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古代架空)——一纸寄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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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26-09-16 14:50:49

  `月光静静照着他,照着他苍白的脸,照着他满身的血,也照着那柄还在滴血的剑。`
  `郑丘才恍惚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已经不是人了。`
  `是一只鬼。`
  `一只披着故人皮囊,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鬼。`
  `薛不愁却没再理他,只在经过时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方才不过闲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随后便径直朝外走去。`
  `“等等!”`
  `“又怎么了。”`
  `郑丘才坚定道:“薛兄,收手吧!”`
  `薛不愁道:“你烦不烦?”`
  `郑丘才道:“我知道这不是真正的你。”`
  `“薛兄,你是白马山庄的庄主,是武林正道的楷模。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不是一个见人就杀、杀完了还觉得无所谓的恶鬼,你是个人,是个活生生的人。” 他越说越急,像是生怕自己哪句话说慢了,眼前的人便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我知道这些年你过得苦。你被人追杀,被人冤枉,吃了多少苦,我没有经历过,我也没资格劝你一句算了。你想报仇,想把那些害过你的人一个个杀干净,我都能明白。”`
  `“可是不能再往下走了。”`
  `郑丘才望着他。`
  `“今日是一个让你不痛快的人,明日是十个,后日是一百个。到最后,天底下所有拦着你的人都是仇人,所有不顺你心的人都该死。那时候你还剩下什么?”`
  `薛不愁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起初还像是在笑,后来越来越尖,越来越厉,荡在空空荡荡的长街上,竟不像是从活人喉咙里发出来的。`
  `“剩下?” 薛不愁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我还要剩下什么?”`
  `他猛地回过头,眼睛亮得骇人。`
  `“我早就什么都没有了!我都已经这样了,凭什么天下还能有人好好活着?凭什么你们还能过日子,还能喝酒吃饭,还能有家可回,还能装模作样地站在这里教我什么叫人、什么叫鬼?我不好过——那就谁都别想好过!”`
  `他抬起沾满鲜血的手,遥遥指向长街尽头,仿佛那里当真站着千千万万的人。`
  `郑丘才脸色已经白了,却没有退。他望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人,反而向前走了一步,重新挡在了他的面前。`
  `“薛兄!收手吧!”`
  ……
  ……
  ……
  头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脑子里,一下一下地搅。薛不愁已经想不清自己方才说了什么,也听不清郑丘才还在说什么。那些声音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断断续续,到最后连字句也没有了,只剩下一阵嗡嗡的响。
  这是在哪里?
  薛不愁茫然地抬起头。
  长街不见了,四海盟不见了,连方才还在他耳边滔滔不绝、执拗得令人厌烦的郑丘才也不见了。
  四面八方都是火。
  红的,白的,金的,无边无际地烧着。火舌舔过他的脚踝,攀上他的膝盖,钻进他的五脏六腑,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烧出来。
  好痛!
  好痛啊!
  业火在灼烧他的皮囊,他的肉、他的骨、烧得他浑身焦黑,烧得他面目全非。
  薛不愁恍恍惚惚地想。
  这一定就是地狱了!
  ——不行。
  ——我不能死。
  ——我怎么能现在就死?
  那些叫他厌烦的,叫他憎恶的,叫他一想起来便恨不得一剑捅死的,都还好端端地活着。还有那么多旧账没有算,那么多人没有杀,他怎么偏偏先死了?
  ——我要回去!
  这个念头才刚刚生出来,眼前无边无际的火海里忽然亮起了一条路,一直通向看不见的地方。
  薛不愁怔怔望着它,这一定就是回去的路!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踩了上去。
  轰——
  脚掌落下的一瞬,业火骤然腾起,顺着他的双腿一路烧了上来。比方才更烫,更疼,像有千万把烧红的小刀同时剐进血肉里。
  ——我要回去!
  脚下的路越来越亮,身上的火也越烧越旺。皮肉烧焦了,骨头烧酥了,他便拖着这副焦黑残破的躯壳继续往前走。
  ——我要回家!
  马上就到了。那条路越来越亮,尽头甚至隐隐透出一点皎洁的白。薛不愁死死盯着那里,拖着已经烧得不成人形的身体,一步一步往前挪。
  再走一步。
  只要再走一步。
  他就能回家了。
  忽然,却有什么东西从身后抓住了他。
  薛不愁猝不及防,整个人猛地向后一顿。
  有人在拉他。
  “薛不愁!”
  隔着滔天的火焰,似乎有人正在叫他的名字。
  “停下来!”
  薛不愁茫然地回过头。
  什么?
  那声音太远了,隔着火海,隔着皮肉烧焦的噼啪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他只感觉那只手抓得很紧,死死拖住他,不许他继续往前,不许他回家。
  薛不愁的脸色骤然变了:“不……”
  他猛地挣扎起来。
  “放开我!”
  薛不愁疯了一样去掰那只手,指甲抠进皮肉里,抓出一道又一道血痕。他听见有人在喊他,听见那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几乎贴着他的耳朵,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薛不愁骤然嘶吼出声:“不要拦我!我要回家啊啊啊!”
  火海轰然翻腾,那人却没有松手。非但没有松手,反而猛地从后面抱住了他。薛不愁拼命挣扎,手肘、膝盖、牙齿,能用的全都用上了。他不知道自己在打谁,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打中了什么,只知道那双手始终死死箍着他。
  “放开我!放开我!”
  “薛庄主,你醒醒啊!”
  “你为什么拦我!!!我只是想回去啊!!!”
  “薛兄,薛兄……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回头?他才不要回头。他为什么要回头?
  还有那么多人活着,还有那么多人会笑,会哭,会爱人,会被人爱,会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凭什么?凭什么只有他这样痛?
  他要往前走。他要杀更多的人,要毁掉更多的东西,要把这份痛一点一点分给所有人。认识他的,不认识他的;害过他的,没害过他的;有罪的,无辜的……都没有关系。既然这个世道让他这么痛,那所有人都应该陪他一起痛。
  “薛不愁,收手吧!”
  薛不愁无法挣脱那双手!
  他在慌乱中,忽然摸到了什么,几乎想也没想,五指猛地攥紧剑柄。“铮”的一声,并蒂剑悍然出鞘,寒光在火海中一闪而过。薛不愁甚至没有回头,只凭着那双手箍住自己的位置,反手便是一剑斩去!
  斩断它。
  斩断这该死的、死死拖着他不肯让他往前走的恶鬼!
  ……
  ……
  ……
  月亮是很温柔的。
  它从很高很高的地方落下来,淌过屋脊,淌过长街,淌过横七竖八的尸体。又轻轻抚过薛不愁的头发,抚过他的眉眼,抚过他满是鲜血的脸。
  衣服是湿的,头发是湿的,连握剑的手也是湿的。
  薛不愁有些迟钝地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是血。方才杀了两百多人,他竟一直没有觉得。直到这一刻,那些已经半干的、黏稠的血忽然都有了重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冷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并蒂剑还握在手里。
  剑尖垂着,一滴血慢慢聚起来,坠落。
  啪嗒。
  薛不愁顺着那滴血看过去。
  郑丘才就倒在那里。
  他仰面躺在月光底下,眼睛还睁着,脸上的神情甚至没有多少痛苦,仿佛方才还在滔滔不绝地说些什么,只是说到一半,忽然忘了下一句。
  他的脖颈上横着一道很细的伤口,弯弯的像一轮月亮。
  二百一十四。
  “呃啊啊啊啊啊啊——!”
  薛不愁忽然发出一声嘶吼。
  那声音太难听了,已经不像是人在哭,也不像是在叫,只是从喉咙最深处硬生生撕出来的一声响。他猛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砸进血泊里,并蒂剑从手中脱落,当啷一声滚到郑丘才身旁。
  仁义不知何时来了。
  这头骡子今夜安静得出奇。它不会说话,也不知道什么叫善恶,什么叫冤仇,更不知道郑丘才方才为什么要拦住薛不愁。它只是远远地站在那里,看见一道月光从月光中划去。
  然后那个人便倒下了。
  仁义忽然仰起头。
  “咴——”
  一声悠长而凄厉的悲鸣划破长街。
  月亮还是很温柔。
  它照着跪在血泊里的薛不愁,照着已经死去的郑丘才,也照着一头伤心的骡子。
  ``


第72章 [无常④]
  ``
  `官道旁有个茶摊。`
  `说是茶摊,其实不过几根竹竿撑起一块旧青布,底下摆着四五张矮桌。炉上的水滚了半日,茶叶早已煮得没了味道,只剩下一股涩气。来往客商也不挑剔,一碗两文钱,喝完便走。`
  `这会儿日头正高,摊下歇了七八个人。有人解了斗笠扇风,有人蹲在长凳上嗑瓜子,还有个脚夫刚卸下肩头的担子,端起粗瓷碗,仰头灌了大半碗凉茶。`
  `不知是谁先提了一句:“四海盟那桩事,你们都听说了吧?”`
  `旁边那人正拿筷子拨碟里的茴香豆,闻言嗤了一声:“这还能有谁没听说过?两百多号人,一晚上全军覆没,一个活口都没留。那薛不愁也太凶残了吧!”`
  `“可不止两百多人。”对面一个戴斗笠的汉子把碗往桌上一搁,茶水顿时泼出来几滴。“前些日子不是有不少人去追他么?青城的罗大侠、太湖双雄,还有金刀门那几位,哪个不是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高手?结果呢?去了一个死一个。”`
  `先前那人听得筷子都停了:“罗大侠也死了?”`
  `“早死透了,尸首都叫人送回青城去了。听说身上连半点伤都找不着,只有脖颈上留着一道月牙似的血痕。现在谁也不知道那薛不愁究竟要往哪儿走,更不知道他下一个要杀谁。”`
  `桌边静了一瞬。`
  `方才卸担子的脚夫捧着茶碗,忍不住问:“他到底想干什么啊?”`
  `“谁知道?”戴斗笠的汉子抓了把茴香豆,一颗颗丢进嘴里:“他连自己亲生父母都能勾结魔教害死,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陈盟主待他也算仁至义尽了吧,收留他这么多年,最后落了个什么下场?听说尸首上足足几百道剑伤,连块好肉都找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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