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好哥哥（近代现代）——请用热水洗碗

　　我听得出蒋易谦藏在话里的担忧，也明白他在帮莫振扬找台阶下。
　　他好像也就比莫振扬大两三岁吧，但是非常疼爱莫振扬，平日被他呼来喝去，甚至半夜被叫过来给我看病，他嘴上抱怨，但每次都会照做，我跟莫振扬平常有个头疼脑热的，不怎么去医院，几乎全倚仗他。
　　莫振扬这会儿在他面前吃瘪地拉着脸，倒真像做错了事挨训的弟弟。
　　我有点哭笑不得。
　　“澄澄，你不是最近要忙出国留学的事情么，还难为你百忙之中抽出时间陪扬扬胡闹，你要是有什么要忙的，你就先走，别管莫振扬了，他太烦人了。”蒋易谦又嘘着声把我往外推，“回去吧回去吧，太耽误你了。”
　　我看着莫振扬沮丧低落又欲言又止的表情，“那，那他……易谦哥哥，你留在这里照顾他么？”
　　如果蒋易谦留着，那我就真走了，我只是怕没人看着莫振扬，待会盛子煜要是真找过来，我也难解释。
　　没想到蒋易谦脸一撇，“谁有这个闲工夫留在这里陪着他啊，我也要上班，当我闲的，我才不照顾他，他自找的，自己呆着去吧。”
　　“啊？”
　　他来真的啊。
　　蒋易谦又对莫振扬幸灾乐祸地眯眼，“麻药劲才刚过呢，走路都没力气吧，待会儿看你怎么上洗手间。”
　　莫振扬还打了麻药？！噢……他缝针了，怪不得看他难得满脸呆滞反应迟钝，平常这人嘴巴毒得很，跟蒋易谦斗起嘴来从没输过，现在却闷葫芦似的一句话都反驳不了，眼神都有些涣散。
　　“那……那他要是打了麻药，走路不方便，我就还是陪一下吧……”怎么说现在莫振扬也还算是我的老公，我倒也不能这么一走了之。
　　“真的啊？你确定你不麻烦？”蒋易谦再三跟我确认。
　　“嗯。”
　　“那我可走了啊，我可真走了啊，就麻烦你帮我看一会儿了，我下了班带护士过来给他换药。”蒋易谦说着，又走到莫振扬身边哂笑，“你好意思么！”
　　莫振扬的眉心紧了紧，什么也没说。
　　蒋易谦离开以后，病房里就再没人说话了，VIP病房的隔音效果极佳，安静得连我和莫振扬的呼吸都格外清晰。
　　这么演电视似的胡闹一通，要死要活的，回过味来只感荒唐，现在想起莫振扬糊着满脸的血声泪俱下地问我，我要怎么才能爱他，都觉得有点搞笑，明明都要离婚了，还扯什么爱不爱的。
　　送他去医院的路上，我真是又气又怕，握着他的手，怕得满身冷汗，怕他撑不到医院半路咽了气，也气他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生命；现在看见他耷拉着脑袋，顶着一身伤，满脸挫败的样子，不怕了，不气了，生死关头，先前对他积攒的种种怨恨似乎也奇迹般地一并消失，只剩下无奈烦闷，骂都懒得骂了。
　　一时间坐在莫振扬的旁边，姿势换来换去也觉得不自在，最后只能手握成拳，拘谨地搁在膝盖上。
　　以前也跟他吵过不少架，但还是第一次吵完以后觉得气氛这么微妙，是因为要离婚了么。
　　我小心地抬起眼皮去看莫振扬，正好撞见他也在偷瞄我，两个人眼神交汇以后又迅速移开。
　　不说话吧，尴尬，说呢，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跟他该说的都说完了。我感觉自己长在他的怒点上似的，同样一句普通的话，经我口说出来，总能激怒莫振扬，再扯点什么，又怕惹他不高兴。
　　但是气氛实在僵得我浑身难受，我发现他嘴唇有点起皮，站起来去给他倒了一杯温水，端到他的右手边：“喝一点儿？你的嘴巴很干。”
　　“手动不了。”他咕哝。
　　“你右手不是还能动呢么？”
　　“扎着针，疼。”他受了莫大怨屈似的抬起头看我，“你就行行好，帮个忙，不可以？你非得对我这样？”
　　还是第一次从莫振扬嘴里听到“行行好”这三个字，我没忍住，嗬一下轻轻笑出来，他更是苦着脸。
　　他是真委屈啊，我赶忙安慰他：“好了，好了，我喂你。”
　　莫振扬这副样子像受伤的老虎，拧眉瞪目的都没有任何威慑力，只觉得他在胡乱怄气。
　　我把玻璃杯倾到他面前，他倒是很听话地伸嘴抿住杯沿，咕咚咕咚喝下去一整杯，我放下杯子，又扯了张面巾纸，蹲下去给他擦掉唇边的水渍。
　　他可能麻药劲真的还没过吧，眼神没了平常的沉稳锐利，反而钝钝的，一直跟着我的动作走，看着我的样子，像怕被丢下一样。
　　“怎么了，”我坐回他的身旁，“这么看着我。”
　　“别走。”他抓住我身上那截多余的衣袖。
　　“不走，我不是在这儿么。”我有些失笑，“你胳膊这么长啊，你看看，我穿你以前的衣服，都大出来这么多。”
　　“哪儿弄来的，我自己都忘记还有这衣服了……”
　　“易谦哥哥给我拿的呀，你知道你流了多少血在我身上么？”
　　“……”他又低下头去不说话了，脸上肌肉微微鼓着，眼神却悄悄地往我的方向扫。
　　“莫振扬，”我叹了口气，对他正色道，“再怎么样，也不应该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么，有什么话可以好好说，本来今天就是想跟你把话敞明了说，然后跟你好聚好散，你看看你，把自己弄成这样。”
　　话一出口，他反而受了刺激一样咄咄逼人：“你也知道再怎么样不应该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啊？你也懂这个道理啊？”
　　“你突然这么激动干什么……”
　　“那你以前为什么要割腕，存心找死一样割，那个时候你流血流得比我还多，也没见你怕！盛子煜对着我掏枪的时候，你干嘛要帮我挡！”他说到最后，尾音都哑了，胸膛很剧烈地起伏着。
　　“我……这……”一时竟然感到有些无法反驳，只是讷讷地，“那能一样么……”
　　“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快死了，你知不知道那时候我有多怕！”说着说着，他的眼眶又红了。
　　莫振扬怕？……我只记得那时候醒过来就见他暴跳如雷的，差点被他掐死，他阴森森地警告我再割腕就亲自把我弄死，当时以为自己是给他惹了麻烦让他生气，没想过他是怕。
　　“那，那时候，你也不想想你把我弄得多难过……“
　　“知道你难过！那你倒是给我个机会补偿你么！你以为我就不难过？”
　　“……哎呀。”不想跟他纠结什么补偿不补偿的，我转移话题：“你难道还能有我难受么……我又没把你怎么样……自己寻死觅活的……“
　　“你没把我怎么样……“他冷笑着，似是在咀嚼我这句话，“顾澄，你当你这些年没伤过我的心么，你其实心肠比谁都狠，是不是，不管我做什么，做多少，你都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感觉又要跟他车轱辘上了，我赶忙说：“好了好了……都过去了，就别提了，我不会再这样了，你也别再做这种傻事。”我有些口干舌燥的，“我们……要不就现在好好把话说清楚？”
　　“还有什么可说的，你无非就是想跟我离婚。”
　　“喂，不是你自己跟我提的离婚么？”
　　“不这么说，你愿意出来见我么？”莫振扬又别过脸去，很是气闷，“居然还跟我道歉，说什么对不起，你就会摆出这副圣人姿态……”
　　“你不想要道歉？我还以为你等了这句话等了很多年呢。”我挠了挠脸，“那你想要我怎么样？我妈都不在了，我也没办法把她从地里抓出来给你道歉呀。”
　　“都说了，不要你说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你跟我道什么歉！”他气急地嚷嚷，“你就是，就是傻成这样……让我都……”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你还看不出来么，说了喜欢你了，爱你了，喜欢得都不知道还能怎么做，一下见不到你，心里都难受得慌，不想离婚！跟你好聚好散不了！你还要我怎么跟你表达清楚！”
　　他说完，脸上居然整个涨红了，简直像一只番茄。
　　……他的告白真的很突然，很不分场合，是不是……
　　以前他习惯把话撂在我面前，不清不楚地等我自己去揣摩，现在他这么明明白白把心意全部摊开给我，我又无言以对。
　　我真的挺害怕他跟我提什么爱呀喜欢的，根本不知道该回什么，跟他隔着这么多不堪回首伤痕累累的过往，也没办法给他同等的回应。
　　他又说：“难道真的要我死了，你才愿意相信！”
　　“没有，没有！”他这么一说，又感觉我辜负了他似的，我巴巴地，“可是，我，你也得顾及我的感受么，我们以前……”
　　我努力搜寻着合适的措辞，“以前过得实在是不太愉快，我跟你，性格不合适，再过下去，估计也是吵个不停，不如还是分开……“
　　“怎么不合适了，那是你自己说的，你刚醒过来那阵我们不是过得很好？就那样过！”他自说自话。
　　……要我像那时候一样全身心依赖他，也太为难我了，估计得再来个人把我一拳砸失忆了才行。
　　我的心事好像被莫振扬看透了，他又对我嚷嚷，“知道以前对你不好，我错了，还不行么，那你也得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你想我怎么样，觉得我哪里不好，我改还不行么！顾澄，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爱上你这么个怎么都捂不热的臭石头！”
　　莫振扬越来越激动，我怕他一口气缓不过来晕过去，只能先顺着他，“是了是了，我是臭石头，你冷静一点。”
　　他一听我这么敷衍，脸又黑了一层，“我不离婚。”
　　“……“
　　这人怎么还出尔反尔呢。
　　跟他无言地僵持了一阵，还是我先投降。
　　“睡吧，有什么事，等你恢复好一点再说，离婚先放一放。“我扶着莫振扬的肩背，把他轻轻放下去，又给他掖实被角，帮他调低了一些点滴的液速。
　　“说了，不离，没有放一放。”他还是睁着副大眼睛定定地看着我。
　　我哑然失笑，伸手在他的脸上轻轻摸了两下，“快睡吧，我帮你看着这个点滴啊。“
　　哎，估计离婚的事又要往后推了，莫振扬浑身是伤，怎么飞英国去办离婚呀，算了，到时候还是先去上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