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古代架空)——一纸寄东风
分类:2026
作者:一纸寄东风
更新:2026-09-16 14:50:49
《解剑拜仇》作者:一纸寄东风 简介: 昨日不必忘却,明日且随它去,只管今日向前走吧! 薛不愁道:“我娘给我取这名,是盼我这辈子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用愁。”
薛不愁杀过很多人,整整四百二十七条人命,说他草芥人命也不为过。可一个人若要死在他手里,他总归得亲自走到那个人面前才行。
景晞却不用,他只要站在那里,拂手一挥,便是几十颗、几百颗脑袋一起落地。
原来做皇帝是这样的。
一个人的喜怒,落到别人头上,便是一家的生死;一句话落下去,便能沿着血亲、姻亲、门生故旧一路牵过去,牵出十家,几十家,甚至一个宗族……
他是为了维护我吗?
薛不愁想。
这些人骂的是他,要杀的也是他。景晞若真想息事宁人,大可以把他推出去,随便安个什么罪名,既能平朝臣之愤,又能保住自己那点明君名声。可景晞偏偏不肯……
薛不愁想到这里,心情顿时变得极其复杂。
我有什么值得你做到这个地步?
第86章 茫茫②
晨光越过宫墙,长长的宫道被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康遇福低着头跟在皇帝后面,他伺候景晞多年,最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也知道有些时候,哪怕明知不该开口,也不能真的一句话都不说。眼看养心殿已经不远,他终于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陛下。”
景晞没有回头,康遇福却不得不继续说下去了:“奴才多嘴,几位大人……犯人都已经依旨押往天牢了。只是……其中有几位年纪实在大了,李阁老今年已有八十有六,腿脚也不好。奴才想着,天牢里阴湿得厉害,若是当真……”
“你想替他们求情?”
康遇福忙低下头去:“奴才不敢。”
景晞却忽然问道:“你进宫多少年了?”
康遇福怔了一下,仍恭恭敬敬答道:“回陛下,奴才六岁入宫,到如今,已经五十四年了。”
“五十四年……” 景晞将这三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忽然冷笑道:“在宫里熬了五十四年,倒把自己熬糊涂了。一个阉奴也敢议论朝政?你是不是在朕身边待得太久,便忘了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康遇福当即跪了下去,连连磕头:“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额头一下又一下撞在青砖上,很快便磕出了一片红。
他已经六十岁了,九岁净身入宫,到如今整整五十四年。从最下等的小太监做起,提过夜壶,刷过恭桶,挨过板子,也挨过巴掌。年轻时犯一点错,管事太监抬脚便踹,主子心情不好了,也不过随手拿他出气。
后来一年一年熬过去,小康子成了康公公。从前踹过他的人死了,骂过他的人也死了。宫里的小太监见了他要远远行礼,六部的官员入宫办事,也会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康公公。逢年过节,甚至还有人托关系往他手里塞东西,只求他能在御前多递一句话。日子久了,他竟当真以为,自己熬白了头发,熬弯了腰,总算与当年那个任人打骂的小康子不同了……
可又有什么不同?
阉奴就是阉奴。缺了的东西,这辈子也长不回来;低人一等的命,也不会因为多熬几十年便金贵起来。
康遇福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忽然觉得无比的愤恨与悲凉!
养心殿的门却恰在此时开了。
“哎。”
景晞一顿。
康遇福也下意识抬起头。
薛不愁正站在门里,他看着才刚起来不久,外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头发也只随手束了一下,一副从头到尾压根没出去过的模样。
方才看完那一场热闹,薛不愁便仗着轻功一路翻墙越脊,抄近道赶回了养心殿,总算抢在景晞前头进了门。
他原本还打算装得像些,最好往床上一躺,等景晞回来时再装模作样地问一句“你昨晚去哪儿了”,好叫人看不出他方才也在场。谁知人还没来得及躺下,外头的话便一句接一句传了进来。可方才那几句话,他实在听不下去了。
薛不愁道:“你骂他做什么?”
景晞看向他,脸上的冷意倒是淡了几分:“你醒了?想吃什么?”
薛不愁并不接话,只道:“我问你,人家好端端同你说话,你骂他做什么?他是太监不假,可太监也是人。你不爱听,不答就是了,何必糟践人?”
康遇福的脸色却比方才更白了,几乎是脱口而出:“薛大人!”
薛不愁转头看他。
康遇福却已经重新伏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一下接着一下。方才磕破的地方早已见了血,这一磕,鲜血便顺着眉骨淌下来,可他连抬手擦一擦都不敢:“是奴才多嘴,是奴才不知本分,奴才皮贱命贱,大人千万莫要为了奴才这等下贱人,坏了陛下的心情。”
薛不愁只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如此卑微地跪伏在地上。他心头蓦地一酸,赶忙上前,一把扶住康遇福的胳膊:“别磕了,都出血了……快起来!”
谁知手才碰到康遇福的胳膊,身后便传来景晞冷冷的声音。
“别碰他。”
薛不愁动作一顿,回过头去。
景晞正皱眉看着他,眼中竟毫不掩饰地露出几分鄙夷。那目光甚至不是落在康遇福身上,而是落在薛不愁抓着他的那只手上。
“一个阉奴而已,他自己要磕便让他磕。你拉他做什么?也不嫌脏。”
薛不愁不可置信的看着景晞,他想不到景晞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康遇福却抖得更厉害了,薛不愁越是扶他,他便越是害怕。方才不过是自己多了一句嘴,陛下已经动了怒,如今竟又惹得薛不愁为了他当面顶撞天子,这罪过哪里是他一个奴才能担得起的?
“薛大侠……您放开奴才吧……” 他慌乱地挣了两下,却又不敢真的挣开薛不愁的手,只能佝偻着身子,哆哆嗦嗦地往下缩:“都是奴才的错,奴才该死,您别为了奴才……”
话还没说完,他身子忽然僵住了。
一股温热顺着裤腿淌了下来。
康遇福的脸霎时变得惨白,整个人像是一下子塌了。他慌忙想拿衣摆去遮,手却抖得连衣角都抓不住,只能满脸血泪地往地上跪,嘴里颠来倒去仍是那几句:“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薛不愁扶着他的手不觉收紧了几分,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才能替这个已经如此狼狈的老人护住最后一点体面。
景晞嫌恶地别开了脸,仿佛再多看一眼都污了眼睛。他什么也没说,径直越过两人,推门进了养心殿。直到跨过门槛,才冷冷丢下一句:“薛不愁,你给我洗干净了再进来!”
薛不愁没有说话,他忽然松开手,将自己的外袍解了下来。
康遇福还没反应过来,那件衣裳已经从腰间围了过去,将他下半身严严实实遮住了。
“大人……”
“别动。”
薛不愁替他将衣襟拢好,这才重新扶住他的胳膊,声音也不自觉放轻了些。
“能站起来么?”
康遇福怔怔地望着他。
活了六十多年,他见过太多人的好。
宫里的好,大多是有缘故的。下头的人敬他,是因为他是御前总管;朝臣对他客气,是因为他能在皇帝跟前说得上话;便是偶尔有人赏他一张笑脸,也总归是因为他还有些用处……
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康遇福眼眶忽然一热,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混着额头淌下的血,在苍老的脸上拖出一道湿痕。
“大人,您别管奴才了。” 康遇福吸了口气,勉强把声音压稳:“快去沐浴更衣吧。陛下还在里头等着,若是等急了,一会儿又要……”
薛不愁根本没接这句话:“要我送你回去么?”
康遇福一怔。
薛不愁又问了一遍:“你住哪儿?还能走么?我送你回去吧。”
康遇福连忙摇头:“不必,不必。奴才自己能走。”
他扶着薛不愁的手,慢慢站稳了些,又低头看了一眼围在自己腰间的外袍。
“大人的好意,奴才记在心里了。只是……这里到底是皇宫。” 康遇福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咱们都得听陛下的。”
薛不愁方才压下去的火顿时又冒了起来:“天子又怎么样?做了皇帝,就能随意欺辱人了?他是人,你也是人,我也是人,大家都是爹生娘养的,凭什么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凭什么都得听他的?”
“大人!”
康遇福吓得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他惊恐地看了一眼养心殿,见里头没有动静,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却连声音都不敢放大,只能凑近薛不愁,近乎哀求地低声道:“别说了,求您别说了。”
薛不愁皱眉看他,康遇福眼里的惊惧尚未散去,却又慢慢浮出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大人,您跟我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康遇福苦笑了一下:“您是江湖上的大侠,是陛下请进宫里的座上贵宾。您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您同陛下争两句、吵两句,陛下便是真生了气,也舍不得把您怎么样。可我们不成。” 他说到这里,下意识又将声音压低了一些:“我们这些做奴才的,没有您那样的本事,也没有您那样的命。”
薛不愁立刻道:“老人家,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我只知道人生下来都是一条命,谁也不比谁低贱!”
康遇福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大人,奴才这一辈子都记您的好。可您若再为了奴才同陛下争下去,最后受罚的未必是您……陛下不高兴了,我们这些奴才便要倒霉了!”
……
康遇福到底还是自己走了。
他朝薛不愁深深行了一礼,将那件外袍紧紧围在腰间,而后扶着宫墙,一步一步往远处去了。
六十多岁的老人,方才又惊又吓,腿脚显然已经有些不听使唤。背佝偻得厉害,走得也很慢。偶尔遇见远处经过的宫人,他还要下意识低下头,将身上的衣裳往下扯一扯,唯恐叫人看出什么来。
薛不愁站在原地,直到那个苍老的背影转过宫墙,再也瞧不见了,他仍旧没有动。
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从前只知道皇宫是个富贵地方。
金砖玉瓦,锦衣玉食,天下最尊贵的人住在这里,一道圣旨出去,千里之外都有人俯首听命。可直到今日,他才第一次看清,这一重又一重朱墙里头,原来竟是这样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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