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古代架空)——一纸寄东风

分类:2026

更新:2026-09-16 14:50:49

  可一年过去了。
  两年过去了。
  直到如今,还是这副德行。
  贤王忽然冷冷道:“江湖人就是江湖人。从小没人教过规矩,今日给他套上龙袍,戴上冕旒,难道便真能做皇帝了?”
  他说到这里,脸色愈发难看。
  “早知当初……”
  话说了一半,却忽然停住了。
  车厢里静了片刻。
  拾翠仍旧温温静静地坐在对面,像是什么也没有听出来。贤王看了她一眼,到底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换了个说辞。
  “也罢。” 他靠回车壁,闭上眼睛,眉间却仍压着一层阴霾。“再怎么说,也比先帝强些。”
  这话说得实在算不上什么称赞。
  贤王沉默良久,忽然低低叹了一声:“本王这一生,自问不缺经世之志,也不缺辅政之才。只恨生不逢时,不奉明主。”
  拾翠没有接话。
  车轮辘辘,碾过御街的青石板。贤王闭着眼坐了一阵,只觉得胸中那口郁气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积越重。
  忽然,他睁开眼。
  “停车。”
  车驾缓缓停下。
  拾翠微微一怔,贤王已经掀开车帘。外头正是一条热闹街市,茶楼酒肆挨门接户,沿街摊贩吆喝不绝,行人来来往往,满眼都是临安城最寻常不过的烟火气。
  贤王看了片刻,道:“你先回府去吧,本王心里烦得很,想一个人清静片刻。”
  说罢便径自下了车。
  他今日实在烦得厉害,朝堂上的争执、景晞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此刻只想找个谁也不认识他的地方清静片刻,连身边最亲近的人也不愿带着。
  拾翠也跟着掀帘欲下:“那奴婢陪王爷。”
  “不必。”
  “可王爷身边总该有人——”
  贤王回头看了她一眼,拾翠便将余下的话咽了回去。在她心中,贤王这些年来所行之事,从来都有他的道理。既然王爷说不必跟,她便不会再问。
  -
  景晏沿着河岸慢慢走。
  起初胸中还堵着一口气,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日朝堂上的那些破事。可走得久了,耳边渐渐被别的声音占满。
  河边有人支摊卖鱼,木盆里的鲫鱼扑腾得水花四溅;几个妇人蹲在石阶旁浣衣,一边捶打衣裳,一边说着谁家的孩子又长高了;茶棚里坐满了歇脚的客商,伙计提着铜壶来回穿梭,远远还能听见酒楼里有人划拳叫好。几个小孩子从他身边追逐着跑过去,其中一个险些撞到他,回头做了个鬼脸,转眼便笑闹着跑远了。
  景晏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心头那股烦闷竟不知不觉散了些。
  他今日在朝堂上同人争了几个时辰,争来争去,无非也就是为了这些。百姓吃得饱饭,做得成生意,孩子有闲心在街上乱跑。河里有船,岸上有人,家家户户到了晚上能点得起灯。
  至少眼前这一切还算太平。
  景晏负着手,继续沿河往前走,走着走着,身边的人声渐渐稀了。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沿着河走出去很远,两旁屋舍稀疏,岸边只剩几株老柳,长长的枝条垂进水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已经走了很久了,他这才觉得差不多该回头了。
  ——砰。
  迎面撞上一个人。
  景晏下意识退了半步,皱眉抬头,不知何时,他身后竟站了个黑衣人,头上还压着一顶斗笠,方才大约也正沿着河岸往这边走,两人才撞了个正着。
  景晏今日难得心绪平和了些,也懒得计较,只道:“抱歉。”
  说罢,景晏便侧身绕过那人,继续往回走。
  没走多远,他便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接连走了十几步,那声音始终缀在身后,不远不近。他快一些,那脚步便快一些;他慢下来,那声音也跟着慢下来。
  景晏忽然停步,身后的脚步声也随之停了。
  他这才回过头。
  方才那个黑衣人就站在几步开外,一动不动。斗笠压得极低,阴影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有河风掠过时,垂下的黑纱轻轻晃了晃。
  景晏皱了皱眉:“阁下有事?”
  黑衣人道:“有。”
  “何事?”
  “申冤索命。”
  这四个字听着便不大对劲。
  可景晏这些年经手过的冤案不少,民间有些人走投无路,言辞偏激也是常事。他打量了那人一眼,并未立刻发作,只淡淡道:“你若当真有冤屈,可以同本王说。本王既然听见了,自会替你主持公道。”
  黑衣人似乎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王爷真肯替我主持公道?”
  “自然。”
  “那好。” 黑衣人慢悠悠地开了口。“我原本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我爹娘恩爱,家里还有一个很喜欢的人。那时候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只觉得这样的日子大约能过一辈子。后来有一天,爹娘叫人害死了,家没了,喜欢的人也叫人抢走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听不出多少悲戚,仿佛说的只是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我为了报仇,兜兜转转走了好多年。杀过人,吃过苦,也差点死过几回。原以为该杀的人杀完了,这桩账也就算清了。谁知道到头来才发现,真正害死我爹娘的人,还好端端活在人间。锦衣玉食,高官厚禄,日子过得不知道有多舒坦。王爷,你说我苦不苦?”
  景晏沉默了一会儿,方才那一点戒备反而淡了些。这样的人,他见过不少。世道乱的时候,一桩旧案拖上十年八年,最后连苦主自己都不知道仇人究竟是谁,也并不稀奇。
  “若你所言属实,杀人偿命,本就是天经地义。” 景晏道:“你既然遇见了本王,便将事情从头到尾说清楚。凶手是谁,有什么证据,也一并告诉本王。本王自会命人查明。”
  黑衣人没有回答。
  河风吹过,柳枝簌簌而动。半晌,他忽然抬起手,修长而苍白的手指搭上斗笠边沿。
  “那就多谢王爷了。”
  斗笠被缓缓摘下。
  景晏脸上的神情凝住了。
  那是一张他无论如何都不该在这里看见的脸。
  比记忆中瘦了许多,也苍白了许多。昔日总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眉眼已经沉下去,漆黑得近乎阴郁。河岸的日光落在那张脸上,照得清清楚楚。
  薛不愁拎着斗笠,冲他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啊。景大叔。”
  -
  三百八十七。
  ``


第74章 不可追①
  天还没有亮。
  宫城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沉沉的一声,自重重宫墙之后荡开。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钟声穿过尚未褪尽的夜色,一层一层传出去,惊起檐角几只宿鸟,也惊醒了寝殿里的人。
  薛不愁皱了皱眉。
  他睡得本来就浅,被这么一吵,几乎立刻便醒了。眼睛还没睁开,先在心里骂了一句,这皇宫里的人果然都有毛病,天都没亮,敲什么钟。
  外头已经隐隐有了动静。
  宫人踩着极轻的步子从廊下经过,远处似乎有人低声说话。整座皇城都随着那几声钟响慢慢醒了过来,只有床榻上还暖得很。
  薛不愁睁开眼睛,帐中昏暗,他一时没动。怀里沉甸甸地压着一个人,景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整个偎进了他怀里,一只手还攥着他胸前的衣襟,额头抵在他颈侧,呼吸轻而均匀。昨夜哭得太狠,眼尾至今还有些红,眉心却难得舒展开来。
  咚——
  钟声还在响。
  薛不愁想,这皇帝当得未免也太舒坦了些,满宫的人都叫钟催起来了,正主倒睡得像死了一样。可转念一想,关他什么事,于是他把眼睛一闭也继续睡了。
  也不知过了几刻,殿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有人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唤道:“圣上,该起驾了。”
  薛不愁又睁开了眼睛,自己近来这觉实在睡得不像样,外头那点动静隔着几重门都能钻进耳朵里。再低头一看,怀里这位九五之尊倒睡得四平八稳,半张脸埋在自己胸前,别说起驾,怕是现在有人进来把龙床抬走,他都未必肯醒。
  外头的康遇福大约也急了,却又不敢真放开嗓子,只得隔着门再唤:“圣上,到时辰了。”
  “……” 薛不愁终于忍无可忍,抬手推了推怀里的人。 “喂。”
  没反应。
  他又推了一把:“景晞,叫你呢。”
  景晞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薛不愁一看这表情,忽然觉得有点眼熟。还没来得及细想,景晞已经十分不耐烦地抬起手,一巴掌扒拉开了他的手,整个人反倒往他怀里钻得更深了些。
  薛不愁:“……”
  从前在白马山庄,祁珩便是这样。平日看着比谁都规矩,晨起练剑却是另一回事。薛不愁只要想拉他起来,头一遍不醒,第二遍装死,第三遍若敢伸手掀被子,十有八九要挨一下。若是赶上前一夜睡得迟了,更是六亲不认,谁来扒拉谁。
  “圣上,到晨时起驾了——”
  外头又是一声。
  景晞像是终于被吵烦了,眉头越皱越紧,却依旧不肯睁眼。他抬手在薛不愁身上胡乱摸了两下,像是嫌他也烦,最后索性一把抱住他的腰,把脸往他胸口一埋,声音含含糊糊地说道:“别吵。”
  “又不是我吵你。” 薛不愁伸手去推他的脑袋:“起来,你的人叫你。”
  景晞不高兴地偏过头躲开,薛不愁再推,景晞再躲。推到第三回,景晞终于恼了,闭着眼睛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往旁边狠狠一按,腿也跟着压了上来,将他整个人缠得严严实实。
  -
  殿外的康遇福已经快急疯了。
  自贤王死后,景晞数年如一日,从未误过一次早朝。莫说寻常时候,便是偶有风寒病痛,也照旧天不亮便起身更衣。康遇福跟在他身边久了,有时甚至疑心这位皇帝压根不用睡觉,前一夜分明还在灯下批折子,批到三更半夜,转眼宫钟一响,人便已经坐在了金銮殿上。
  眼看时辰一点点过去,殿门里却安静得像根本没人。康遇福站在门外,额头上的汗都快下来了。无论如何,他总该进去看上一眼。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他实在担不起这个责任。
  可手刚搭上殿门,他又生生停住了。
  昨夜皇帝可是带了个人进去的。
  康遇福在宫里伺候了大半辈子,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比谁都清楚。只是眼下早朝的时辰已经迫在眉睫,里头又半点动静也无。思来想去,终究还是皇帝的安危更要紧。
  他咬了咬牙,正要推门,殿门忽然从里面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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