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古代架空)——一纸寄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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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26-09-16 14:50:49

  不过是从前有许多事情不敢做,如今敢了。从前有许多人想杀,却总想着这个不该杀,那个罪不至死,如今想通了。人生在世,不过百年,何苦为难自己?
  郑兄啊郑兄,你说了那么多,我其实都听进去了。
  我其实是很想收手的。真的。只是二百一十四这个数未免太难看,零零碎碎,像件做了一半便丢下的事,未免有些虎头蛇尾。一千个么,又太多了,我哪有那么大的杀心?
  薛不愁想,还是三百最好。三百,多好听,不多,也不少,齐齐整整,圆圆满满。那便再杀八十六个吧。只消八十六个。等凑足了三百,他就收手,从此以后再也不杀人了。
  郑兄啊郑兄,我本来就要收手了,可是这些人偏偏不长眼睛啊!
  我可不是为了自保。我还没杀够三百个人,景晏的脑袋也还没割下来当球玩儿。这几个人来得实在不是时候。早来几日,我正好送他们去凑数;晚来几日,我大约连反抗都懒得反抗,正好下去找你们玩。偏偏不早不晚,非要这个时候来。唉,这不是存心叫我为难么?
  薛不愁想,真是可惜。三百这个数原本多圆满啊,偏偏叫他们弄成了三百零五,零零碎碎,难听死了。既然已经不圆满,那么三百零六也好,三百零七也罢,便是九千九百九十九,好像也没什么分别了。
  这可不能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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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百零五。
  薛不愁收了剑,转身便往谷外走。
  时辰还早,离天黑尚有一阵。他方才进谷时瞧见前头十来里有个小镇,脚程快些,正好能赶在入夜前过去吃顿饭。薛不愁盘算了一下,觉得今日诸事都办得十分妥当,连杀人也没耽误晚饭,心情不免更好了几分。
  才走出去没几步,身后忽然隐隐传来一个声音。
  “大侠——”
  薛不愁脚步微微一顿,声音很轻,听着像个孩子,隔着老远追过来似的。
  “大侠!大侠等等——”
  这地方哪里来的小孩,更不会有什么小孩追在他屁股后头喊大侠。想来方才杀人的时候惨叫听得太多,震得耳朵嗡嗡响,竟连这种东西都听出来了。
  薛不愁很认真地反省了一番,以后不能随便掏耳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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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无常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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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的朝会从辰时一直吵到了巳时。`
  `起先争的还只是今年江南诸路的赋税。`
  `户部尚书捧着笏板,说南迁以来军费浩繁,国库空虚,江浙富庶之地既有余力,便该酌增商税、盐课,再将几项杂征恢复旧制。底下立刻有人附议,说如今北境无战事,南地这些年又连得丰收,百姓安居乐业,区区几分加征,算不得什么。`
  `贤王的脸色从第一句开始就不大好看。`
  `待听到“算不得什么”,终于冷冷道:“既算不得什么,不如从诸位大人的俸禄里加征。”`
  `殿中顿时静了一瞬。`
  `户部尚书脸也沉了:“王爷此言未免有失体统。臣等所议乃国计民生,并非市井斗气。”`
  `“本王议的也是国计民生。”贤王道,“南迁四十八年,朝廷说了四十八年国库空虚。田赋加过,盐课加过,商税也加过。如今江南看着富庶,便又觉得还能再刮一层。再过十年,是不是连百姓锅里的米也要称一称,看看还能不能省出半斗来?”`
  `立刻有人出列道:“王爷只知轻徭薄赋,却不知朝廷处处都要银子。修河要银子,养兵要银子,赈灾也要银子。若再依王爷所言,清丈田亩,整饬吏治,兴修水利,裁撤冗官,哪一样不要钱?”`
  `贤王道:“所以你们的法子,就是因为治病要钱,索性不治了,先把病人身上的衣裳扒下来卖?”`
  `“王爷!”`
  `“本王听得见,不必这么大声。”`
  `这一句落下去,朝堂彻底炸了。`
  `有人说新政操切,有人说祖制不可轻改;有人搬出太祖旧典,有人拿南迁以来十六年的账册说事。贤王一人站在前头,脸色臭得像是今日满殿文武都欠了他银子,偏偏寸步不让。你引一句圣贤,他便拿实数堵回去;你说江南富庶,他便问去年水患死了多少人;你说国库不足,他便问各地层层加派的钱究竟进了谁的口袋。`
  `吵到后来,连“与民休息”四个字都被来回说了七八遍,谁也没能说服谁。`
  `终于有位老臣忍无可忍,转身朝御阶上长揖到底,大声道:“陛下!”`
  `这一声中气十足,满殿都静了。`
  `老臣气得胡须直抖:“贤王虽为宗室亲王,终究只是臣子!如今朝政大小,王爷事事插手,动辄驳斥六部,擅议国策,如此越俎代庖,置陛下于何地?还请陛下圣裁!”`
  `无人应声。`
  `“还请陛下圣裁!”`
  `还是无人应声。`
  `老臣忍不住抬起头。满朝文武也跟着望了过去。`
  `却见龙椅之上,青年君王单手支着额角,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他生得实在好看,乌发被十二旒冕冠束得一丝不乱,愈发衬得面容白净如玉。若不是地点实在不对,倒真像一幅美人春睡图。`
  `“……”`
  `老臣的胡子不抖了,贤王也不说话了,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满朝文武一时竟都没了声音。偌大的金銮殿难得如此安静。`
  `半晌,景晞支着额角的手忽然一滑,脑袋跟着往下一点。`
  `他醒了。`
  `景晞慢慢睁开眼睛,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睡意,先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最后望向底下一声不吭的贤王。`
  `“吵完了吗?”`
  `没有人说话。`
  `景晞等了一会儿,见众人还是不吭声,便一挥手,道:“退朝吧。”`
  -
  退朝以后,贤王一路跟着景晞出了大殿。
  “陛下今日实在不该如此。”
  景晞“嗯”了一声。
  贤王沉着脸道:“朝会乃议政之所,满朝文武都在看着。纵然那些人说的话再不中听,陛下也该听完。何况今日争的是赋税新政,牵涉六部与江南诸路,陛下身为天子,怎能当着群臣的面睡着?”
  “皇叔说得是。”
  “还有方才徐阁老请陛下圣裁,陛下竟问他们吵完了没有。此话传出去,成何体统?天子一言一行皆为天下表率,陛下如今已经不是当年——”
  “是是是。” 景晞走得不紧不慢,连头也没回。
  贤王盯着他的背影:“陛下究竟听进去没有?”
  “听进去了。”
  “那臣方才说了什么?”
  景晞终于停下脚步,他像是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随后点点头:“皇叔说得都对。”
  贤王额角跳了一下:“……”
  景晞却已经转身往另一条宫道走去:“朕去御花园逛逛,皇叔请回吧。”
  贤王一把拦住他。
  “陛下!”
  景晞只好停下来。
  贤王看着眼前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方才在朝堂上压下去的火气顿时又窜了起来:“陛下登基已有数年,不是三岁孩童了。臣可以替陛下驳回那些荒唐奏议,可以替陛下整饬六部,也可以替陛下推行新政,可陛下若事事都如此敷衍,将来如何亲政,如何服众?”
  景晞冷笑一声:“不是有皇叔吗?”
  贤王一怔。
  景晞道:“皇叔什么都会。户部的账看得懂,吏部的人认得清,哪里该修河,哪里该减税,哪个该升,哪个该贬,心里都有数。朕考虑那么多做什么?”
  贤王脸色却彻底沉了下来:“陛下。”
  景晞抬眼看他。
  贤王沉默片刻,声音反倒缓了下来:“臣能替陛下做一时,却不能替陛下做一世。臣已经不年轻了。人生不过数十载。臣是陛下的长辈,早晚有一日,要先陛下而去。到了那一天,又有谁能替陛下分辨?谁能替陛下决断?”
  景晞摆了摆手,道:“好了好了,朕知道了。朕明日一定坐得端端正正,谁说话都看着他,绝不闭眼。这样总有威仪了吧?”
  贤王只觉得眼前这个家伙实在是难以教化,一番苦口婆心全都喂了狗。盯着景晞看了半晌,终于闭了闭眼,深深吸进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到底什么也不想说了。
  “臣告退。”
  景晞十分乖巧地点头:“皇叔慢走。”
  贤王转身便走。
  走出去几步,终究还是气不过,猛地回过头来。
  景晞已经背着手往御花园去了,步子轻快得很,哪里还有半点方才虚心受教的样子。
  贤王站在原地看了半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到底顾忌着这是宫里,没有追上去把皇帝揪回来,只得狠狠一甩袖子。
  -
  回王府的一路上,贤王的脸色都没有好看过。
  车驾出了宫门,沿着御街往南而去。外头车马喧嚣,临安繁华依旧,酒旗招展,商铺鳞次栉比。贤王隔着帘子看了一阵,心里却越看越烦。
  富庶。
  人人都说江南富庶。
  朝堂上那群人也正是仗着这两个字,恨不得把“如今这样便很好”刻在脑门上。南迁数十余年,半壁江山经营得稍有起色,便一个个安下心来,只想着怎么从盐里刮一层,从茶里刮一层,从田里再刮一层。至于北边那些丢掉的州府,至于祖宗陵寝,至于大雍原本的江山,仿佛早已是上辈子的事情。
  拾翠坐在一旁,见他从上车起便阴沉着脸,不由轻声道:“王爷还在为朝上的事生气?”
  贤王冷冷道:“本王不是生气,而是在想,大雍几时能亡!”
  “王爷又说气话了。”
  “气话?你今日没瞧见。满朝上下,一群人只知道守着江南这一亩三分地过太平日子。要钱的时候人人都有道理,要他们革弊,一个比一个会搬祖制。上头那个更好……”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拾翠很识趣地没有接话。
  贤王还是忍不住道:“睡觉!他居然在早朝上睡觉!何其荒唐?!”
  拾翠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贤王猛地看她。她立刻敛了笑意,温声道:“陛下从前毕竟不曾学过这些。王爷再给他些时日便是。”
  这句话反倒让贤王沉默下来,他何尝不是这么想的。
  当年景晞终于答应继位的时候,他甚至称得上欣慰。少年人在江湖上长大,散漫些,不通礼法些,都算不得什么。左右还年轻,请几个名师教一教,跟着内阁学几年政事,慢慢也就懂了。他最初见景晞坐没坐相,奏折看不了三页便往旁边一扔,还只当他新鲜两日,等那股玩心过去,自然知道自己肩上担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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