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好哥哥（近代现代）——请用热水洗碗

　　他在对我笑，可是眉眼抽动着又像是想哭，我觉得他是工作太累，累到连自己的表情都控制不了了。
　　虽说盛家也算是我的家，但我还是觉得自己像个不速之客，始终感到束手束脚的，无论如何做不到在这栋房子里大摇大摆地到处晃。
　　我住到了自己的房间去，安静地休养生息，如同一株处于濒死边缘又被人救活的植物，拼命而悄无声息地吸取着养分和阳光，很少再走出房间，我慢慢地舔舐着自己那颗伤痕累累的心，花了好久去确认，莫振扬这个人，也许，终于，算是退出了我的生活。
　　其实有几个晚上我还是梦到莫振扬了，梦到他或怒或笑的脸，梦到跟他接吻做爱，梦到他抱着我，一边吻我的耳朵，一边跟我说些温柔窝心的耳语情话，梦到他站在那束一千朵玫瑰花旁边，单膝跪地，虔诚至极地跟我求婚，甚至梦到他跪在我面前跟我说对不起，满面泪水地说爱我的样子……
　　惶然无助地醒来，胸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反正如同被一只手掏空了血肉那样空荡荡地痛，我再也睡不下去，每次梦见他，后半夜几乎都失去所有睡眠。
　　我难道是爱上他了？
　　怎么可能。
　　我想，只是因为他给了我太多的痛，因为他在我生命里占据了太沉重的那块颜色，太深刻的伤痕，除了他，我的生命里好像就不剩下别的什么，梦见他，是无可避免，因为没别的可梦。
　　只要时间够久，总有一天，莫振扬这个人会随着岁月的长河被冲淡，我会彻底把他忘掉的。
　　这段时间他也没有再出现，我想我不必多庸人自扰。
　　吃饭，睡觉，洗澡，发呆，趴在窗户边晒太阳，想未来应该怎样过，我不愿再去想现在和以前了，太多令我伤心难过的时候，能够期待的只剩下未来。
　　盛子煜怕我无聊，一有空就进来陪我说话，他还给我拿来了几本老相册，给我翻看他小时候的照片。
　　才发现他小时候跟我长得是真的很像，轮廓和神态都相似，笑起来更几乎是一模一样，现在长大了反而没那么像了，盛子煜有了自己独一份的天之骄子的气质。
　　如果我们小时候就遇见的话，说不定我现在应该早就不叫顾澄了，而是叫盛澄。
　　盛子煜很懂我，也从来不逼我，后面他没有再跟我提过那些什么离婚，重新跟我在一起的离谱话，也没有再来亲我，他大部分时间跟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如一个真正的兄长般照顾着我，逗我开心，叮嘱我早睡早起，按时吃饭，也会在我衣服没穿够，睡觉睡太晚的时候数落我几句。
　　偶尔，他还会把盛念澄带过来陪我玩。
　　过了一段时间，盛念澄已经长开了，不再像一只通体发红的小猴子，她变成了一个眼睛水灵灵，白里透红的漂亮小婴儿，简直像商店里卖的洋娃娃。
　　毕竟她的妈妈美，爸爸帅，我想她长大以后肯定是一个美人。
　　我喜欢把小拇指放到她的手心里，每次我这么做，她小小软软的手指就会包裹住我，羽毛一样轻柔的触感，拨人心弦，会让我短暂忘记所有的烦恼。
　　情不自禁地凑近这个小宝宝的脑袋，用鼻尖轻轻摩挲她还泛着奶香的脸，心中柔软如水，
　　抬眼，只见盛子煜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不明白为什么他的表情酸楚至此，下一秒又要哭出来一样。
　　我对她做鬼脸，她还会对我咯咯笑，盛子煜说没见过盛念澄这么捧谁的场，他自己逗盛念澄玩，小姑娘也只是敷衍地哦哦叫两声，瞪着眼睛四处看。
　　令我感到安慰的是，盛子煜虽然是因为意外跟贺韵婷有的孩子，可是我能看出他真心疼爱这个女儿，他没有迁怒到小孩子的身上。
　　我最怕这种事情，如果他真敢这么做，估计我会把盛念澄抢过来自己养。
　　有时候盛子煜晚上不住这里，我猜他是去贺韵婷家里了。
　　贺韵婷没有住在这里么，一开始我还怕遇见她尴尬，结果这么久了，愣是没看到过她一次，在这栋大房子里，也没有看到女人和孩子居住的痕迹，连一片婴儿用的尿布都没有看到。
　　难道盛子煜大部分时间是住在贺韵婷家里？还是说他们分居了？
　　偶尔跑到盛子煜的房间里去打发时间，也是一张结婚照都没有看见。
　　更没有看到盛子煜的姐姐和妈妈。
　　没好意思问，感觉太冒昧，又隐隐觉得可能跟我有关系，开口问会让彼此都难堪。
　　噢……还是叫她嫂子吧，这样礼貌些，虽然贺韵婷是我的大学同学，可是她怎么也跟我亲哥哥结婚了，还给他生了孩子，我不能没大没小。
　　亲哥哥……提起这个我就后悔，我怎么能跟自己的亲哥哥谈恋爱呢，要是早点知道跟他有血缘关系就好了，那样我就不会和他谈恋爱；早点发现他和莫振扬认识就好了，那样我就会离他远远的，也不会有后来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事。
　　……早知道，早知道，哪有那么多早知道，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什么都改变不了。
　　唉。
　　有一天早上难得跟盛进雄和盛子煜三个人一起同桌吃早餐，但是饭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谁都没说话，只有刀叉碰撞碗碟的声音。
　　盛进雄突然问我：“小澄，你快大学毕业了，有什么打算么？有什么想做的事情，爸爸都可以帮你一把，或者爸爸给你在盛氏安排一份工作，好么，工资随你提，还是想去哪里旅旅游，玩一玩，尽管提，爸爸都满足你。“
　　他竟然自称我的爸爸，爸爸来爸爸去的。
　　我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很想说两句冷言冷语去扎他的心，可是看到他害怕被我拒绝的表情，又于心不忍，他比我一年前见到他的时候苍老了许多。
　　算了算了。
　　脑中冷不丁蹦出“离开”两个字。
　　我很礼貌地提出请求：“麻烦你送我去留学吧，我……我想去国外上学，一个人呆一段时间。”
　　盛子煜坐在我旁边，用刀叉切食物的动作突然停下了。
　　我没有那么清高，不会傻傻地说我不需要你帮我，我才不要你的钱云云，又不是在演什么狗血八点档，我一直觉得那种电视剧里的主角脑子里都缺半根筋，有钱人的钱呀，真是使劲花都花不完的，我亲眼见识过，不薅走一点真是傻瓜蛋。
　　而且盛进雄本来就欠我的。
　　下午四五点的时候，盛子煜拉着我出去散步。
　　我们沿着一条开满铃兰的石砖小路慢慢地行走，天高云淡，阳光静静地洒在路面，即便是冷凉的季节，这片富人聚集的地方依然被人工精细地打理得繁花盛开，清甜的花香直往我的鼻子里钻。
　　虽然初春在即，但空气还是有些寒，盛子煜给我买了一杯热拿铁暖手。
　　我接过纸杯，“哥，以前读大学的时候，你也喜欢请我喝饮料，特别是我们一起去图书馆自习的时候。”
　　他愣了一下，笑开了，揉揉我的脑袋，“你还记得呢。”
　　一开始我们只是默默地行走，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盛子煜把我的手揣到了他的口袋里。
　　还是觉得跟他太亲密不好，故意喊着这样热，把手抽了回来，跟他刻意保持了一些距离，肩并肩地行走。
　　“小澄，你说要去留学，你是想远离我么？”
　　“是啊，你总惹我难过，不理你了。”我开玩笑，盛子煜却当真了，脸上的表情更受伤了，我又觉得不忍心，肘肘他，“没有啦，哥哥，不是这样的。“
　　我有些失神地望着那一簇簇在阳光下绽放的铃兰，光束穿透，花瓣晶莹剔透，像婴儿的皮肤，我想到了盛念澄柔软弱小的手掌，搁置在我的手心，就像一粒小小的花苞，那么小的孩子，全身都像这初生的花瓣一样脆弱，必须要一个完满的家庭去小心呵护，不能有任何变故。
　　“我……就是……在这个地方经历了太多的伤心事了，我想忘记，想出去散散心，不可以么。”
　　“……”
　　“再说了，去上学，学习知识，不是好事么，你不想我多学点本事呀？“
　　“当然不是……“
　　我不想看见自己的亲哥难过的样子，刻意摆出耍赖皮的样子：“哥，我跟你说，我去留学的事，你都要帮我办，你要帮我找学校，而且全部钱你都要帮我出，我太穷了，我可没有钱出国读书。“
　　盛子煜不说话。
　　“怎么，你不愿意给我花钱呀？说好的要补偿我呢？“我故意损道。
　　他一听，果然急了，连忙揽住我的肩膀：“怎么会舍不得……当然都听你的，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他却又低头笑得无比苦涩。
　　“你想去哪个国家？”
　　“英国。”
　　话说出口自己都吓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出了这两个字，不经思考。
　　踌躇地去看盛子煜的表情，他也面上怔然。
　　“去别的国家不行么？”盛子煜问我。
　　“……”
　　我告诉自己，那是因为我是个土包子，长这么大，只跟莫振扬去过几次英国，我对其他国家一概不知，所以才这么说的。
　　想去英国留学，跟莫振扬，半点关系都没有。
　　又相顾无言地走出好长一段路，盛子煜突然停下，拉住我。
　　“小澄，你可以不要离开么？至少让我每天都能看到你，我不逼你，我也不会再求你跟我在一起，我就是想每天都能看到你平平安安的，我没有别的请求。”
　　“你留在国内上学好么，想去哪所大学，我都可以帮你安排。”
　　才发现盛子煜不知何时已经是泪水涟涟。
　　“哎呀，哥，你哭什么，我又不是以后都不回来，我在国内待腻了，觉得国外新鲜呗。”我用大拇指给他擦着眼泪，怎么一个两个，都像水做的，明明都是大男人。
　　我又说：“又不是原始社会，有手机有微信的，我就算去国外上学，打个电话，你不也能天天看见我么，倒是你，每天这么忙，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我还怕你接不到呢。”
　　“......”
　　“……为什么非得是英国。“盛子煜沉吟良久，再开口时有些咄咄逼人，几乎像追问，“和莫振扬有关系么，你对他有感情了？”
　　我愣住了。
　　老半天，才很笨重地吐出几个字：“没有为什么，跟他没关系。”
　　他没有说话，只是红着眼注视我许久，最后，伏在我的肩头泣不成声。
　　他寻到我的手，跟我十指相扣，这次，我没有躲开。
　　晚上卷着被子，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睁眼闭眼都是盛子煜伤心哭泣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