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古代架空)——一纸寄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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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26-09-16 14:50:49

  他是真的想要天下、也是真的想做那个重定山河、名垂青史的帝王!
  可……
  祁珩忽然想,大雍没了他,难道便会亡国么?
  满朝那么多文臣武将,难道都是摆设不成?没有他,自然也有人守着这片江山。至于一统天下,他不去做,十年、百年以后,也总会有另一个野心勃勃的人去做。这世上想做英雄、想留青史的人多了去了,又不缺他景晞一个!
  可他只有一个师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收不住了。
  凭什么不走?
  薛不愁莫不是以为,他做了皇帝便当真舍不得这把龙椅了?以为拿几句话激他一激,他便只能黯然神伤地说一句——师兄,对不住,我做不到?
  他偏不。
  一股久违的少年意气猛地冲了上来,方才还念念不忘的愿景霎时间全被他抛到了脑后。
  走便走!今日就走!
  宫门外便有马,出了临安,爱往哪里往哪里。薛不愁不是要四海为家么?好,他陪他。不是要浪迹天涯么?好,他也去!
  他这一辈子仿佛总有人替他选好了一条更好的路。母亲死了,他便被送去白马山庄。山庄没了,师兄又替他选了荣华富贵。那些选择无一不是为了他好,可偏偏没有一次,是问过他愿不愿意……
  如今好不容易,有人问他愿不愿意,他有什么不敢答应的?!
  去他妈的江山!
  我不要了!
  ……
  祁珩抬起眼,几乎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痛快,张口便要应他:“我——”
  薛不愁却忽然抬起手来,一根食指轻轻抵在了他的唇上。
  “嘘……”
  祁珩的话戛然而止。薛不愁望着他,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到最后却只化作一个很轻的笑。
  “祁珩,我是真的希望你能跟我走,可我更不希望你连自己也不要了。就像我不能为了你留下,你也不该为了我而离开。”
  “所以别告诉我呀……我会舍不得走的。”


第89章 天涯此时
  临安城,卯时未到。
  天光才刚破晓,东方一线鱼肚白,将满城的飞檐都染上一层极浅极淡的金边。晨雾自秦淮河面上袅袅升起,顺着街巷蔓延开去,把城门内外都笼在一片朦胧水汽之中。更鼓声犹自悠悠回荡,卖豆浆的挑担人已经支起了摊子,扁担压得吱呀作响,几缕炊烟怯生生地升起来,又很快被晨风揉散了。
  守城的兵卒还在打着哈欠交接换防,谁也没留意城门一侧,那株老槐树下,早已立着一道红色的身影。
  余兴一身红衣依旧扎眼,只是这数月里风里来雨里去,眉宇间比从前多了几分沉稳气度。他望着晨雾漫过城墙根,负手而立,也不知等了多久。
  脚步声由远及近。余兴回过头,便见薛不愁施施然穿过雾气走来,一身白衣被露水打湿了下摆,走起路来倒是懒懒散散,全无半分着急的意思。
  “薛大哥,你可真是准时啊。”
  薛不愁挑了挑眉:“是你来得太早了啦。我不过迟了半个时辰。”
  余兴懒得同他计较,只将一直拿在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喏。我答应你的事。”
  薛不愁接过并蒂剑,手指在剑柄上轻轻一抚,熟练地将软剑缠回腰间,这才满意地拍了拍,笑道:“多谢啦。它不在身上,我还真有些不习惯。”
  余兴瞧着他这副模样,不由调侃道:“我这一路过来,倒未曾见你带着它,此刻却像是念旧起来了。”
  薛不愁摩挲着剑鞘,神色竟真带了几分怅然:“人老了,便是要念旧的嘛。这把剑陪了我快二十年,比我娘陪我的时日还长些。”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余兴听在耳中,却知该如何接话。
  薛不愁也不同他打趣了,神色难得地正经了几分,道:“放心吧,我答应你的事也办妥了。”
  余兴闻言,眼底掠过一丝讶色,随即又化作了然:“如此,倒要多谢你了。不过那些都是身外之物,没了也就没了,并不打紧。如今还能看见你全须全尾地从那些是非里走出来,我便已经很高兴了,你也不必总放在心上。”
  说到这里,他又长长叹了口气:“倒是我,这些时日在临安待得太久,天天看着这一桩接一桩的破事,都要看破红尘了。”
  薛不愁毫不客气道:“那你不如就此出家去罢。”
  “承你吉言。”余兴哈哈一笑:“他日我若真做了个德高望重的僧人,恐怕薛大哥还要前来叩首祈福呢。”
  薛不愁立刻道:“我信道。”
  两人相视一眼,一齐笑出声来,惊起了树梢几只栖鸟,扑棱棱掠过晨雾,不知飞往何处去了。
  笑罢,余兴敛了敛神色,才道:“不知薛大哥此后有何打算?”
  “先去江夏看看吧,我有个兄弟在哪儿,好几年不见了怪想念的。”薛不愁想了想,又道:“然后再回梵净山,给我爹娘立个衣冠冢。至于往后……”
  他抬眼望去,但见东方欲晓,远山含青。长路迢迢,望不见来日,又何必问归程。
  “走到哪儿,便算哪儿吧。”
  说罢,他偏过头来看余兴:“怎么,少东家可要与我同行?”
  余兴摇了摇头,道:“不了。我还得回洛阳。小容这些日子接连寄信来问我去了哪里,再不回去,只怕她真要亲自出来寻人了。”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声,又道:“咱们有缘,会再见的。等下回重逢,你可别忘了给我继续说书啊。”
  薛不愁却连连摆手,煞有介事道:“这却使不得。为你我的性命安危,往后还是莫再相见的好。”
  余兴挑眉:“此话怎讲?”
  薛不愁一本正经道:“我媳妇已有严令。今生今世不许我再同你说半句话,否则便扒了我的皮。我已是犯了家规,与你在这里私会!”
  余兴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顿时哭笑不得:“薛大哥,你也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都多大年纪了?再长几岁,都够给我当爹了。”
  薛不愁哎哟一声,连忙道:“你可饶了我吧,我哪里来得了你这么大的儿子!”
  这人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无赖。
  余兴挑眉,抬手拍了拍薛不愁的肩,道:“行了,我走了。咱们就此别过。哪日你被媳妇休了,再来找我啊!”
  说罢,余兴再不多言,长笑一声,转身而去。晨风吹起红衣,猎猎如霞。他沿着官道渐行渐远,身影没入晓雾苍山之间,唯余那一抹红色时隐时现,转眼也随长风去了。
  ……
  薛不愁转身正欲举步,不经意一抬眼,却蓦地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邓回不知何时已立在数步之外,双手拢袖,悠悠然望着他,也不知方才那场好戏究竟看了多久。
  薛不愁险些当场魂飞魄散。
  他下意识便往余兴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猛地转回来,三步并作两步窜到邓回跟前,一把攥住她的袖子,谄媚道:“邓大人!邓大人,咱们无冤无仇,你可千万积点德别乱说啊……”
  邓回慢条斯理地将衣袖从他手里扯了回来,道:“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破事,我才懒得管呢。我是奉命来寻你的。”
  薛不愁眉梢立时一挑:“什么命?我知道了——你们皇帝果然还是反悔了,要抓我回宫做皇后。”说到这里,他竟似早有预料一般,幽幽叹了口气:“唉,我就知道。凭我这等姿色,他怎么可能真舍得放我走?今日强抢回宫,明日独宠六宫,从此君王不早朝……再过几年,史官提笔一写,便成了祸乱朝纲、惑主误国的一代妖后。”
  他越想越觉有理,不由得感慨道:“蓝颜祸水、蓝颜祸水啊!想不到我薛某人纵横江湖半生,最后竟要以美色亡国。”
  邓回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你倒想得美。陛下是命我将一件东西交予你。”
  薛不愁上下打量她两眼,忽然伸出手来,笑吟吟道:“哦~金银珠宝是不是?看来有些人到底还是心疼我,怕我孤身在外挨饿受冻,走投无路只好卖身糊口。行了,拿来吧,我勉为其难的收下了。”
  等了片刻,见邓回纹丝不动,他顿时眯起眼睛:“怎么没有?莫不是叫邓大人私吞了吧?”
  邓回懒得与他多费唇舌,只从背后解下一只剑匣,抬手掀开。
  匣中静静卧着一柄长剑,通体泛着极淡的金色,细密龙纹若隐若现,在初升的天光下隐隐流转。
  薛不愁脱口而出:“天子剑!”
  ……
  他为何要将天子剑给我?
  薛不愁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汝南城外。铁炉明明灭灭,烈火冲霄,天雷震野,也正是在这样一声惊呼之中,这柄绝世神剑横空出世。
  他下意识抚上腰间的并蒂剑……
  果合欢,桃生千岁;花并蒂,莲开十丈。
  同炉而生,却一朝离散。天子剑南渡江山,镇守帝阙;坤极剑改名换姓,饮血霜刃。自此一柄在庙堂,一柄在天涯,各行其路,各历悲欢,仿佛此生再无相逢之日。
  谁知人间聚散,原如月之盈亏,潮之来去。纵隔千山万水,纵经几度春秋,该重逢的,终究还会重逢。
  剑亦如此。
  ……
  邓回也怔住了,盯着匣中长剑看了半晌,才喃喃道:“见此剑……如见天子。”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觉出了不对。
  这可是天子剑,岂有随手赠人的道理?
  邓回眉头一皱,越想越觉蹊跷,当即伸手便要合上剑匣:“不对。莫不是叫人拿错了?我还是带回去问个明白吧……”
  话音未落,薛不愁便一把将天子剑夺了过来,往怀里一抱,连退两步,眉眼间顿时笑开了花:“好嘞,替我谢谢你们皇帝啊!”
  他生怕邓回反悔似的,抱紧了剑,转身便走,还不忘头也不回地一挥手:“邓大人,后会有期!”
  “喂!你这——”
  邓回冲着他的背影扬声道:“薛不愁!你还没接旨呢!”
  薛不愁没有回答,只仰头大笑着离去,笑声乘着晨风远去,吹散了官道上最后一重晓雾。
  ……
  太阳升起来了。
  远山尽处的一线微明,淡淡染开天际。继而云霞渐赤,长夜褪尽,一轮红日自千山之外缓缓升起。万顷晨光越过峰峦,渡过江河,照彻草木烟岚,也照在薛不愁肩头。
  日光是温柔的。
  薛不愁忽然想起,从前那些漫漫长夜里,月光也是这样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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