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古代架空)——一纸寄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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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26-09-16 14:50:49

  禁军显然很看得起她,毕竟她方才闯天牢时闹出的动静,实在不算小。
  她来得突然,守门的狱卒甚至还没来得及问清来意,她便已经拔刀闯了进去。最初几道关卡猝不及防,竟真叫她凭着蛮力硬生生破开,一路闯进了天牢深处。
  可天牢到底是禁军重地。
  警钟一响,各处守卫立刻封门落锁,不过片刻,前后几条甬道便都被堵死。披甲持戈的禁军层层压来,将她围在当中,弓弩手亦已占住高处,箭锋齐齐指向她周身要害。
  拾翠环顾一圈,便知道再往前已经不可能了。
  她倒也干脆,手腕一翻,绣春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她没有再试着突围,只将双手垂下,任由禁军一拥而上,将她锁了起来。
  ……
  甬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铁靴踏过湿冷的地面,声声逼近,最后停在牢门之外。紧接着便是一阵钥匙碰撞的脆响,“咔哒”一声,铁锁打开。
  几名禁军鱼贯而入。
  为首之人看了一眼靠墙而坐的拾翠,沉声道:“带走。”
  两名禁军上前,一左一右将她从地上架了起来。她身上的铁链随之哗啦作响,手脚仍旧捆得严严实实,连腕上的镣铐也没有解,只将锁在墙上的那一道铁链卸了下来。
  拾翠任由他们摆弄,自始至终都十分配合。
  她若当真想救人,绝不会选在光天化日之下,这样大张旗鼓地从正门闯进来。以她在镇抚司那些年学来的本事,想摸清换防、钥匙、暗哨的位置并不难。她大可以等,等到时机成熟,杀个狱卒换上衣裳,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来。
  当然,天牢毕竟是天牢,这样做也未必就能把人救出去。
  可无论如何,总比提着一把刀从正门硬闯,胜算大得多。
  -
  养心殿。
  拾翠被两名禁军押着进来,到了御前,膝弯上猛地挨了一脚,整个人重重跪倒在地。她双手仍被反绑在身后,腕上锁着铁铐,几缕花白的头发散下来,垂在脸侧。
  景晞坐在上首,垂眼看了她片刻,道:“抬起头来。”
  禁军立刻揪住拾翠的肩膀,迫使她直起身来。
  拾翠倒也没有反抗,顺势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景晞看了她片刻,脸上却没有半分异色。
  显然,他已经不认得她了。
  其实也不奇怪。贤王府那么大,身边来来去去伺候的人不知凡几,于他而言都不过是听候差遣的下人。今日换一个,明日少一个,他未必会问,更不会费心去记。一个侍女的名字,一张侍女的脸,自然更没有留到今日的道理。
  “拾翠姑娘?!”
  可薛不愁绝不会忘记她。
  纵然眼前的拾翠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年轻美貌的女子,薛不愁却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当年他最落魄的时候,就是拾翠守在身边,衣食汤药,事事照料了他数日。后来贤王亲口下令取他性命,也正是这个女人将昏迷不醒的他送出临安,最终留了他一条命。
  拾翠的目光与他交汇,薛不愁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深深地悲伤。
  景晞回头看了一眼,道:“你认识她?”
  薛不愁道:“嗯,她是我的恩人。”
  景晞闻言,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松开吧……”
  拾翠却忽然打断了他。
  “薛公子,请不要这样说。”她道,“我并非你的恩人。这两个字,我实在受之有愧。”
  下一刻,她竟拖着满身镣铐,朝着薛不愁端端正正地伏下身去。
  薛不愁诧异道:“你这是做什么?”
  拾翠抬起头来,正视着景晞,道:“陛下,请您赦免那些无辜家眷大臣。当年白马山庄之事,与他们并无干系。”
  景晞冷冷道:“无关?他们受景晏荫庇,仗着贤王府的名头享了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如今倒一个个都成了无辜之人?”
  拾翠道:“冤有头,债有主。景晏虽居幕后,当年之事却并非由他亲为。截杀二位庄主之人尚在人世,陛下却只问罪于无辜家眷,岂非舍本逐末?”
  此言一出,薛不愁蓦地怔住,他脸上的血色几乎在一瞬间褪了个干净。
  景晞原已听得不耐烦。他本就无意同拾翠争辩什么是非曲直,正欲直接降旨处置,却在瞥见薛不愁神色的一刻停了下来……
  他将目光重新落回拾翠身上,道:“你知道是谁?”
  拾翠道:“此人代号青玉刀,原隶镇抚司,乃锦衣使者。康宁三十三年生,善使绣春刀,亦通毒术……”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当年梵净山……便是她将二位庄主逼下悬崖。其后又一路追查陛下与薛公子。陛下当年的行踪之所以会暴露,也是她循着那枚典当出去的金粟佩,一路查到了宝庆。”
  景晞偏头看了薛不愁一眼:“你把我的玉佩当了?”
  薛不愁此时哪里还有心思解释这个。他只死死盯着拾翠,脸上的神色愈发惊疑:“拾翠姑娘……你不是景晏身边的侍女么?这些事,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拾翠缓缓抬起头来。
  她看着薛不愁,眼里没有惊慌,也没有半分被揭穿秘密的狼狈。那双已经不复年轻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极深的悲哀,甚至还有几分近乎怜悯的温柔。
  她就这样看了他许久。
  仿佛隔着十六年的光阴,又看见了当年那个背着师弟仓皇逃命、什么都不知道的少年。
  最后,拾翠轻声道:“因为我就是青玉刀。”
  ……
  这些年来,薛不愁曾无数次想象过青玉刀的模样。
  在他的想象里,那该是一个穷凶极恶、面目可憎之人,是景晏豢养的一条恶犬,满手鲜血,死不足惜。他甚至想过,若有朝一日当真将此人寻到,必要将她千刀万剐,一刀一刀削下血肉,方能消心头之恨。
  景晏临死之前,他曾不止一次逼问过青玉刀的下落。可无论他如何逼问,景晏始终咬死了一句话——青玉刀已经死了。他说那不过是自己手里的一把刀,奉他的命,替他办事。如今刀已经折了,人也已经死了。白马山庄的血债若要有人来偿,只管算在他景晏头上便是,何必再去寻一个死人。
  薛不愁当然不会信他的鬼话。
  后来他也曾寻过这个仇人的下落。江湖上没有青玉刀的踪迹,他甚至在临安一带守了很长一阵子,将镇抚司来往之人暗中查了个遍,却始终寻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他从来没有想过,青玉刀就是眼前这个说话轻声细语、待人温和,曾在他最狼狈的时候照料过他,也曾违抗景晏之命,暗中放过他一条生路的女人!
  这两个人,怎么会是同一个人?
  薛不愁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抖了起来:“为什么?”
  拾翠垂下眼去,似乎不愿再面对这样的质问。
  薛不愁却已经顾不得什么体面了。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几乎将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为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攥着她衣领的手也越收越紧。“我问你为什么啊!”
  拾翠沉默了一会儿,道:“十八年前,先帝病重,储位悬而未决。可天家血脉凋零,朝中各方各有所附,人人都有想扶上去的人,偏是谁也不肯服谁。储位一日不定,这场争斗便一日不休。再拖下去,只怕要变成兵戎之争。唯有择一位与朝中诸党皆无瓜葛,而身份又足以承继大统之人,方能使各方暂且罢争,共奉其为新君。我也正是在那时奉王爷之命前往中原,寻访当年流落在外的世子……也就是如今的陛下。”
  说到这里,拾翠的思绪仿佛也随之回到了十八年前的那个春天。
  彼时她奉命北上,只知当年世子是被一名江湖侠客带往中原,茫茫人海,要寻一个销声匿迹多年的孩子,无异于大海捞针。恰在那时,她听闻中原有一武林同盟,名曰四海盟,门下耳目遍及南北,于是登门拜访,想借四海盟之手寻人。
  接待她的,恰是新近升任副盟主的陈行健。
  二人一番密谈,很快便各取所需。南朝暗中出资,供陈行健招揽人手、扩充势力;而陈行健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替她找到流落中原的世子,并将人完完整整地送回南朝。
  除此之外,无论陈行健拿这些银钱去做什么,她一概不问。
  听到这里,薛不愁眉头越蹙越紧,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了她:“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替自己开脱吗?”
  他咬紧牙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后面的话来:“若你当真什么都不知道,那一日又为何会出现在梵净山?为何偏偏守在那里,断了我爹娘最后一条生路!”
  景晞却已经彻底怔住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也是这一局中受害之人,却从未想过白马山庄当年的惨案,竟然还会与自己有关!这个念头几乎令景晞无法承受。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骤然压住,连气都透不过来。
  拾翠闭上眼睛,过了片刻,才继续道:“我无意为自己辩解。可我要做的只是将世子带回临安,所以围剿白马山庄那一日,我并未与陈行健一道上山,只带着人在山门外候着。照原先的安排,陈行健会将世子逼下山来,届时再由我们出手相救。世子走投无路,我们便可顺理成章护送他南归……”
  景晞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薛不愁。
  可薛不愁没有看他,他只是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拾翠,脸色阴沉得可怕。
  这一眼却叫景晞心里陡然生出一阵难以言喻的惊恐。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在怕什么,只觉得方才那些话像一张无形的网,正一点点收紧,要将那场血案尽数缠到他的身上。
  “莫要将这事推到我的头上!”
  景晞忽然厉声喝道,竟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其中已有几分慌乱。
  “分明是你们……是你们……”
  后面的话却再也说不下去了。
  拾翠闻言,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她没有为自己分辩,也没有去看景晞。片刻之后,她重新抬起头,目光仍旧落在薛不愁身上。
  “薛公子。”她轻声道,“你问我为何要那样做……”
  薛不愁没有说话。
  拾翠直视着他,道:“我这一生身在镇抚司,手上沾过的人命不知凡几。我自问所行之事,也都是为了大雍江山安稳,从未后悔过!”
  她停了一下。
  “唯独你父母之事,是我欠你的。那一日我守在梵净山下,本是想从他们口中问出世子的下落,可他们宁肯退到绝路,宁肯双双坠下悬崖,也始终不肯吐露世子的下落……所以今日,我并非来求你宽恕。这条命我赔给你,纵然不足以消你心中之恨,也只望这桩旧债,到我这里便算了结,莫要再牵连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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