推测陈峰有可能是看到了什么。
　　这几天那人有时候会对着院子外的树林发怔。他可能是看到了药物在缓慢生效后产生的幻象。
　　但那还不够，他要让1104真正的跟小影先生相处，而不是只在屋子外晃悠和跟踪。
　　等陈峰吃完足够生效剂量的药物之后，剩下的就只需等待，和赌他的抗药性弱了。而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陈峰看完那张照片的第二天早上，几乎是爬着从房间里出来的。
　　段鑫急忙过去扶住他，问他怎么了。他说头晕，脑袋昏昏沉沉的，不舒服，没等他话说完，他就昏了过去，整个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而在陈峰的脑海里，此时他刚从房间里走出来，看见段鑫站在门口和一个同事讲话。
　　段鑫把他搬回床上躺好。接下来，在陈峰的脑海里发生了什么，他又看到了什么，段鑫就不知道了。
　　如果一切正常，他应该已经在脑海里面和1104产生了来往。段鑫猜测他能在幻觉里面做什么？猜来猜去，他觉得最有可能的就是“逃跑”。并且还是成功了的那种。
　　逃出来的陈峰倒在马路上之后，意识飘了很远。飘到了幼年时的孤儿院，飘到了牵着另一个人的手逃跑的夜晚，飘到了他第1次翻进段鑫别墅的那日…
　　………
　　当陈峰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已经装修好的新房间里。
　　现在是白天。他不知道躺了多久。他记得自己中弹了——是段鑫朝他的身旁开了一枪，没有打中他，但他倒地了。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身上完好无损，没有伤口，没有血迹。脚踝上的电子脚铐也还戴着。他想开口说话，但喉咙干得很，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翻了个身想坐起来，结果力气没跟上，整个人从床上滚了下去，重重摔在地板上。
　　段鑫被声音吸引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面。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把陈峰从地上扶起来，放回床上坐好，又转身去倒了一杯水递到他嘴边。
　　陈峰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喉咙里火烧一样的感觉才慢慢退下去。
　　段鑫摸了摸他的额头，很烫，烧得很厉害。
　　陈峰靠在床头喘了一会儿气，然后忽然抬手挡开了段鑫的手。他嗓子哑得厉害，浑身无力，但还是挣扎着说出了那句话：
　　“你不要碰我……姓段的……你个混蛋……”
　　段鑫看着他，如释重负般的露出浅浅的笑。那笑仿佛是等了一个人很久之后，终于等到了一声熟悉的回响。
　　陈峰还在说：“你敢开枪射我…我饶不了你……”
　　段鑫柔声说了一句：“那是假的，小影先生。都是在你脑海里发生的，不是现实…”
　　“你是我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人，如果那是真的我，我怎么会朝你开枪呢…”
　　陈峰没有回答。他低着头，双手撑在床单上，肩膀发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头来。这时段鑫才发现他眼睛变红了，像是刚刚才哭过。
　　段鑫问：“好受点没？你缓过来了吗？”
　　床上的人张了张嘴。
　　“姓段的……你真是坏种……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跟我说……”
　　听闻，段鑫俯下身，把床上这人轻轻揽进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后背。
　　在第1次下药的时候，他就想如果没成功会怎么办？会不会自己哪一次败露了，小影先生知道自己对他的算计以后，就再也不理他了。
　　现在看来，他成功了。
　　段鑫将嘴唇轻轻贴在那人的耳边，安慰着那人在梦里受到的委屈——
　　“对不起…这是我的问题。”
　　这个人可能费尽千辛万苦，以为自己逃出去了，却在一个睁眼后又被绑回了这里。而自己甚至还开枪杀了他。
　　段鑫保持这个动作沉默了半晌，才想起来像往常一样，说出在每天早上第一次见到小影先生时，那句从不缺席的话。
　　他一边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背，一边开口道：
　　“早上好，小影先生。”


第33章 回忆 33 该来的
　　段鑫把饭端了上来，陈峰刚从床上坐起来，靠着床头，整个人看起来还是有点虚。
　　他昏迷了两天，中间一口水没喝，一粒米没进，现在端到他面前的是一碗熬得稀烂的粥，加了一点碎肉末和青菜，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段鑫帮他吹了一会。陈峰缓了一下，舀了一大勺，这次吹了两下才送进嘴里，然后就开始一口接一口地吃了。
　　吃得不算斯文，甚至有点狼狈，粥沿着嘴角往下淌了一道，他也没有顾得上擦，只是闷着头把碗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往嘴里送。估计是饿的不行了。
　　段鑫等他把粥喝了大半碗，才开口。
　　“你出去了之后，”他说，“经历了什么？”
　　陈峰知道段鑫问的是什么——从他当年逃出组织，到变成现在这个“陈峰”之间，中间那些年的事。
　　“一开始我没想那么多。”他说。那时候他刚从那里跑出来，身上没有什么钱，也没有能去的地方。
　　他在街上晃了几天，后来找到一栋看起来像是很久没人住的房子，翻了窗进去，想着暂时歇一歇脚再走。
　　他没想到那间屋子的主人会突然回来。更没想到是在他睡觉的时候回来的。
　　陈峰被惊醒的时候听见有人开门、换鞋、走动的声音，一下子慌了。要是被当成小偷抓起来就完蛋了。
　　他只能急中生智躲进了储物间里，躲在最里面一堆旧箱子后面。后来他发现那间储物间和主屋之间有一条很窄的夹层，他就钻了进去。
　　“那间屋子的主人是个盲人。”陈峰说，“我在那个夹层里面躲了三天，每天等他出门的时候才出来找点吃的。
　　其他时间我就待在夹层里，听着他在屋子里面走来走去、煮饭、听收音机。
　　我本来想趁他晚上睡了就走，可我不知道他把那些钥匙放在哪里，门和窗户也全是封好的，只能等他回来的时候偷偷看他放钥匙的地方。
　　等到第三天我终于找到他放钥匙的位置，那天晚上我等他睡着了，我才摸到门口，刚拿起钥匙——”
　　他皱了皱眉头，似乎是在努力回忆当时的细节。
　　“结果那个人就站在我身后，问了一句‘谁在那里’。我转身一看，才发现他压根就没有看我，他眼睛是朝着另一个方向的。他是盲人。可我还是怕，所以拉开门就跑了。”
　　段鑫安静地听着。陈峰又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咽下去之后才接着说：
　　“但就是从那天开始，我好像有点上瘾了。那种躲在别人屋子里、听着别人呼吸、随时可能被发现的感觉……不难受，反而让我觉得心里踏实。”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说法有点奇怪。但段鑫没有做出任何评判的表情，只是等他把话说完。
　　“后来我找了一个地方，准备安顿下来，想过一段普通人的日子。但就在那个时候，组织里的人追到了我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