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体锚点（推理悬疑）——一支石英表

　　如果有一天自己编号的最后一位数变成了5，那么他作为耗材一般的生命，基本就消耗殆尽了。
　　段鑫看着自己那串编号想，原来到了这种地方，人也还是逃不脱被数字称呼的命运。
　　林儿娘是零二，他是D-0130。换了名字，换了身份，换了一套全新的身体备份，但本质上没啥区别。
　　工作之余，他偶尔会想起早年间那个带他穿越池塘的男孩。
　　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如果他也被收编了进来，他是哪一科的？他的编号是多少？他还在这个世界上吗？还是已经用掉了最后一个数字，离开了呢？
　　直到有一天，他听到了一条让他很震惊的消息。
　　组织有一个成员逃出去了，流窜到了社会里，他不知道通过什么方法解开了定位器，因为没有正式的身份，调查难度巨大，至今下落不明。
　　他听到那个编号的时候停住了动作——
　　“B-1104”
　　“伪装科，编号110，备份还剩一套。”
　　那一刻他不知道为什么，很确定就是他。那种直觉没有理由，但他极度的确定，就是他跑不了。
　　毕业后，他被允许选择自己的居住地。他挑了一处深山里的地皮，周围风景秀美。
　　他花大价钱把房子精装修了一遍，换了锁，装了监控，还挖了密道。每一个出入口都亲自检查过，然后他住了下来，过上了近乎隐居的生活。
　　段鑫在没毕业之前，每个月就可以拿到几十万的工资，毕业了之后，他这一行用的钱都是“上面”的。所以他也根本不缺钱。
　　住在这里，一是可以讨个清闲。二是他也有时间发展一下自己的兴趣爱好。于是后来人们听说深山里住着一个深居简出的入殓师，手艺在全世界都数一数二。
　　他就一个人，对着尸体说话，对着周围来来往往的流浪猫说话，对着漫山遍野的树林子说话…
　　但不论怎样，段鑫都觉得缺了些什么。他试图通过把自己的那套“备份器官。”接到房子里储存，以此来时刻提醒自己生命的价值。
　　尽管如此，他也仍然找不到一个能让自己踏实和安心的“锚点”。若是可以找到一个人，一件物，来安置自己空洞的心——
　　直到有一天，一位不速之客偷偷闯进自己的别墅，当起了他调皮的影子……


第31章 回忆 31 灰尘
　　段鑫很快就发现家里多了个人。然后他没有声张。
　　那时候他还没想太多。仅仅只是知道这栋房子多了一个活物在游荡。那个人的活动范围很小，主要集中在储物间。段鑫没有去惊动他，也没有做刻意去吓唬那个人的举动。
　　他只是照着往常的节奏生活——早上起床，晚上睡下，到时候了就开车出去买菜。哪怕小影先生会在他工作的时候偷看，他对此也很纵容。
　　时间一久，冰箱里的食物就总会少一些，卫生间的水龙头很偶尔也会忘了关紧，地板上会有几根不属于自己的头发。
　　他知道那些痕迹。他每天都在看。不知在内心什么的驱使下，他甚至有点想将那些头发收集起来。虽然他到底还是没有这么做。
　　段鑫不去揭穿他。倒不是因为什么慈悲心肠，只是他发现了一个不太寻常的事情，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个人的存在。
　　习惯家里多出一道呼吸声，习惯储物间里时不时传来的动静，习惯在后院修剪花枝的时候余光里闪过一个正在快速缩回去的影子。
　　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想，这个人能在自己家里藏一辈子就好了…
　　这样他在工作之余，至少还能有个念想。那个念想具体是什么，段鑫没法用言语表述。
　　就是会在做饭的时候多考虑一个人的口味，会在半夜路过楼梯的时候放轻脚步，免得吓到里面那个正在躲藏的人。
　　这种感觉太过于微妙。段鑫曾经想过自己是为何而活，为谁而活。是为自己吗？这个回答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仿佛他是一粒灰尘，在小影先生的到来后，终于找到了附着点，可以稳稳的停在上面，不用再随风沉浮。
　　对段鑫来说是这样的。他想，对于小影先生来说，会不会也是这样的？他找到了一个纵容他躲藏的屋主人，一个会陪他演戏的入殓师…
　　小影先生逃跑过。当时被抓回来之后，段鑫费了好大劲才让那人老实。他甚至启用了自己房子里已经几年没有用过的禁闭室。在请人入住之前，单单是打扫工作就花费了他三天。
　　小影先生没有道歉，他也没有追问。两个人就这么维持着一种诡异的默契——你知道我在，我也知道你知道我在，但我们都假装不知道。
　　你知道我还想逃出去，我也知道你脑子里面在想什么，但我们都互相给足了对方面子。
　　段鑫对小影先生也很好奇。因为“逃跑”这个词在他的记忆深处一直占据着不少的分量。看着小影先生撬开房门逃走的身影，那些逝去的片段就会有点隐隐作痛。
　　他想起少年时候，有一个人牵着他的手穿过玉米地，游过池塘，替他挨了一顿很重的打，在走廊拐角朝他笑了一下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个人也很喜欢逃。从孤儿院逃，从组织逃，后来听说他逃到了更远的地方，远到谁也找不到。
　　段鑫没有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或者说，他刻意没有去联系。毕竟十几年过去了，人是会变的。
　　他眼前这个小影先生，眉眼里和他记忆中的那个男孩没有多少相似之处。那个男孩笑起来的时候嘴咧得很大，牙齿很白。
　　小影先生的笑就没那么张扬，虽然这么久以来，他也没怎么见过对方笑。
　　而且名字也不一样，眼前这个人叫陈峰，他记得的那个男孩叫陈子峰。差了一个字，但差一个字就是差一个人。
　　就算名字是一样的，世界上那么多人，和他一样叫做段鑫的，估计也有上百个吧，何况是一个陈子峰呢。
　　可段鑫的直觉一直在提醒他。那种直觉说不清道不明，有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在让他们相互靠近。
　　有一天他在工作时里和同事闲聊。同事无意间提了一嘴：
　　你不觉得这样一个人太可疑了吗？来历不明，目的不明，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与他有交集，就这样住在你家里，你居然不怀疑？
　　段鑫沉默了一会儿。
　　他当然怀疑。他怎么可能不怀疑。
　　但他只是觉得这个人……
　　他在心里反复斟酌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他还挺有趣的…
　　同事的语气变得像在和一个脑子不太好使的人说话。
　　“我真搞不懂你，人家都是养宠物。哪有像你一样养一个活生生的人的？”
　　段鑫没做理会。在当天晚上，他一边听着那人在后院里打扫卫生的动静，一边坐在餐桌旁边思索。
　　怎么验证呢？他想。
　　他和那个男孩都在组织里待过，组织里每个人的生物数据都有存档。
　　要确认小影先生的身份，他需要搞到一份完整的生物样本——血液，指纹，虹膜，或者唾液都行。
　　但他不能明目张胆地去要，也不能趁他睡着的时候撬开他的眼皮去扫描。
　　小影先生本来就气性很大，不会轻易配合的。
　　结果，机会就这么送上门了。
　　一天晚上小影先生不知道为什么发了脾气——也可能是故意的，段鑫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他当着他的面把一桌子饭菜连着桌子一起掀了，碗碟碎了一地，汤汁泼得到处都是。段鑫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满地狼藉，还没开口说什么，小影先生已经站起来扯着嗓子甩脸色了。
　　他的脸颊因为情绪激动变得很红，甚至红到了脖子根。在灯光底下尤其明显。
　　而此时段鑫的目光却落在了对方脸颊偏下的腮帮子那块，一只蚊子正趴在那里，腹部鼓胀，吸得很专心。
　　他估摸着那只蚊子的口器已经扎进去了一会儿，应该吸得差不多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抬起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声音很脆，小影先生愣在原地，脸上缓缓浮起一个清晰的掌印，但他没有立刻反应过来是为什么。
　　他把力道把控的很好，正好可以拍死蚊子，又不会让对方感觉很疼。还能伪装出一种“我已经被你惹生气了”的感觉。
　　那只蚊子已经变成了一团黑红色的碎屑，粘在他的手掌上。
　　陈峰说：“你打我！？”
　　他就若无其事的举起手，展示自己手里的蚊子屑：“你脸上有蚊子。”
　　段鑫后来趁人不在的时候，将他采集到的血液样本装到了密封袋里送去验血。
　　天助我也。段鑫想。
　　血液样本送检之后，段鑫等了大约一周。那段时间他什么都没做，照常做饭，照常出门，照常和他讲话。
　　但他的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如果真的是他，怎么办。
　　他想到过那个人可能已经不是以前的陈子峰了。十几年了，一个人可以变很多。名字可以变，样貌可以变，性格可以变，甚至连自己是哪里来的都可以忘掉。
　　但他还是想知道一个答案。
　　那个当年在玉米地月光底下朝他伸出手，说"我叫陈子峰"的人，现在到底在哪里。
　　检测报告出来后，事实证明他猜的没错，他的预感从来都是准的。眼前和他朝夕相处的这个人，另一个名字叫——“B-1104”
　　“还真是你…”
　　这样一来，似乎一切又说得通了。
　　为什么有一个人会没有任何的社会身份，为什么他可以蛰伏在别人家里伪装许久，为什么他可以那么有钱，为什么这人给他的感觉，如此熟悉…
　　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让自己主动遗忘了过去的记忆。改头换面，以一种几乎全新的姿态生活在了这个世界上。仿佛年少时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十几年前被拉走的时候就再也没有见过的人，十几年后自己闯进了他的家门。
　　他该怎么让眼前这个人接受这个事实呢。
　　让他想起自己就是当年那个带着他逃跑的男孩，想起自己就是那个逃出组织后隐姓埋名了这么多年的影子。他没法直接说。
　　段鑫不能将这些信息强行灌输给他，必须让他自己想起来。
　　他于是开始在心里慢慢铺开一张计划。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去设计一个让某个人"想起来"的局。


第32章 回忆 32 早上好
　　段鑫之前因为寻仇的人闯进家里，为了保护小影先生受伤了。
　　先前他以为是自己惹的祸，但仔细一想又觉得说不通——
　　他在善后科，一般不直接参与前线行动，负责的也主要是将已经被判刑的罪人处决，而不是一开始的抓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