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古代架空)——一纸寄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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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26-09-16 14:50:49

  她替吕华擦掉脸上的眼泪,想了想,又道:“所以,你若是不嫌弃的话,往后你想说什么便同我说,想回家了……也可以来找我。”
  吕华呆呆望着她。她像是酒意一下醒了几分,又像是醉得更厉害了。半晌,忽然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真的?”
  阿明点点头:“真的。”
  吕华眨了两下眼睛,下一刻,她猛地一拍桌子。
  “好!”
  桌上的碗筷齐齐一跳。
  方才还哭得肝肠寸断的人转眼便来了精神,吕华一把抓住阿明的手,满脸郑重:“既然你要做我姐妹,那咱们今日就结拜!”
  “啊?”
  “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八月十五,月亮又这么圆,正是好日子!”
  阿明还没反应过来,吕华已经霍然转头。
  薛不愁顿觉不妙。
  果然,吕华一眼便盯上了他:“还有你!”
  薛不愁道:“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的事?”吕华指着他,理直气壮,“咱们三个萍水相逢,却能在八月十五坐在一张桌上,一起包馄饨,一起喝酒,一起赏月,这叫什么?”
  薛不愁道:“呃……路人?”
  “这叫缘分!” 吕华一把拎起酒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豪气冲天地往桌上一踩:“既是缘分,干脆今日就在这月亮底下,咱们三个结为异姓姐妹!”
  她举起酒坛,遥遥一指天上明月。
  “古有桃园三结义,今日便有咱们月下三结义!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嗝!”
  吕华卡了半晌,显然已经忘了后头是什么,索性大手一挥,跳了过去。
  “我姓吕名华,今日愿与阿明……”
  阿明弱弱地纠正道:“我姓何。”
  吕华郑重地点了点头:“何阿明!还有这位……”
  她说到这里,忽然卡住,转头看向薛不愁。阿明也跟着看了过去,两人一齐盯了他半晌,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一个很要紧的问题。
  “大侠,”她眨了眨眼,“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您叫什么呢。”
  薛不愁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吕华也眯起眼睛打量他:“对啊。你叫什么?”
  薛不愁没有立刻回答。桌上的馄饨还冒着热气,门外檐角的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那轮十五的月亮悬在天上,明晃晃地照进门来。
  ……
  我的名字是什么?
  是薛不愁吗?
  不,薛不愁早就死了,死在那个雪夜里,死在那条怎么走也走不到家的路上。那个还想着回家的人没有走出那场大雪。后来从雪里爬出来的,已经不是他了。
  是无常鬼吗?
  不,无常鬼也已经死了。他生在仇恨里,以偏执为食,循着一笔又一笔旧债新恨,不断地杀戮下去。而当仇恨到了尽头时,无常鬼便也跟着走到了尽头。
  那么我是谁呢?
  他忽然问自己。
  我是谁?
  人活在世上,总该有一个名字。
  名字原不过是两个字。写在纸上,不过几笔;叫出口,也不过一声。可一个人有了名字,旁人才知道该怎样唤他,旧人才知道该怎样记得他。恩怨系在这个名字上,爱憎系在这个名字上,来路与归处,也都系在这个名字上。
  “薛不愁”是白马山庄的庄主,是薛前燕与吕云的儿子,是祁珩的师兄与爱人。他有父母,有爱人,有师门,有故乡;他背负血海深仇,也怀揣未竟之愿。他有一身绝世武功,有一柄天下无双的剑,独自走过漫长而孤绝的道路,受尽苦难,九死不悔。倘若故事写到这里,他应当是一个悲情而壮烈的英雄。
  “无常鬼”却是从阿鼻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他从无穷无尽的怨恨与悲恸中生出来,以仇恨为骨,以偏执为血,活着只为将一桩沉埋多年的冤案重新拖到日光之下。为此他杀人,杀许许多多的人,一直杀到无人可杀,也一直等着有朝一日,自己死在另一个人的剑下。倘若故事写到这里,他应当是一个可怖、可恨,却又令人唏嘘的反派。
  可那些都是已经死去的人,偏偏他还活着。
  他忽然觉得很累。
  薛不愁也好,无常鬼也罢,这两个名字背后的东西都太多了。白马山庄,父母,祁珩,十六年前的血债;四海盟,陈行健,郑丘才,景晏,那些死在他剑下的人。恩也好,仇也好,爱也好,恨也好,一桩压着一桩,一件缠着一件,仿佛只要他还叫这个名字,便永远要背着它们往前走。
  无论是做英雄还是恶鬼,那些故事都太长,死的人都太多,而他已经走得太远了!
  哪一个才是我?
  不重要了。
  ……
  “仇四。”
  阿明眨了眨眼,将这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忍不住道:“仇四?你这个姓倒是好少见呀。”
  仇四笑了一声,道:“没什么稀奇的。从前认识我的人,不是叫我滚球,就是叫我去死。”
  阿明一时没听明白,还在认真琢磨这话是什么意思。吕华却已经醉得七七八八,闻言“啪”地一巴掌拍在薛不愁肩上,险些将手里的酒都拍洒了。
  “你放心!” 她打了个酒嗝,霸气地一挥手。“以后谁再敢欺负你,叫你滚……嗝……你只管报姐姐的名字!姐姐替你出头!”
  话音才落,吕华忽然脸色一变。她猛地捂住嘴,踉踉跄跄往旁边冲了两步,扶着墙便“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方才那点月下结义的豪气,霎时间吐了个干干净净。
  阿明目瞪口呆地站了一会儿,只得认命地过去扶她。吕华吐完了还不老实,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脑袋一歪,整个人便往阿明身上倒。
  -
  等收拾完桌上的碗筷,将满地狼藉扫净,已经是后半夜了。四下静悄悄的,只剩门外一地月光,照着长街,也照着远处看不见尽头的路。
  仇四将最后一张凳子倒扣在桌上,拍净掌心的灰尘,转身朝门外走去。
  阿明正在闩后门,抬头瞧见他的背影,怔了一下,赶紧追出来:“哎,你不再待一晚吗?”
  仇四没有回头,只懒洋洋地抬起一只手,在身后挥了挥。
  阿明扶着门框,又朝他喊:“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呀?”
  这一次,仇四停住了。
  他已经走到了月光底下。
  今夜的月亮实在很好。
  圆圆的一轮,静静悬在天上,月光落满长街,也落在他的肩头,清清淡淡的,像是谁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仇四仰头看了许久。
  真温柔啊。
  他从前怎么没有发现,原来月亮是这样温柔的东西。
  不问他从哪里来,不问他做过什么,也不问他究竟叫什么。它只是照着他,同照着这世间千千万万赶夜路的人一样。
  “我要去……”
  他只背着那一身月光,不知去处。
  ``


第85章 茫茫①
  只用了一天。
  从天亮到天黑,临安城里便像是变了一重天地。
  贤王府上下六十余口都被下狱,王府大门贴了封条,匾额摘下,府库封存,连门前那两尊石狮子底下都叫人翻过一遍。
  景晏尚在人世的两个女儿,自然也未能逃过这一劫。两位乡君的封号当日便被褫夺,夫家亦随之获罪,尽数下了天牢。
  一时间,天牢人满为患。
  事情来得太快,快得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景晏生前是权倾朝野的贤王。纵然人已经死了,余威犹在,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几个女婿亦各有官爵,姻亲故交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往日谁若与贤王府沾上一点关系,旁人都要高看三分,轻易不敢招惹。
  消息传开之后,朝中自然有人忙着撇清干系。昨日还口口声声称贤王为恩师、故交的,今日便恨不得将旧日往来一笔勾销,连府中送来的帖子都要翻出来烧个干净。
  可也并非人人如此。
  次日一早,宫门外便跪了十几名大臣。
  这些人有的是景晏旧部,有的是受过贤王提携的门生,也有几个与贤王府并无深交,只是实在觉得这一场牵连太广。众人从辰时跪到晌午,谁也不肯走。
  为首的礼部侍郎年纪最大,跪得双腿发麻,见康遇福终于出来,连忙撑着膝盖直起身子,道:“康公公,烦请再替我们通禀一声。臣等不敢替景晏开脱,只求陛下念在妇孺无辜,莫要株连过甚。”
  旁边一名御史也急道:“陛下已经四日没有上朝了。如今贤王一案牵涉数十家,朝野人心惶惶,总该让臣等见陛下一面,听一句圣断。”
  又有人道:“便是不见我们,也该临朝理政才是。六部的折子已经压了四日,再这样下去……”
  康遇福听得头都大了,只能连连作揖:“诸位大人,杂家不是没有通禀。陛下说了,谁也不见。”
  众臣一时哑然。
  礼部侍郎仍不死心:“陛下连李阁老也不见?”
  此言一出,旁边几人也纷纷抬起头来。李阁老历仕三朝,先帝在时便已位列中枢,论资历,满朝文武无人能出其右。如今十几名大臣被挡在宫门之外倒还罢了,若连这样一位三朝元老都吃了闭门羹,事情便当真不同寻常了。
  康遇福叹了口气,索性把话说得明白了些:“林大人,您就别为难奴才了。自从那江湖人进了宫,陛下便成日同他待在一处,如今莫说诸位大人,就是我们这些御前伺候的人,也轻易近不得身。奴才便是有心替诸位说句话,也得先见得着陛下才成啊。”
  礼部尚书闻言,脸色骤然一沉:“江湖人?”
  他猛地抬起头来,方才还只是忧心,此刻却已隐隐动了怒气:“什么江湖人?姓甚名谁?什么来历?竟能宿在禁中,日日伴驾,连御前的人都近不得身?”
  康遇福一听这话便知道不好,忙道:“林大人,这——”
  “陛下四日不朝,不见阁臣,不见宗室,如今连御前近侍都被隔绝在外!”林尚书越说脸色越难看,“贤王府又偏偏在此时一夜获罪,阖府下狱。康公公,你叫本官如何不疑?”
  四下顿时安静下来。
  林尚书霍然起身,连官袍上的尘土都顾不得拍,厉声道:“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人,凭什么出入宫禁?又凭什么将天子把持在身边?莫不是仗着几分妖术邪言,惑乱圣听,蒙蔽君上!”
  “林大人!”康遇福急忙喝止,“慎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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