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好哥哥（近代现代）——请用热水洗碗

　　“……怎么说顾雪萍也算是我半个妈，我应该做的。“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莫振扬……这是突然想通啦？居然肯叫一声妈。
　　还真是毫无预兆。
　　唉，要是他几年前能够这么想就好了，说不定，我们现在会是关系很铁的好兄弟，怎么至于把彼此折磨得伤痕累累。
　　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回他，只能讷讷地继续跟他道谢，尴尬得手指都抠进手心。
　　以前通常都是我自己一个人来墓地，我会蹲在墓碑前絮絮叨叨地跟大人说些话，讲讲那些或难过或开心的事，现在莫振扬这么大个人站在我旁边，想说些什么都觉得突兀冒昧。
　　我看着墓碑上那两个大人的黑白照片，两只手搓在一起，有些无所适从。
　　“你打算一直站在这里么？“
　　“啊？“我有些反应不过来。
　　莫振扬斜睨我一眼，脸上仍是平淡得没什么表情，丢给我一句话，“跟我下去走走吧，聊聊。“
　　说完就转身甩开步子。
　　我咬着下唇，犹豫了一下，匆匆跟叔叔和妈妈道了别，小跑着跟上莫振扬的脚步。
　　心里话，留着下次再过来说吧，实在是不想当着莫振扬的面吐苦水，那会让我觉得自己像日记被人偷看了，很傻。
　　感觉不太好肩并肩地跟他走，我始终留出几分距离，低眉顺眼地跟在他的后头。
　　最开始我跟他之间就是这样的。
　　怎样开始，也许就应该怎样结束。
　　聊什么呢？莫振扬也没有叫我跟上去，只是阔步在我面前走着，又不开口说话，拿不准他到底想干什么。
　　墓园附近有微咸的凉风从海面上刮过来，一轮金黄的太阳倒映在泛着轻波的海面，边缘随着水波碎散又合起，真的是个好天气，好日子，我静静地望着，一颗心像被放到温水里那样安宁。
　　“哎哟！“
　　突然就撞到一堵坚阔的后背上，忍不住捂上额头。
　　“你走路能看着点么？“莫振扬站在我的面前，俯视着我，像是被气笑了。
　　习惯性地想跟他说对不起，又觉得都要分开了，没必要再遵守以前的那一套。
　　我决定换成一个更平等的版本。
　　“不好意思，莫先生。“我跟他拉开距离。
　　话一出口，莫振扬的脸拉得很长。
　　“莫先生莫先生的，看来你还是真打算以后跟我老死不相往来了，是么。”他语气很是讥讽。
　　……我心里确实是这么打算的，不过总感觉直接这么说很不礼貌，好像莫振扬多讨人嫌似的，他脸皮这么薄，真这么说，估计会伤他自尊。
　　我只能对他很无奈地笑笑。
　　这么一笑，他的嘴角又落下来了，眼中有些发怔。
　　“你怎么还是这么瘦，没好好吃饭么。“他抬手摸了摸我的脸，手上还带着御寒的皮手套。
　　“……“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躲开他的手。
　　莫振扬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迅速收了回去，他敛起眼神。
　　“顾澄，你什么意思，你当我会吃了你是么。”他又冷哼一声，“还以为你跟盛子煜呆在一块儿，会很开心，怎么也得长点肉吧，看来过得也不怎么样，总是吵着要走，你现在满意了，这就是你每天吵着要找的亲哥哥，他就是这样照顾你的。“
　　听出来他心中憋着一团气，在刻意挖苦我，眉宇间都是嘲弄之色。
　　盛子煜对我好不好，我心里难道没数么，犯不着让他来评价……
　　有时候莫振扬其实真的很像赌气的小孩子，往往这个时候不接他的招，他反而自己过会儿就消停了，要是上了他的套，跟他吵嘴，一定会没完没了。
　　跟了他几乎整个大学，他的脾气，我多少还是知道一点。
　　我直视着莫振扬，他那双平时总是宛如深潭的眼睛倒映着蓝天，显出几分净澈脆弱。
　　我恍惚地想起莫振扬婴儿时期的那张照片，白胖圆润，小猪一样对着镜头傻笑，眼睛干净单纯，像世界上所有的小婴儿一样傻乎乎的。
　　还是那双眼睛，如今他的眼神却变了，变得复杂深沉。
　　他小时候这么可爱，身边的人知道他长大以后会变成这么个脾性奇怪又强势霸道的男人么。
　　我决定转移话题。
　　“莫振扬，你……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手机号码？”
　　问完突然又觉得自己是在犯蠢，以莫振扬的势力，他想知道什么，谁能挡得了，掘地三尺都能叫人给他挖出来。
　　“……连你的手机号码我都不可以知道了？你是什么很重要的人么？你的隐私很宝贵？”
　　我确实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人。
　　我揉揉鼻尖，讪讪地移开眼神，“好吧，可以。”
　　跟他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好一阵，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你打算去英国留学？“
　　我有些惊讶地抬头，怎么这个他也知道了，莫振扬真是神通广大，字面意义上的。
　　“嗯。“
　　他哧一声，“你什么眼光，选的学校这么一般，盛子煜也就这能力了么，给你搞到这水平的学校里去，还不如别去，简直就是浪费生命。“
　　......看来他连我要去哪所学校都知道了。
　　莫振扬今天说话真是有股无理取闹的火药味，可能他心里还对我有气吧，毕竟这么多年，我也把他麻烦得够呛。
　　但最后一次见面，我真不想再跟他吵了。
　　我决定拿出以前当鸵鸟的本事，顺着他的话糊弄下去。
　　“没有，是我自己选的，我本来水平也不怎么样……“
　　莫振扬很烦躁地打断了我：“你有必要这样么？”
　　我不懂他是什么意思，我又哪样了，想来想去也想不到究竟哪里冒犯了他，我歪着头茫然地看着他，他眉毛皱得更厉害。
　　“我……顾澄，你……“
　　莫振扬脸上绷紧了，像是想发怒，最后叹了一口气，又莫名其妙自己熄了火。
　　“我帮你去联系一间更好的学校吧。“
　　“不用了……“
　　实在是不想再欠他人情。
　　“你放心，我不会缠着你，你以为我多离不开你？“
　　……怎么感觉莫振扬一直跟我不在一个频道上面。
　　烦，不想跟他说下去了，我认命地瘪瘪嘴，“莫振扬，你别这样，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怔松一瞬，别过脸不看我了。
　　我就说莫振扬是这种人吧，跟他认栽，他反而不会说我什么，其实我很早就深谙这个道理，不过有的时候就是气不过他找我茬，非要跟他犟几句，然后跟他吵得天崩地裂，也算我自己找骂。
　　“拿着，”他突然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个黑色皮夹，丢给我，“你的证件，还有你的手机，都在里面。”
　　“谢谢……”我差点没接住。
　　他又扯了扯嘴角，“宁愿费工夫叫盛子煜重新给你办，你也不愿意回来拿么，说实话，跟他们家也没隔多远，你怕我又把你抓回去关着？”
　　我望着他那倨傲挺立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只是摇摇头。
　　“你，你说你今天要跟我把话说清楚……我们要不还是摊开来好好说……“
　　“是啊。“他又瞥我一眼，“你急什么？你恨不得听我说完，赶紧滚蛋是么。”
　　他就不能跟我好好说话么，非得这么夹枪带棒的。
　　我舔舔被风吹得干燥的嘴唇，装听不见，“我们……什么时候方便去办离婚呢？”
　　“你放心好了！”他一下恼羞成怒，“又不是不给你离，弄得好像我要怎么缠着你一样，你以为我多离不开你啊，你以为你特别有魅力是不是，你以为你是谁。”
　　怎么了……我又没说什么。
　　……真是感到有些无法跟他沟通。
　　过了一会儿，他冷静了些：“我这两天工作忙，过一阵子吧，你什么时候要去英国面试你那破学校，就跟我说一声，我也会去英国，我们去把离婚办了，结婚证就先放在我那儿，到时候我一起带过去。”
　　我觉得他的安排挺有道理，点点头。
　　从来没想过会和这个继父的儿子发生这么多不可思议的事，最开始形同陌路，到后面稀里糊涂被逼着去做他的情人，用身体跟他换我妈的医药费，差点在他手里死过两次，又谈了一阵虚假的恋爱，然后结婚……更没想过最后跟他是以离婚收场。
　　这么离奇的经历，若是拿去写网络小说，说不定点击率很高。
　　离婚的话题结束，又是一阵沉默。
　　“顾澄，你没有话想再对我说了？”
　　“……“
　　我眨眨眼，有些胆怯地开口：“莫……莫振扬。“
　　“有话就快说。”
　　“我，我就想知道，为什么我们总是不能好好相处，你为什么一开始就这么讨厌我……”
　　“还能为什么，”他眼中微暗，“顾澄，如果你是我，你愿意哪一天家里突然冒出来两个陌生人，然后因为这两个人，没了爸爸么。”
　　心口一阵纠痛，我无话可说。
　　其实我早就知道答案的，何必又要问，再伤心一回，我也是犯贱。
　　莫振扬是什么人啊，他不会委屈自己跟我说些虚情假意的好话，想给自己找补，缓解缓解内心的愧疚感，都没办法。
　　“如果……如果莫叔叔没有走，“我犹犹豫豫地，”我们能成为好兄弟么？你会……愿意让我当你弟弟么？“
　　想想又觉得自己痴人说梦，见到莫振扬的第一面，他对我的看不起就已经写在了脸上，怎么可能啊。
　　莫振扬脸上有短暂的晃神，但很快，神情又冷冰冰的。
　　“……有时候我觉得你很机灵，就知道怎么拿捏我，让我伤心，有时候又觉得你很笨，也不知道你是不是装的。”
　　他直勾勾地看着我：“顾澄，能不能做兄弟，我不是早就回答过你了么？”
　　“……“
　　是么，什么时候，他给的答案又是什么，我怎么一下都记不起来了。
　　他又低头，像是自嘲，“装傻你最在行了，你就会在我面前装傻。”
　　我是真的忘了。
　　我深呼吸了一口，对莫振扬很郑重地鞠了个躬。
　　“对不起。”
　　直起身，见他目不转睛，面色沉郁地看着我。
　　“真的对不起，我一直没能好好跟你道歉，我……我们今天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我为我妈妈给你道歉，也为我自己给你道歉，对不起，莫振扬，如果不是因为我们，莫叔叔就不会走，你也不会过得这么辛苦，我也不会给你带来这么多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