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古代架空)——一纸寄东风

分类:2026

更新:2026-09-16 14:50:49

  这里是吃人的。
  太监也好,宫女也好,甚至那些冠冕堂皇、位极人臣的大臣也好,只要不是坐在那张龙椅上的人,便随时可能成为被吃掉的那一个。更可怕的是,这座皇宫吃了太多人,吃了太多年,以至于身在其中的人竟也渐渐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奴才就该受辱,臣子就该俯首,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刀落到自己颈上之前,他们甚至不会觉得这张吃人的嘴有什么不对。
  这太诡异了!
  薛不愁在江湖上厮混了大半辈子,自然知道江湖也从来不是什么清净仁善之地。武功有高下,门派有大小,辈分亦有尊卑。晚辈见了前辈,自当执礼;弟子见了掌门,也该恭敬。名震天下的大侠踏进酒楼,满堂客人少不得侧目相看;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卒站在旁边,自然未必有人多瞧一眼。
  可那种尊卑,到底还有些不一样。
  江湖人敬一个人,敬的无非是他的武功、声名与辈分,是他手底下有几分真本事,平生做过几桩叫人心服口服的事。纵然是四海盟那等最讲尊卑上下的地方,一个最末等的弟子若敢站出来与盟主争辩,旁人至多斥他一句不知尊卑、不知天高地厚,却从不会觉得,他生来便低人一等,连个人都算不得!
  ……
  薛不愁在门外又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养心殿里,两个年轻太监,一个捧着冠带,一个跪在地上替景晞整理衣摆。另有两人端着铜盆、巾帕候在一旁,从头到尾低眉垂目,连呼吸都不敢出声。
  景晞正在更衣。
  外头染了血的袍子已经脱下来了,他张开双臂站在那里,由两个太监替他换上一件玄色常服。系带、理襟、束腰,一样一样,自有人替他料理妥当。从头到尾,他甚至不用抬一下手。
  薛不愁看了半晌。
  从前他并没有过多的注意。皇帝么,身边有人伺候,再寻常不过。可方才看过康遇福满头是血地跪在青砖上,再看眼前这些人,忽然便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那两个太监太安静了。
  景晞抬手,他们便替他理袖;景晞微微侧身,他们便立刻跪下去整理衣摆。没有人抬头,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问一句什么,仿佛生来便知道该在什么时候伸手、什么时候跪下、什么时候退开。活生生的人,竟像几件会自己动的器物。
  景晞从铜镜里瞧见了他。
  等了片刻,见薛不愁还是站在那里一声不吭,不由挑了挑眉。
  “你洗过没有?”
  薛不愁没答。
  景晞转过头,上下打量他一遍,顿时皱起眉来:“带他去沐浴。”
  旁边的两名太监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站到薛不愁身边,其中一个已经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薛不愁猛地往后一退:“等等!”
  那太监被吓了一跳,手立刻缩了回去,扑通便跪下了:“奴才该死。”
  另一个也跟着跪下:“奴才该死。”
  薛不愁:“……”
  他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我又没说你们该死!”
  两人却没有抬头,只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薛不愁看着他们,忽然连方才那点被陌生人宽衣的尴尬都没了,只剩下一阵说不出的憋闷。
  又是这样。
  仿佛他们没有自己的喜怒,也不需要知道薛不愁为什么退开。只要主子不高兴,第一件事便是跪下认错。
  景晞却显然完全不明白他这张黑脸是摆给谁看的。
  “你又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你躲什么?”
  薛不愁憋了半天:“我自己会脱。”
  景晞看了他一眼,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唇角竟微微弯了一下。他随手一摆,那两个太监立刻躬身退开。
  薛不愁还当他终于肯放过自己,谁知下一刻,景晞却亲自走到了他跟前。
  “行了。” 他伸手便去解薛不愁腰间的系带。
  薛不愁立刻捂住:“你干嘛!”
  景晞不由分说地扯了他一把:“这么大个人了,还害羞什么?你不喜欢他们,我给你解总行了吧?”
  薛不愁被他拽得往前踉跄半步,见挣又不好挣,躲也无处躲,到底只能黑着脸站在原地,任他摆布。见他这样,景晞也觉得好笑,不由道:“你也不必想那么多,早晚要适应的。他们做的便是这些伺候人的事。你若觉得有人在旁边盯着不自在,就别把他们当人看。”
  薛不愁:“……”
  方才在门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股火,霎时间又窜了起来。
  景晞却浑然不觉:“手抬起来。”
  薛不愁一动不动。
  景晞抬起头来:“师兄。”
  下一刻,薛不愁忽然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景晞一怔。
  薛不愁没有立刻说话,只一动不动地盯着景晞。
  那目光实在古怪。既不像发怒,也不似方才那般窘迫,反倒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认识了许多年、此刻却忽然有些陌生的人。
  景晞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手上的动作也不由停了下来。
  过了片刻,薛不愁忽然开口:“我脏不脏?”
  景晞:“什么?”
  “我问你。” 薛不愁握着他的手没有松,“我脏不脏?”
  景晞盯着他看了片刻,只觉得这人今日从早上起来便处处古怪。他索性凑近闻了一下,立刻嫌弃地往后一仰:“脏!”
  薛不愁眼神微微一动。
  景晞却已经皱着鼻子补了一句:“脏死了。你自己闻不见么?也不知道你又跑到哪里去了,怎么身上一股灰味。赶紧去沐浴,不洗干净了不许上床!”
  薛不愁仍旧攥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反倒将那只手往自己身前又拉近了些。
  “那怎么办呢,陛下?”他道,“我就是这样肮脏的人啊。我在死人堆里滚过,在血水里爬过,这双手沾过多少人的血,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若论脏,我比你宫里这些太监脏上千倍、万倍。”
  景晞眉头猛地一跳,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我就知道!是不是康遇福那个死奴才同你说了什么?这个狗东西,我看他是活得不耐烦了!”
  薛不愁叫他气笑了:“你还是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闻言,景晞也一下恼了,非但不退,反而往前逼了一步。
  “你还说我?”他怒道,“你从回来那日起便成日摆着张臭脸!这么多天了,你给过我几回好脸色?我想着你这些年在外头吃了那么多苦,心里有气,有怨,我都忍着你、让着你,你说什么我也不与你计较。”
  他说到这里,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这些日子憋着的火终于一股脑烧了上来。
  “可你到底还要怎么样?”
  景晞死死盯着他,咬牙道:“薛不愁,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薛不愁的火也一下窜了起来,“我还想问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祁珩,你自己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张口一个奴才,闭口一个狗东西,旁人伺候得稍有不顺你的心,你便觉得他们该死、该罚、该拖出去治罪。你高兴了便赏,不高兴了便杀,天下人到了你眼里,是不是都只配跪着听你的话?”
  薛不愁越说火气越大,声音也跟着拔高:“我知道你做了皇帝,自然不可能还同从前一样。可我没想到你竟把从前那个祁珩丢得干干净净!我师弟绝不会这样轻贱旁人,你自己看看,你如今哪里还有半点他的样子!”
  “我从来就是这样!”
  景晞也彻底被他激怒了,几乎是想也不想便顶了回去:“我从来没有变过,是你变了!从前我做什么你都向着我,我闯了祸你替我收拾,我同别人打架你问都不问便站在我这边。那时候你怎么不跟我讲这些大道理?”
  他越说越气,眼圈都被逼得微微发红。
  “现在呢?我做什么都是错的!连几个阉奴受了点委屈,你也要为了他们同我大吵一架!你若是讨厌我,觉得我如今面目可憎,你直说便是!何必今日挑一桩、明日挑一桩,变着法子来找我的不是?”
  薛不愁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便不说话了。
  方才那股火像是一下子散了。他放下手,连争辩的意思都没有了,只淡淡道:“随你怎么想吧。”
  景晞一怔。
  薛不愁转开脸去:“你觉得是我变了,那便当是我变了。你觉得我讨厌你,也随你。我现在不想同你吵这些。我只是觉得,你如今让我很陌生。”
  这一句话反倒比方才那些争吵更叫人难受。
  景晞站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方才还烧得正旺的怒火像是被迎头浇灭了。他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肩背才像忽然失了力气一般垮下去。
  “可我都是为了你。”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那些人是为了你抓的。贤王府也是为了你抄的。我知道了当年的事,知道他们怎么害你,怎么逼你,怎么叫你一个人在外面过了这么多年……我只是想替你报仇。”
  景晞看着他,眼底竟有几分茫然:“我想把那些欺负过你的人全都找出来。害过你的,骗过你的,逼过你的……一个也不放过。我想让他们都去死。”
  他说着说着,声音竟微微发了颤。
  “我都是为了你啊!可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
  薛不愁猛地转过头来:“别为了我了,我已经不想杀人了!”
  这一声来得极重,震得殿中霎时一静。
  薛不愁盯着他,缓缓道:“祁珩,我已经不想任何人因我而死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一个人死了,便有人来替他报仇;再杀一个,又有下一个。你杀我,我杀你,今日报昨日的仇,明日又来报今日的仇,永远没有完的时候……”
  景晞刚想开口,却听殿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守在外头的小太监几乎是跌撞着扑到了门前。
  “陛下!”
  那声音又尖又急,隔着殿门都听得出惊惶。
  “陛下,出大事了!天牢……天牢叫人劫了!”


第87章 茫茫③
  天牢深处终年不见天日。
  石壁上渗着湿气,几盏油灯隔得极远,火苗被穿堂的阴风吹得忽明忽暗。牢道里静得出奇,只偶尔从不知哪一间牢房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一下一下在幽长的甬道里荡出去。
  拾翠就坐在最里面那间牢房里。
  她身上的衣裳早已被血污和尘土染尽,双手反剪在背后,腕上缠了足足三道牛筋索,外头又锁了一副精铁镣铐。两条腿也没能幸免,从膝到踝绑得结结实实,腰间更横着一条粗铁链,将整个人牢牢锁在墙上的铁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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