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古代架空)——一纸寄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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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26-09-16 14:50:49

  康遇福吓了一跳,连忙退开半步。
  出来的却不是皇帝。薛不愁站在门里,显然也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头发散着,里衣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衣襟还敞着一截,一副困得连腰带都懒得系的模样,最打眼的却是脸颊上赫然有一道红印。
  还挺清楚。
  康遇福的目光只停了一瞬,立刻垂了下去。
  薛不愁倒没觉得有什么。他方才不过多推了景晞几下,这人闭着眼睛就是一巴掌,打完还嫌他烦,翻身卷了被子继续睡,简直是太没有道理了!
  “你们圣上说了,”薛不愁打了个哈欠,“他要继续睡觉。”
  这话当然不是景晞说的,景晞方才说的是滚,不过意思差不多。
  -
  这一觉一直睡到了午时。
  景晞醒来的时候,外头天光已经大亮。日头透过窗纱照进来,连帐子里都亮堂堂的,显然早已过了早朝的时辰。他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只觉得头疼得厉害。昨夜折腾到后半夜,今日一觉睡到这个时候,非但没觉得精神,反倒昏昏沉沉,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景晞撑着身子坐起来,一手揉着额角,转头便看见了旁边的薛不愁。
  薛不愁还在睡,且睡相十分难看。
  一个人几乎占了大半张床,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被子被踢到腰间,一条腿还十分不客气地横在他方才睡过的位置上。头发散得满枕都是,嘴倒闭得很严实,看起来睡得心安理得。
  景晞盯了他片刻:“你是猪吗?睡到午时还不起。””
  薛不愁大约是听见了,眉头皱了皱,仍旧闭着眼睛,含含糊糊地抗议:“我早上醒过一回,这是回笼觉……”
  景晞额角本来就疼,被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气得更疼了,随手抓起身后的软枕,对着他的脑袋便拍了下去。
  啪。
  薛不愁整张脸都被埋进了枕头里,他终于睁开了眼睛,不满地拖长声音:“你讲不讲道理啊?我好歹早上醒过一回。你呢?一觉睡到现在,到底谁是猪?”
  景晞一时无言,索性又是一枕头拍过去。
  这回薛不愁有了防备,伸手一挡,枕头在半空被他截住。景晞不肯松手,薛不愁也不松,两个人各扯着一边僵持片刻。
  薛不愁忽然道:“松手。”
  “你先松。”
  “我数三声。”
  景晞嗤了一声:“你数。”
  “一。”
  “二呢?”
  薛不愁猛地松手。
  景晞猝不及防,抱着枕头往后一仰,还没坐稳,薛不愁已经抄起另一个枕头,劈头盖脸拍了下来。
  一时间什么皇帝,什么武林高手,全没了影子。两个人跪在床上,一人抓着一只枕头,你一下我一下,毫无章法地乱拍。景晞右手使不上力,索性两手抱着枕头横扫;薛不愁仗着手长,一边往后躲,一边专挑他脑袋招呼。
  “你还敢躲!”
  “你打我还不许我躲?”
  “站住!”
  “你当我傻啊?”
  景晞一枕头扫空,气得直接扑过去抢他的。薛不愁抱着枕头往床角退,两个人顿时滚作一团。本就被他们睡得乱七八糟的床榻这下更是彻底遭了殃,活像刚叫千军万马踏过一遭。
  正闹得不可开交,景晞忽然动作一顿。
  “嘶——” 方才扑得太猛,腰间冷不丁一抽,他整个人顿时僵在那里,一手撑着床榻,半晌没直起身来。
  薛不愁手里的枕头已经举到半空,见状立刻扔了:“怎么了?”
  景晞没好气道:“腰。”
  “闪着了?”
  “不知道。”
  薛不愁赶紧凑过去扶他,方才那点玩闹的心思顿时没了,一手托住他的胳膊,一手替他揉了揉后腰:“你都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为了个枕头扑来扑去的,也不怕把自己折腾散架,能不能稳重一点。”
  景晞没好气道:“你还比我大四天呢。方才打得最起劲的是谁?”
  薛不愁立刻道:“那可未必。我娘只是比你娘早四天把我生出来,又没说比你娘早怀上。万一她怀得晚,只是我在肚子里待腻了,急着出来呢?这么算你说不准还得叫我一声弟弟……”
  话没说完。
  景晞已经抄起旁边的枕头,将他整个脑袋重新按了进去。
  -
  等两个人终于闹够了,早膳自然也早就成了午膳。
  景晞洗漱更衣的时候,康遇福已经命人重新传了膳。薛不愁原本还坐在桌边打哈欠,等宫人鱼贯而入,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接连不断地往桌上摆,他的哈欠渐渐打不出来了。
  鸡鸭鱼肉自不必说,还有许多东西他连见都没见过。白玉似的鱼脍切得薄如蝉翼,整只肥鸡去了骨,腹中另填了菌菇火腿;一盅汤清得见底,揭开盖子却鲜香扑鼻。更别说各色点心、果品、羹汤,林林总总摆满一桌,后头居然还有人端着盘子进来。
  薛不愁看了看桌子,又看了看景晞,瞠目结舌:“你每天都这么吃?”
  景晞拿起筷子:“差不多。”
  薛不愁沉默了。
  他这十六年都过的什么日子?
  风餐露宿,挨饿受冻,最穷的时候半个干饼都得掰成两顿吃。眼前这王八蛋倒好,住着这么大的宫殿,睡着这么软的床,一顿饭恨不得把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山上长的全端到面前来。
  薛不愁越看越不是滋味。
  “景晞。”
  “嗯?”
  “你过得也太好了吧。”
  景晞抬眼看他:“还好吧。”
  薛不愁顿时更不平衡了,偏偏景晞还吃得十分不像话。这个夹一筷子,吃一口,放下。那个舀一勺,尝一口,也放下。后面的菜更过分,只动了最上头一点,便再也不碰了。
  薛不愁起初还没说什么,盯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你干什么呢?”
  景晞也觉他莫名其妙:“吃饭。”
  “你这叫吃饭?”
  “不然呢?”
  薛不愁拿筷子指着满桌菜肴:“这个一口,那个一口,你属猫的?这么好的东西端上来,你尝个味就不要了?”
  景晞道:“御膳向来如此。一道菜不过三箸。”
  薛不愁听得眉毛都抬起来了:“谁定的破规矩?”
  景晞顿了一下:“祖宗。”
  “你祖宗吃饭还管到你头上来了?”
  “……”
  康遇福站在一旁,听得是汗如雨下。这皇家的祖宗可不是老百姓的祖宗,是供在太庙里、逢年过节圣上都要亲自去祭拜的历代先帝。这位倒好,一句“你祖宗”便打发了,语气还嫌弃得很,仿佛说的不是雍朝历代天子,而是哪个管得太宽的远房亲戚。他在宫里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有人敢编排历代先帝。
  薛不愁越想越觉得离谱,看着这一桌山珍海味,再看看眼前这个每样只肯动几筷子的皇帝,顿时觉得民脂民膏四个字都有了模样:“这么好的东西千里迢迢送进宫来,你就吃这两三口?吃不完你摆这么多做什么?爱吃什么就多吃点,不爱吃就别叫人做。又要摆,又不肯吃,什么臭毛病!”
  景晞沉默片刻,康遇福已为这个江湖人默哀了。
  谁知下一刻,景晞竟当真重新伸出筷子,从方才只动过一口的那盘鱼里夹了一大块,放进碗中,若无其事地吃了起来。
  一旁布菜的宫人手上一顿,康遇福也愣了一下。
  薛不愁这才勉强满意,自己吃着还不算,又拿筷子在桌上巡视一圈,挑了两样方才觉得不错的,接连往景晞碗里一扔:“这才对嘛。你尝尝这个,真挺好吃的。”
  ……
  这一顿饭,最后倒有大半进了薛不愁的肚子。
  他起初还吃得兴高采烈,后来渐渐不说话了,等最后一碗羹下肚,整个人已经撑得往椅背上一靠,一只手捂着肚子,半天不想动弹。
  景晞看了他一眼:“让你少吃些,你偏不听。这回真成猪了。”
  薛不愁有气无力地摆摆手:“那我也是一只饱死的猪。”
  “出息。” 景晞放下茶盏,见他实在撑得难受,道:“起来。我带你去御花园走走,消消食。”
  薛不愁一听御花园,倒来了点精神,扶着桌沿慢吞吞站起来:“诶,我早听说御花园这种地方,花是其次,最要紧的是月黑风高的时候,皇帝走着走着就能撞见个赏花的美人,再不济也该有个妃子在亭子里弹琴等你……”
  景晞斜了他一眼,道:“你这脑子里成日都装些什么?少看些不三不四的话本。”
  两人正要往外走,康遇福却从殿外匆匆进来,躬身道:“圣上,兵部尚书已在外候了半个时辰,说有要事求见。”
  景晞脚步微微一顿。兵部尚书亲自入宫求见,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小事……抬眼看见前头薛不愁已经晃晃悠悠走出去几步,正回过头来等他。
  他收回目光,淡淡道:“不见。”
  -
  御花园里很静,宫人都远远跟在后头,不敢靠近。
  半晚的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桂树已经开了,香气淡淡浮在风里。
  景晞道:“听说你大破魔教的时候,我其实很高兴。可高兴过后,又觉得不甘。我居然什么都没做,连报仇的时候都没能陪在你身边……师兄,那几年你一个人,一定过得很辛苦。那时候我总想着,你当年把我留下,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薛不愁脚下没停,只“哦”了一声。白马山庄为什么没了,爹娘究竟死在谁手里,四海盟做过什么,陈行健又做过什么,贤王又为什么参与其中……这些事情说起来太长,也太烦。何况都已经死了。死人有什么好解释的。
  景晞道:“我也有我的苦衷,刚登基的时候,朝中处处都是贤王的人。禁军、六部、镇抚司,我能真正使得动的没有几个。后来一点一点换了人,手里总算有了些能用的东西,我才敢明着派人出去找你,却得知你已经叛出四海盟、杀了数百人、成了武林公敌。”
  薛不愁随口道:“怎么?陛下要治我的罪?”
  景晞摇了摇头:“死便死了。四百个也好,五百个也好,杀都杀了,还能怎么样?况且他们惹你不高兴了,本就该死。”
  薛不愁:“……”
  他难得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没想到景晞会这样回答。
  景晞却已经伸手牵住了他,继续往前走:“至于什么武林公敌……放心,以后你留在临安,没人敢来找你的麻烦,你也不必再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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