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体锚点(推理悬疑)——一支石英表

分类:2026

更新:2026-09-19 09:53:42

  林儿娘没了之后,院里面很快就来了一个新的女人。接替之前林儿娘的位置,管孩子们的起居和杂务。
  她看起来三十多岁,对每个孩子都客客气气的,喊名字的时候会带一个“小”字——“小段”、“小陈”、“小李”。不会让人很生疏,但也让人完全熟不起来。
  她把自己放在一个“刚刚好”的位置上,不会亏待任何孩子,也不会让任何孩子亏欠她。带孩子对她来说是一份差事。
  段鑫知道以后没人拦着他做任何事了。
  他和那个男孩的逃跑计划终于可以重新捡起来了。两个人开始私下碰头,约好了半夜在院里排查路线。
  白天人多眼杂,什么也做不了,只有等所有人都睡着了,才能一间一间地摸过去,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探过去。他们翻过空置的房间,撬过松动的木板,检查过围墙底下的缝隙,爬进过维修用的管道。
  段鑫不知道那男孩从哪翻出来一些被没收的工具——铲子、锄头、钉耙,都是之前挖密道时被收缴走的,按理说应该被锁在仓库里,但那人总有办法。
  夜晚很暗,他们蹑手蹑脚地走过那些熟悉的走廊和拐角,有时候会突然听到远处有人起夜的脚步声,两个人就下意识的躲起来,等声音过去了再继续走。
  经过将近两个月的摸索,他们终于找到了一条可行的路线。院区东侧有一排废弃的工具间,连着一段老旧的通风管道,管道通向外墙边缘,外面的开口被锈蚀的铁网封住了。
  他们把铁网一点一点掰开,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然后一前一后钻进了通风管道。
  他们爬了不知道多久,然后两个人从三四米高的出口失足滚了出去,摔进了管道外面的一片玉米地里。
  段鑫是跟在男孩后面的,摔落地的时候没怎么疼,反倒是砸在了一些软软的东西上。
  但底下传来一声闷闷的——
  “呃啊!”
  他趴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身下垫了一个人。男孩被他整个人压在身下,脸埋在土里,替他扛了全部的冲击力。
  段鑫急忙翻到一边,推了他一下。
  “死了?”
  男孩许久才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着,喘了两口气,才笑着说。
  “让你失望了,还活着。”他略显激动,“我们出来了。”
  玉米地上面是夜空,远处有一点很淡的亮光,不知道是星光还是路灯。空气里有玉米叶子的清苦味和翻开的土腥味。
  过了一会儿,男孩转头来看着他。他隐隐约约看见了男孩眼里的光亮:
  “喂…你为什么就这么相信我呢?”男孩问。
  段鑫把手垫在后脑勺,想了想,然后说:
  “因为我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这个词他自己用着都有点别扭。他不太确定这个词到底是什么分量。但话说出来之后,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正式,就那样寻常,那样自然。
  “你承认我们是朋友了?”男孩对回答很意外,也很满意。
  段鑫哼了一声:“再怎么说你都替我挨了一顿打,我肯定得报答你吧。”
  男孩于是朝段鑫伸出了手:
  “一直‘喂…喂’的叫太不礼貌了。还是叫名字吧。”他说,“我是陈子峰,你呢?”
  段鑫注视着那只脏兮兮的手,伸手握了一下,说:
  “段鑫。”
  ……
  那是他在这座院里,第一次真正记住其他孩子的名字。


第30章 回忆 30 “0130”
  他们第一次从通风管道摔进玉米地的时候,兴奋了好一会。等后面他们扒开高高的玉米秆往外看,才发现情况比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这院子太大了。除了他们住的那些建筑,外面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和荒地,玉米地只是其中一小块。
  他们之前以为穿过去就是公路,结果玉米地后面还有菜地,菜地后面还有一片低洼的泥沼,泥沼那边又是一排老旧的工具棚。
  他们光是摸清院子外围的地形就花了好几个月,更别提找到一条真正能通往外界的路。
  段鑫依稀记得当初被送来的时候,接驳车开了二十多分钟才从公路拐进了院区大门。那时候他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连绵的田地和树影,还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待多久。
  现在他站在玉米地里,才真正理解了那二十分钟意味着什么。
  单单是摸索外面的环境,居然就花了他们将近一年。白天观察,夜里行动,一点一点把院区四周的布局记住。哪片地有人巡逻,哪条小径通向死路,什么时候玉米秆长得最高能藏人。
  陈子峰不知道从哪弄来一根铅笔和一张废纸,把探到的路线一条一条画下来,画了又改,改了又画。才一点点的让上面的线条越来越清晰。
  终于,他们找到了一条看起来可行的路。穿过玉米地,绕过一片废弃的鱼塘,翻过一道矮土坡,再往前就是一片池塘,池塘不大,但对岸能看见一条山间小道。
  只要能游过去,沿着那条道走,就能从侧面摸上公路。
  他们选了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出发。玉米秆在风里沙沙地响,两人一前一后拨开叶子往前钻,脚步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穿过玉米地、绕过鱼塘、翻过土坡,每一步都和那张破纸上画的路线一模一样。池塘就在面前了,水面漆黑如墨,看不出深浅,也看不出水温。
  段鑫站在岸边犹豫了两秒。当时他还不太会游泳,勉强能扑腾几下水不沉底,但长距离的横渡他没试过。
  陈子峰已经脱了鞋卷了裤腿站在水里了,水没过他的小腿肚,他回头看了段鑫一眼,什么也没说,伸出了手。
  段鑫把鞋和外套扎成一团顶在头上,跟着踩进了水里。水凉到了骨头缝里,脚底踩到的是滑腻的淤泥。他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学着陈子峰的动作往前划水,但手脚不太协调,才游出去几米就开始往下沉。
  男孩在前面顿了一下,转身游回来,一只手托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划水带着他往前。段鑫能感觉到那只手抓得很紧。他意识到自己在逃跑计划中可能变成了一个累赘。
  但陈子峰没有松开他,他让段鑫跟着那个节奏,踩水,抬头,吸气,再踩水。
  池塘比他们想象的要宽一些。等两个人终于爬到对岸的时候,段鑫趴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喘了半天气,浑身都冷得发抖。
  陈子峰坐在旁边拧裤腿上的水,拧完了推了推他的肩膀,放松的笑了一下。
  “我就说…怎么可能逃不出来呢?”
  他们沿着山间小道走,脚底下是碎石和湿泥,走起来不太稳,但速度不慢。半小时后段鑫已经能看到远处公路上偶尔扫过的车灯光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叫陈子峰看,前面路口亮起了几束手电筒的白光。
  两个浑身湿透的脏兮兮的小孩,半夜出现在山口小道上,没有大人跟着,不用想就知道是哪里跑出来的。
  山口哨岗的人把他们拦了下来,几句话就问清楚了来路,然后一人一只手拎着衣服领子,把他俩往回拽。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短得多。
  后来的事情段鑫记得不太清楚了。他记得挨了打,是很重的那种。他咬着牙没出声,旁边的陈子峰每挨一下就骂一句,骂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难听。
  他脸上还是那副表情,嘴角带着淤青,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但骂人的时候很冲,冲到让动手的大人们越打越来劲。
  最后大人们真的火到不行了,把陈子峰多打了一顿,打到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是抖的,走路一瘸一拐了一整个星期。
  段鑫趴在床上养伤的时候,想起他被打的时候还在摆鬼脸,吐舌头做怪相,甚至朝段鑫挤了一下眼。
  那时候段鑫才明白——他是在帮忙分担火力。他的嘴越贱,大人们的气就越往他身上撒,落到段鑫身上的自然就少了一些。
  那是段鑫最后一次认真看清他的脸。之后他们被强制分开了。拖出房间的时候段鑫被推着往走廊那头走,回头看了一眼,陈子峰被拖往另一个方向。
  那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段鑫后来自己试着跑过几次。但少了一个人,很多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
  没有人帮他望风,没有人和他轮流挖洞,没有人能在被抓住的时候骂得很难听来转移火力。
  他试了几次,每一次都被抓回来,每一次挨的罚都比上一次更重。后来他放弃了。也不等他真的逃跑,新的变故来了。
  约莫一两年后,院里的实验被叫停了。据说是因为什么反人道主义,反正段鑫没听太懂。
  只是突然有一天,那些穿白大褂的人变少了,仪器一台一台被搬走,走廊里的灯也比以前亮堂了,院里里少了他熟悉的药剂味。
  而且最后彻查整个地盘的时候,警察在玉米地的深处,发现了之前那个在实验中人间蒸发的孩子的尸骨。
  实验没了,事情却并没有到此为止。这些孩子没人要,依旧是没人要。没有父母,没有户籍,没有任何社会身份。
  如果放他们回到社会,他们经历的那一段秘密的过往会变成一颗定时炸弹。于是上面来了新的人,把剩下的孩子们收编了。
  这些少年们变成了法律系统里一条暗线——处理那些无法公开的犯罪信息,处决那些无法被公开审判的罪犯。凡是经过他们手处理的案件,不会留下卷宗。
  段鑫被分到了善后科,主要负责收拾现场和无害化处理。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入殓很感兴趣,在那里训练了五年,很刻苦。刻苦到别人怀疑他是不是在自虐的程度。
  他从解剖刀都拿不稳的新人,变成了手艺了得的大师,也获得了专属于自己的编号:D-0130。
  段鑫特意去了解了编号的规则——前面一个字母代表科属,D是善后科,后面那串数字里,前三位是收编时的录入序号,最后一个数字,只有0到5——是“生命数”。
  克隆和基因编辑技术在Z世代已经相对成熟,但因为当年克隆羊多莉的悲剧,和人伦道德的争议,这种技术不允许作用于人类身上。
  可他们不一样。他们身上背负着不能见光的秘密,也随时可能死在某个任务里,所以他们被破格允许作为医学临床实验的载体。
  组织给他们每个人都培育了一套完整的对应身体结构。如果出了意外,只要不是心脏或者大脑等关键器官受损,凡是其他的部位,都可以激活那套备用的身体,以一种类似器官移植的方式,转接到原本的身体里。
  最后一个数字记录了这些“备份器官”的使用次数,每被完整消耗一套,数字就加一。而这些“备份器官”,每个成员最多只有5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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