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古代架空)——一纸寄东风

分类:2026

更新:2026-09-16 14:50:49

  ……
  薛不愁忽然明白了。
  陈行健当年亲口告诉过他,白马山庄之祸并非他一人所为,背后还有景晏的推波助澜。那时候的薛不愁哪里顾得上细想,只要知道仇人是谁便够了。
  至于这两个人为什么会走到一起,又为什么偏偏盯上白马山庄,直到今日,他才终于明白了二人的动机。
  陈行健要什么?——迟日剑法。
  景晏又要什么?——祁珩。
  原来如此。
  薛不愁站在那里,一时竟觉得荒唐得想笑。
  一个觊觎白马山庄的剑法,一个要找流落中原的世子。陈行健需要景晏的钱财与权势,而景晏要的只是祁珩能够活着回到南朝。至于陈行健借着他的势做了什么、杀了多少人,他根本不在乎。两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人,就这样因各自欲望所求,走到了一处。
  而他们想要的东西加在一起,便将薛不愁的一生,毁了个干干净净。
  薛不愁慢慢低下头。
  他想,自己应该恨的。
  就像过去十六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每一天都是靠着一个“恨”字撑过来的。从恨魔教,再到恨陈行健,恨景晏……最难熬的时候,只要想一想还有谁没有死,还有哪一笔债没有讨回来,他便又能继续往前走。
  可到了今日,当他真正面对着这个害死父母的凶手,面对着这场旧事中最要紧的那一把刀时,薛不愁心里却只有一种近乎异样的平静。
  怨恨拾翠吗?
  薛不愁想,若是一定要恨,其实可以恨的人还有很多。
  甚至可以恨祁珩。
  若不是祁珩流落中原,若不是薛前燕将他带回白马山庄,若不是景晏一心要寻他回去,或许陈行健便永远等不到这个机会,或许那一夜根本不会发生。
  可是人生哪里有那么多“若是”?
  世事原本就是这样。一个人遇见另一个人,一件事撞上另一件事,无数偶然纠缠在一起,等到尘埃落定,再回头去看,便仿佛一切早有因果。
  可当初谁又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
  他又如何能为了一个从未发生过、也永远不会知道究竟是什么模样的人生,去怨恨这一段已经走完的往事。
  ……
  薛不愁往前走了一步。
  景晞却像是骤然被这一步惊醒了。
  “好。既然你自己认了,那便没有什么可说的。凌迟处死。”
  景晞却越说越快,仿佛只要停下来片刻,便会有什么他最不愿面对的东西追上来。
  “你不是要偿命么?朕成全你。还有当年跟着你的人……你放心,你死以后,朕自然会一个一个查清楚。凡是与此事有牵连的,无论是谁,无论如今身在何处,朕都……”
  景晞的声音忽然断了,他突然察觉到,薛不愁根本没有在听他说话。
  薛不愁在拾翠面前停下了脚步,从高处俯望着她。拾翠似有所觉,也缓缓抬起头来。可就在望见他的那一刻,她忽然怔在了原地。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薛不愁只是那样悲悯地望着她,眼底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哀伤。似乎在这一刻,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从来不是什么血海深仇。不过是十余年光阴,是阴差阳错,是一个又一个被命运推着走到今日的人。
  到头来,谁又真正得偿所愿?谁又真正逃得过这世事无常?
  于是连恨都显得太轻了。
  ……
  “不必了。” 薛不愁道,“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更不需要你的命。”


第88章 茫茫④
  拾翠怔怔地望着他。
  直到薛不愁转过身去,她也没有从方才那一眼中回过神来。
  他就这样放过了她。
  薛不愁的身影渐行渐远,将活着的人、死去的人,他所怨恨的、也怨恨着他的人,都远远留在了身后。
  景晞顿时慌了神:“薛不愁!”
  眼看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殿门之外,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天子威仪,立刻便追了过去。
  可才刚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
  那声音并不大,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却显得格外清楚。
  景晞下意识的回过头去,却见拾翠已经倒在了阶下——她倒得很平静,仿佛早已等着这一刻。唇角一道乌黑的血缓缓淌下,滴落在冰冷的金砖上。
  景晞只看了一眼,便漠然转身,继续去追薛不愁了。
  ……
  御花园里很安静。
  景晞寻了好一阵,才在园子深处的小湖边看见薛不愁。
  薛不愁正坐在岸边,也不知坐了多久。一条腿曲着,一条腿垂在石沿下,身子微微前倾,百无聊赖地将手伸进水里。指尖拨一下,湖面便荡开一圈涟漪;等那圈涟漪散了,他又拨一下。
  景晞远远站了一会儿,这才走过去。
  他明明是来找薛不愁的,到了跟前,却绝口不提方才殿里的事,只低头看了一眼他伸在水里的手,道:“你无不无聊,在这里玩水?小心掉下去了。”
  薛不愁又拨了一下水,道:“掉下去就爬出来。”
  景晞道:“……”
  他低头看着薛不愁,半晌竟也找不出话来。
  湖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散开,很快又平了。
  景晞忽然道:“那个女人死了。”
  薛不愁拨水的手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道:“可惜了。她自己想不开,拿自己一条命去全什么忠义。可死了又如何?你还是不会放过那些人。她除了把自己搭进去,什么也换不来。”
  景晞道:“你怎么知道我就不会放人?”
  薛不愁道:“你废了这么久的工夫,好不容易才寻着一个由头,把贤王党一网打尽。我不信你会放人。”
  景晞怔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薛不愁,而薛不愁却已经重新低下头去,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湖水。
  景晞口口声声说什么替他报仇,什么要那些欺负过他的人偿命……他相信那是真的,却也相信他等这个机会,恐怕已经等了很久。
  薛不愁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道:“你真的好聪明啊。若是当年昏过去的是我,醒着的是你,说不定早就发现了陈行健的阴谋……”
  景晞神色微变,道:“你不要这样想。我是真心想要为我们报仇的,师父还有吕叔叔从前待我如何,我一辈子都不会忘的。”
  薛不愁闻言笑了笑:“你紧张什么?”
  他把手从湖水里收回来,随意在衣摆上擦了擦。
  “我又不会怨你。”
  景晞沉默了一会儿,也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微风从湖面上吹过,水光粼粼,岸边的柳枝随风轻摆。
  景晞望向天际,道:“师兄,你不知道。既然坐在了这个位置上,有些事便由不得我只凭自己的心意。朝堂上下那么多人,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一步行差踏错,后头便不知要生出多少乱子。都说天家富贵,可天家也最是无情。我看着锦衣玉食、万人之上,其实日日如履薄冰,事事都要权衡,连片刻松懈也不敢有,我也实在觉得累……”
  薛不愁忽然道:“风餐露宿的百姓累不累?”
  景晞一顿。
  薛不愁却笑了一声:“地里刨食的农民累不累?你宫里那些一天到晚低着头伺候人的太监累不累?别跟我说这些了,你又不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着你当这个皇帝。”
  他重新把手伸进湖里,随意拨开一片浮叶。
  “你有你的雄心壮志,有你想做的事。想收权就收权,想整顿朝堂就整顿朝堂,想做个千古明君也随你。都是为了你自己的宏图罢了。”说到此处,薛不愁偏过头来看他,挑眉道:“承认了又不丢人。”
  景晞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也笑了。
  “好。好呀,你说对了,我就是想做天下共主,不想只做一个守成之君。大雍偏安江南已经太久了。长江以北,昔日也是我朝故土。中原、关陇、燕云……我都想要。”
  景晞抬手遥遥指向北方,“我想要渡江北伐,收复中原,结束这数十年的南北分裂。” 他越说越认真,仿佛那一日已近在眼前:“待到大业功成,我自会名垂青史。千百年后,世人说起重定山河的帝王,便会有我的名字。”
  话毕,景晞忽然转过头来,道:“师兄,你来帮我吧。”
  薛不愁指了指自己:“我?”
  景晞颔首道:“你若喜欢领兵,我便给你兵马。若想做那文臣,首辅、尚书也未尝不可。若嫌做臣子没意思,我便封你做王,封地也由你自己选。若有一日当真名留青史,我愿与你同列其上。”
  薛不愁挑眉道:“你还挺大方的。”
  景晞道:“那你算答应我了?”
  薛不愁没有立刻回答。
  远山无言,湖水悠悠。一阵风不知从何处来,吹皱满湖秋水,又掠过薛不愁的鬓发衣襟,自顾自往天地深处去了。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笑,道:“那我也说说我的理想吧。”
  “我想做个游侠,一人一剑一匹马,天地为家,四海任行。喜欢哪里便去哪里,想走便走,想留便留。今日兴起,策马百里;明日倦了,便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睡上一日。没有谁管我,也没有什么事非做不可。路见不平,便拔剑相助;遇上好酒便喝,遇上好景便看。若还能有几段风流韵事、几桩荡气回肠的江湖故事,那便再好不过。至于青史留名,我倒不在乎。人生在世,但求来去由心,手中三尺剑,不负心中道义,也就够了!”
  说到这里,薛不愁也转过头来,定定望着景晞,认真道:“师弟,你愿不愿意与我同行?”
  景晞垂下眼眸,咬牙道:“你是诚心这样对我是吗?”
  薛不愁道:“自然是诚心的。祁珩,我从小便想与你一道浪迹天涯,方才那些话,没有一句是为了气你。若是你答应我,我们即刻便走,我可以向你起誓今生今世,绝不相负!”
  景晞没有说话,只望着薛不愁。
  恍惚间,那双眼睛里仿佛真有万里江湖,有高山流水,有快马长风,还有一个无拘无束、任意东西的人生。
  浪迹天涯……
  若说他从未想过这样的日子,那自然是假的。少年人仗剑江湖,谁不曾有过这样的痴想?祁珩自然也不例外。
  可景晞却是不同的。
  江山社稷,祖宗基业,万里河山,一样一样落到了他的肩上,而他也早已心甘情愿地接下了这一切。那些雄心壮志,从来都不是说给薛不愁听的漂亮话。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