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古代架空)——一纸寄东风

分类:2026

更新:2026-09-16 14:50:49

  “本官今日偏要说!”
  林尚书一甩袍袖,怒道:“陛下年轻,一时受奸邪蒙蔽,并非没有可能。为人臣者,食君之禄,岂能眼看着奸佞近君而噤若寒蝉?”
  他转头望向身后众臣,声音愈发激昂。
  “今日若再不设法面圣,明日还不知有多少忠良无端获罪!我等受先帝托付,今日便是拼了这顶乌纱不要,也断不能坐视妖人蛊惑圣躬!”
  几名大臣神色微变,已经有人跟着站了起来。
  林尚书抬手直指宫门:“请陛下临朝,逐奸邪,清君侧!”
  -
  薛不愁其实也很焦虑。
  他已经在养心殿里来来回回走了不知多少趟。
  走到东边窗下,折回来;绕过书案,再走到殿门口。走了几圈,觉得口渴,便给自己倒了一盏茶,一仰头喝得干干净净。没过多久,又倒了一盏,然后再来回走一圈……再后来索性懒得坐了,提着茶壶站在桌边,一盏接一盏地往肚子里灌。
  事情还要从昨日说起。
  昨日,他同景晞把那些憋了很久的话都说了出来,谁知景晞听完之后居然转身便走,把他一个人扔在了御花园里。最后还是一个路过的小太监瞧见他独自杵在那里,上前问了几句,好心将他一路领回养心殿。
  景晞就像是凭空失踪了一样,一整夜没回来。到了第二日天亮,仍旧不见人影。
  薛不愁其实很想出去抓个太监问问,你们皇帝到底跑哪儿去了。可每回走到殿门口,他又停住了。
  问到了又怎么样?难道还真去找他?
  一想到找到以后两个人还得见面,还得说话,还得继续面对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薛不愁便觉得喉咙发干,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又默默转身走了回去。
  于是这一晚上,他既没有去找景晞,也没有睡觉,就这么硬生生焦虑了一宿。
  天边刚刚泛起一点鱼肚白,宫城里的晨钟便响了。
  薛不愁终于忍不住了。
  景晞爱去哪儿去哪儿,他管不着,也懒得管。可昨日话说到一半,人就这么甩手走了,到了今日连个影子都没有,总该给他一个交代吧?
  是强迫他继续留在宫里,是放他走,还是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总得有句话。总不能把他一个大活人晾在养心殿里,叫他这么没头没尾地等下去。
  想到这里,薛不愁顿时觉得自己出去这一趟十分合情合理。
  他绝不是去找景晞,而是去给自己讨个交代。
  薛不愁又咽了口唾沫,抓起桌上的茶盏,将最后一口凉茶灌进肚子,终于推门走了出去。
  ……
  等真正出了养心殿,薛不愁才发现一件很要命的事。
  他不认路。
  皇宫实在太大,宫墙套着宫墙,长廊接着长廊,昨日那小太监领他回来时,他满脑子都是景晞,压根没记路。如今凭着一点模模糊糊的印象走出去,不过一刻钟,便连养心殿在哪个方向都快分不清了。
  薛不愁站在一处分岔的宫道前,沉默片刻,正准备随便挑一条走,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
  那道尖锐的声音不小,在这天才蒙蒙亮的宫城里,显得格外清楚。
  薛不愁耳朵一动,其中一道声音,他认得。
  康遇福。
  他当即循声走了过去。
  ……
  “陛下!一介江湖草莽,来历不明,自他入宫不过一日,陛下便骤然查抄贤王府,牵连宗亲,滥下诏狱,如今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薛不愁脚步猛地一顿,他下意识闪身躲到廊柱后头,只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瞧。
  只见前方宫道上站着个身着朝服的老臣,气得须发直抖,一手指着丹阶之上,正声色俱厉地怒骂。
  丹阶上立着一人,那人背对着他,身形瞧着有些单薄,是景晞。
  “臣今日纵死,也不得不言!陛下为一妖人所惑,倒行逆施,残害宗室,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臣身受先帝厚恩,绝不能眼睁睁看着陛下受奸佞蒙蔽!”
  四下死寂。
  薛不愁听着听着,眉毛却一点点挑了起来。
  妖人、奸佞、蛊惑圣心。
  这说的……不会是他吧?
  薛不愁顿时有些不服气。
  不是,这种事怎么也能怪到他头上来?从前亡国怪褒姒,乱政怪杨妃,如今景晞发起疯来,怎么也得算成他蛊惑圣心了?可天地良心,他才是那个莫名其妙被抓进宫里,想走走不了……
  这么一想,薛不愁竟觉得自己与那些史书里祸国殃民的妖妃颇有几分同病相怜。甚至还比她们冤些。毕竟人家好歹还有金银珠宝、锦衣玉食供着,他到现在除了喝光景晞的几壶茶,什么便宜也没占着!
  ……
  薛不愁还沉浸在红颜祸水的悲情故事里,忽然,只听得一声惨叫。
  “啊——!”
  他一个激灵,再探头看去,眼前的情形却叫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方才那个还吹胡子瞪眼、指着景晞大骂,要他远奸佞、亲贤臣,做个圣明天子的老头,此刻已经一动不动地倒在了丹阶之下。
  胸口赫然透出半截剑锋。
  一剑穿心。
  血顺着朝服迅速洇开,滴滴答答落在白玉阶前。
  薛不愁脸上的那点愤愤不平顿时没了,他的目光顺着那柄剑,一寸寸往上移去。
  握剑的人正是景晞。
  晨光恰在此时越过宫墙,落在三尺剑锋之上。剑身清亮如秋水,一道淡金色纹路自剑格蜿蜒而上,贯穿剑身,在日光之下隐隐流转,恍若一条潜于玄铁深处的金龙。
  正是天子剑!
  景晞神色未变,他一手抵住林尚书的肩头,将天子剑缓缓抽了出来。
  剑锋离体时带出一蓬鲜血,林尚书身子晃了两下,终于支撑不住,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景晞甚至没有低头看他。
  他只是垂下剑尖,任凭鲜血沿着那道淡金色龙纹缓缓淌下,一滴、一滴,落在白玉阶上。
  “林清御前失仪,忤逆犯上,方才更欲行凶弑君。幸而朕承天受命,上苍庇佑,才未叫这逆贼得逞。传朕旨意,削官夺爵,籍没家产,阖府查抄。其宗亲妻子、家眷仆从,一概锁拿下狱,听候发落。”
  四下霎时静得可怕。
  那些原本抱着死谏之心而来的臣子,此刻却尽皆伏跪在地,一个个面无人色。他们都是宦海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什么样的风浪没有见过,哪里还看不出眼前这一出颠倒黑白、指鹿为马,根本不在一个林清。
  皇帝这是杀了一只鸡给他们看。
  林清的尸首尚且横在御阶之下,阖府上下便已尽数下狱。那柄染血的剑究竟是在警告谁,在场之人心里再明白不过。
  景晞这才抬起眼来,目光自丹阶之下一张张面孔上缓缓扫过。
  “景晏谋逆犯上,私结党羽,窥伺神器,罪证俱在,已无可辩。只是这等乱臣贼子,盘踞朝堂多年,想来根基不会浅。既有人肯为他鸣冤,自然是信他无罪;既有人肯替他求情,想来也与他同心……”
  他垂眸,看了一眼阶下尚未干涸的血迹,淡淡道:“朕以为,为反贼鸣冤者,便以反贼同罪。如此处置,倒也公允。诸位爱卿以为呢?”
  在满殿死寂之中,却忽然又有人动了,这一次出列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臣。
  他年纪已经很大了,起身时甚至有些迟缓,先用手撑了一下膝盖,才从群臣之间慢慢站直。身旁有人脸色骤变,下意识伸手想扯他的袍角,却被他轻轻拂开。
  老人整了整衣冠,而后走到林清尸首旁,撩袍跪下。
  “老臣有话说。”
  老人抬起头来,望着丹阶之上的景晞,脸上既无怒色,也无惧色。
  “臣不敢言贤王无罪。可今日林尚书纵有犯颜失仪之过,却罪不至死。如今陛下一剑杀之,更要系其族……恕老臣直言。此非明君之政。乃暴君之为!”
  这六个字落下,群臣几乎同时变了脸色。
  老人却只是重新直起身来:“老臣侍奉陛下多年,陛下素来赏罚有据,刑杀有度,纵臣下逆耳犯颜,亦不曾以一言之忤,便加谋逆之罪。正因如此,臣等才敢立于朝堂,直言无讳。可今日之陛下……老臣竟有些不认得了。请陛下三思!”
  李阁老这一番话说完,原本死寂的大殿里,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一人。
  而后又是一人。
  方才被林清之死震慑得伏地不语的臣子,竟陆陆续续重新直起身来。有人摘下乌纱置于身前,有人整肃衣冠,有人索性膝行出列,跪到了老臣身后。
  景晞看了他们许久,倒没有再动怒,只将手中长剑随意一垂,摆了摆手,像是终于听得有些厌烦。
  “好了。” 他却没有动怒,只道:“诸卿既认为朕所行皆错,想必心中早已有了主意。不知想要朕如何处置呢?”
  老臣沉默片刻,再度叩首:“臣请陛下诛杀妖人,自那江湖人入宫以来,陛下性情骤变,滥兴刑狱,诛戮大臣,株连宗族。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此人来历不明,却能蛊惑圣听,请陛下明鉴!”
  景晞道:“朕若是不杀呢?”
  老臣伏地不起,声音却愈发高亢:“臣受先帝厚恩,食君之禄数十载,今日纵是血溅丹墀,也断不能眼睁睁看着大雍江山毁于一旦!陛下若执意如此,臣愿以死谏!”
  景晞的目光扫过阶下群臣,道:“你们呢?”
  “臣等恳请陛下明鉴!”
  “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
  “请陛下诛杀妖人,以正朝纲!”
  声声相接,震得殿宇之间嗡嗡作响。到最后,千言万语汇作一句——请陛下明鉴。
  景晞听完,只轻轻点了一下头,他甚至没有再同他们争辩,只随意摆了摆手。
  殿外早已候命的禁军立刻鱼贯而入,甲叶铿锵,顷刻便将方才出列的臣子团团围住。
  “都拿下。”景晞转过身去,淡淡道,“景晏余党,胁君犯上,押入天牢,严审不赦。”
  群臣这才猛然回过味来,殿中顿时大乱。有人破口怒斥,有人仓皇求饶,更多的却是指着御阶上的景晞痛骂昏君,一时间喝骂声、哭喊声混作一片。
  那须发皆白的老臣却始终没有挣扎。他只是深深望了景晞一眼,任由禁军将自己架了起来。
  景晞却连头也没有回,转身便往宫门深处走去。
  ……
  薛不愁还藏在廊柱后头。
  他原本真是来看热闹的,方才听见那群老头一口一个妖人、奸佞地骂自己,他甚至还有闲心在那里顾影自怜。
  可就这一会儿,他却连半点看热闹的心思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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