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种结局(近代现代)——五年三载

分类:2026

作者:五年三载
更新:2026-09-18 04:05:57

  “0301号,跟我们过来一下。”
  麻木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疑惑的神色——此时正值烈阳当空的正午,晏述歌刚刚跟着一众人出去锻炼跑步回来没多久,按常理来讲,他现在没有自由活动的资格。
  跟随着狱警一路走出监禁区域,望着愈发洁白的墙壁,晏述歌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他没有被带到探视的房间,而是被带到了行政区的办公室。
  走进办公室,行政区的领导坐在办公椅前,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距离他双手一掌外的地方,端端正正地摆着一纸文件。
  行政领导一改往日的庄严肃穆,那张充满威严又不近人情的脸上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惆怅,眉宇之间隐有一丝怜悯。
  坐在柔软的椅子上,晏述歌的目光落在那一纸文件上,心跳与呼吸毫无征兆地停滞了——
  “晏述歌,是吗?”
  这已经是晏述歌呆在这里的第十三个月了,他的名字从踏进这里的那一刻起,就变成了一串冰冷的数字。
  很久没有人像这样叫他的名字。
  心中浮上浓烈的不安,晏述歌平放在腿上的手紧紧扣住棉麻质地的裤子,指尖隔着裤子陷进皮肉里,一阵刺痛。
  晏述歌的喉结上下滚动,他垂下视线,紧紧盯着那薄薄的一张纸,轻轻“嗯”了一声。
  年过知命的领导看着晏述歌低垂的眉眼,再也难以掩藏脸上那惋惜的神色。交握在一起的手微微用力,他说出口的话不再是铁面无私的狱警模样,而是同样为人父母,对半大少年的心疼与怜惜。
  男人叹了一口气,站起身,隔着桌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孩子,你要节哀。”
  晏述歌错愕地抬起了头,瞳孔一缩。
  “你父母在昨天,去世了。”
  轰——
  耳边传来生理性的嗡鸣声,眼前人的身影在视线中模糊不清,空气中地所有介质仿佛都消失了一般,那道声音跨越千山万水也传不到耳边。
  那一刻,晏述歌什么都听不见了。
  晏述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监狱密不通风的铁门的。
  他只知道,站在外面的天空下,那张假释审批报告被春日里的寒风吹落在地上,薄薄的纸张直到布满褶皱,他也没能用自己颤抖如落叶的手将它捡起来。
  十八岁的少年,瘫倒在地上,泣不成声。
  -
  “第一次去我家的时候,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我坐过牢。”
  晏述歌的手无意识地停留在舒远的腿上,目光落在地板上,轻声说。
  舒远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一紧,轻声回应:“嗯,你说过。”
  “一共两年半,28个月。”晏述歌的声音很低,仿佛是陷在了自己年少时分那段痛苦不堪的岁月里,“但是第十三个月的时候,我假释出狱了。”
  舒远曾经看过一篇有关于犯罪分子假释的科普文章,其中内容是说明只有有期徒刑犯罪分子在特定条件下才能获得假释资格,里面有一条内容是,服刑时间必须满半数以上才能获得此资格,并且犯罪分子须表现良好。
  很显然,晏述歌不符合其中时间过半数的条件。而舒远也并不认为,晏述歌在此刻提起这件事,是为了告诉他自己在监狱里的表现有多么良好。
  果不其然,晏述歌的下一句话是——
  “那天,狱警把我带去了他们的办公室,告诉我,爸妈走了,我现在是小乐唯一的监护人。”
  晏述歌抬起头,看向舒远,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不复光彩,连带着眉毛上的眉钉散发的光也暗淡下去,唇角旁的笑容苦涩难掩。
  “我是唯一的直系亲属,所以我必须出去,操办丧事,办理死亡证明,监护手续。”
  舒远看着他充斥红血丝的双眼,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18岁的晏述歌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会在那暗无天日的岁月里得以短暂地重见天光;更想不到,获得短暂自由的代价,会是父亲母亲的死讯。
  晏述歌的视线依旧紧紧黏在舒远脸上,仿佛是想从他干净清澈的眼睛里,获得一丝安定。
  “我刚刚,梦见我上高三,爸妈还在的时候。”
  “那个时候,小乐还没有生病,也没有被——我也还在上学。我也梦见我参加了音乐学院的校招,考上了音乐学院。”
  梦是转瞬即逝的,可这个梦境,太真实了,一个个锥心的画面,一句句泣血的话语,都像是他亲历的回忆,那样生动,那样刺骨。
  “然后,本来我们一家人在庆祝我考上音乐学院,结果——”
  结果温馨美好的画面忽然炸裂,冲天的火光在眼前窜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耳边轰然,一切都被炸成碎片,分崩离析,鲜血横流。
  “我听见爸妈问我,为什么没有照顾好小乐,为什么那天要那么冲动。”
  晏述歌的声音像寂寥秋天里干枯破碎的枝丫,被萧瑟的秋风一吹就会落下。尖锐的枯枝扎在心上,流出满含苦涩的、浓郁的鲜血。
  晏述歌低下了头,用手掌遮住自己的脸,好像要将那些过往、那些痛苦,都深深掩埋。
  他的脆弱从不轻易流露,可今天又生病又做噩梦,那些过往都如同潮水一般翻涌而上,晏述歌再也无法压抑,只好放任自己沉浸在痛苦之中,心甘情愿地祭出胸膛,任由荆棘刺进心房。
  可是,下一秒,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晏述歌一怔,顺着舒远的力道放下了手,有几分无措的视线,对上了舒远那双干净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透亮,像山间流淌的清泉,润泽、舒缓;又像甘霖,滋润心田。
  “述哥。”舒远轻轻地握住他的手腕,“别自责,不是你的错。”
  鲜血汩汩的心脏忽然被一团温润包裹住。
  他看向舒远的眼睛有些怔愣——对面那双眼睛里流露的,是令人心安的温润。
  “不是的你错,述哥。”舒远又重复一遍,那双充斥着安定的眼睛静静对上晏述歌破败不堪的视线,安抚着他,“小乐生病不是你的错,你已经把她照顾得很好了。”
  那年的事里的一些隐情,舒远并不知晓,可是他这几句平淡的话,却仿佛带着神奇的力量,给了晏述歌莫大的安慰,让他因为痛苦与挣扎不住震颤的心脏渐渐平静下来。
  怔愣之间,晏述歌看见舒远缓缓收回自己的腿,放在地上,而后站起身,自上而下地看着他:
  “我在心理课上学过一个理论,叫做拥抱心理学。书上说,拥抱的时候会产生多巴胺,能给人带来幸福感和愉悦感。”
  “所以,”舒远轻轻吸了一口气,扬起唇角,朝着晏述歌伸开双臂,“要抱一下吗?述哥。”
  一秒、两秒——
  晏述歌伸手抱住了他。
  纤瘦的腰肢单薄得像一张纸片,揽在臂弯里轻飘飘的,混着他身上干净的洗衣液味道,令人心安。
  晏述歌此时太需要一个拥抱,需要一个踏实温暖的怀抱,让他确认自己真的从噩梦之中脱离出来。
  所以,他抱住舒远的动作格外用力,像是在极力确认什么,把那单薄的腰肢勒得更细,仿佛要将他的身体融进自己的骨血里。棱角分明的侧脸也贴上了那柔软的腹部,呼吸着他的体温。
  心跳砰砰的声音被舒远忽视,他环住晏述歌压在他腹部的脑袋,手掌重复着轻拍的动作,用温润的声音安慰他:
  “都过去了,会越来越好的。”
  这个拥抱持续的时间太久,久到天色在交融的呼吸里彻底黯淡下去,晏述歌才松开了手。
  再一次看见晏述歌的脸时,舒远发现他的眼睛比刚才更红了。眼周一圈泛着淡淡的红色,可舒远身上却没有泪水的痕迹。
  他不着痕迹地观察晏述歌,发现方才那些停留在他脸上痛苦与悲怆的神色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治愈过后的疲惫。
  今天发生的一切已经太过超越。舒远想,大概晏述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有这样脆弱的一面。
  他怕晏述歌觉得难为情,所以舒远适时开口:“不早了,要吃点东西吗?”
  而后,他看见晏述歌点了点头。
  舒远扬起了唇,那笑容一如平日里的干净和煦,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影。
  “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一点。”
  舒远的本意是让晏述歌再休息一会儿,他这一觉睡完之后,高烧的迹象有所减退,但额头摸起来还是滚烫一片,没有降低到正常体温的范畴。
  结果,舒远一个人在厨房煮面的时候,晏述歌踩着拖鞋走了过来,站在他身边,静静地盯着锅中沸水里翻滚的面条。
  舒远有些诧异地转头看他,从晏述歌平淡的视线里会错了意:“饿了吗?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了,很快。”
  晏述歌摇头,轻声道:“不是很饿,不着急。”
  舒远看着他的身影,眨了眨眼睛,忽然意识到什么。
  说着,他把手里的半截黄瓜递给晏述歌,试探着道:“那你……先吃一口这个?”
  晏述歌从善如流地接了过来,三两口把那个黄瓜屁股啃了,又一扬手把剩下半截扔进垃圾桶。
  而后,他依旧沉默不语,倚在灶台边缘,静静盯着舒远往锅里卧荷包蛋。
  舒远往锅里打了两个鸡蛋后,又扭头看晏述歌,轻声询问:“你吃一个还是两个?”
  随后,又擅作主张地决定:“两个吧,你生病了多吃一点。”
  晏述歌依旧不语,只是点头,而后又朝着另一个沸腾到快要溢出来的锅扬了扬下巴,示意舒远专心。
  又盯着晏述歌一如往常却有着细微不同的脸看了几秒钟,舒远才转过头。
  方才的猜想得到确认,舒远若无其事地从锅里捞面,舀汤,倒香油,放葱花,最后把溏心荷包蛋卧在顶端,端着面走了出去。
  身后的脚步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在晏述歌看不见的地方,舒远的唇角终于难以抑制地扬了起来,透露着浓重的愉悦。
  原来,他生病的时候,也会很粘人。


第26章 长路
  两个人吃了顿简单的饭,晏述歌要洗碗舒远没让,他自己一个人站在厨房利索地把灶台收拾了。
  舒远出来的时候,看见晏述歌在电视柜前蹲着。
  晏述歌那么高大的人蹲在地上,两条长腿看起来无比憋屈。舒远失笑,边走边说:“怎么不坐着?”
  隔着开放式餐厅的距离,舒远只看见晏述歌蹲在地上,走近了才发现,晏述歌目光落在电视柜的一处——舒远小时候的那张照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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