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古代架空)——一纸寄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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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26-09-16 14:50:49

  `“几百道?!” 脚夫手里的茶险些洒出来。`
  `“可不是么。” 那汉子摇摇头,“要我说,这人根本就是疯了。”`
  `角落里忽然有人慢悠悠地说了一句:“疯是疯了,不过也疯不了几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一身灰布长衫,留着两撇短须,桌上横放着一柄刀。他方才一直独自喝茶,这会儿见众人都看过来,却不急着往下说,只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戴斗笠的汉子果然忍不住了:“这话怎么说?”`
  `那人却笑了一声:“天机不可泄露。”`
  `众人顿时嘘声一片。`
  `“装什么神仙!”`
  `“爱说不说。”`
  `中年人也不恼,依旧慢条斯理地喝他的茶。正在这时,邻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为什么?”`
  `众人这才注意到,那张桌边还坐着个人。那人一身黑衣,头戴斗笠,帽檐压得很低,身上并没有携带任何兵刃。`
  `中年人瞥了他一眼,大约见终于有人肯捧场,脸上顿时露出几分高深莫测来:“因为吕繁已经回来了。”`
  `这几个字一出口,桌边果然安静了一下。`
  `中年人很满意这个效果,捻了捻短须:“你们这些人,只知道什么青城罗大侠、太湖双雄,却不知道真正厉害的人物是谁。那些人在江湖上名头虽响,放在回川刀面前,哼……”`
  `他摇了摇头,没有往下说。`
  `方才还不屑一顾的汉子赶忙追问道:“吕繁?谁啊?很厉害吗?”`
  `“何止厉害!”中年人顿时来了精神,连茶也不喝了,将碗往桌上一搁,“要我说,如今这武林第一人,十有八九就是吕繁吕大侠。”`
  `汉子诧异道:“那我怎么从未听过这号人呢?”`
  `中年人道:“这位吕大侠,可是龙骧山庄的少庄主。只是十三年前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孤身渡海而去,自此再没在中原武林露过面。算起来,都是十几年前的人物了,你们这些后生没听过她的名号,也不稀奇。”`
  `汉子叹了口气,道:“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呢!依我看,便是当年的吕浪从坟里爬出来,撞上如今这个薛不愁,也未必能讨得了好。”`
  `中年人道:“这你可就孤陋寡闻了。我前些时日随商队下了一趟南洋,才知道那边出了个了不得的高手。从占城一路打到真腊、三佛齐,什么海岛剑客、番邦豪杰,碰上她就没一个讨得了好的。如今南洋那边都传遍了,说她打遍诸国,再寻不着对手,这才回了中原。你道此人是谁?正是吕繁!” 他说到这里,不由颇为得意,摇了摇头道:“嘿。要我看,薛不愁那魔头的好日子,也算到头了。”`
  `这话一出,茶摊顿时热闹起来。`
  `众人原先还觉得薛不愁如今凶名太盛,寻常高手遇上他只怕连命都保不住,如今凭空冒出个打遍南洋的“回川刀”,局面顿时便不一样了。有人觉得薛不愁撑不过三十招,有人嫌三十招说得太多,至多十招;还有人煞有介事地分析起两人的武功路数,说薛不愁那剑法胜在一个快字,吕繁既能横扫南洋,眼力必定非比寻常,只消看破他那几招虚实,三五刀便能取他性命。说到后来,仿佛吕繁已经提刀站在薛不愁面前,而他们几个也都亲眼见过这场比武,连薛不愁第几招落败、第几剑脱手、最后是横着死还是竖着死,都快商量明白了。`
  `唯独角落里的黑衣人始终没有作声。`
  `中年人见他半晌不曾插嘴,反倒来了兴致,凑过去道:“朋友,你觉得呢?吕繁若真碰上薛不愁,谁能赢?”`
  `黑衣人连眼皮也没抬:“不知道。”`
  `中年人一愣:“怎么会不知道?总有个高下吧?”`
  `黑衣人终于抬起头来:“杀你要几招我倒是知道,你要听听吗?”`
  `中年人先是一怔,随即脸色便沉了下来:“你这人怎么回事?”他将茶碗重重往桌上一搁,“大家不过说几句闲话,你倒好,张口闭口就是杀人。怎么,听不得旁人说薛不愁要输?你是他什么人?”`
  `旁边几人也都皱起眉来。`
  `黑衣人没有回答,中年人冷笑一声,只当碰上个脾气古怪的疯子,也懒得再同他计较,摆摆手道:“算了算了,晦气。咱们说咱们的。”`
  `他说着便要转过身去,身后却传来很轻的一声响,黑衣人抬起手,将斗笠摘了下来。`
  `正午的日头很好。`
  `官道被晒得发白,茶棚外连草叶都蔫蔫地垂着。这样烈的太阳照下来,那人身上却仿佛照不进半点暖意。`
  `斗笠底下是一张死人似的脸。`
  `苍白,瘦削,两颊深深陷下去,愈发衬得眉眼浓黑。那黑也不是活人的黑,倒像是久病将死之人脸上沉下去的一层阴翳。唇间更是没有半点血色,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冷森森的,分明站在大太阳底下,却叫人疑心他脚底下根本没有影子。`
  `最瘆人的还是那双眼睛。`
  `中年人被他这么看了一眼,后颈上的汗毛忽然一根根竖了起来。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眼前站着的不像一个活人,倒像是哪具横死荒野的尸首,不知在阴沟里躺了多少年,忽然有一日睁开眼睛,自己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忽然,邻桌一个汉子手里的茶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那人死死盯着黑衣人的脸,脸色一点一点白了。`
  `“薛……薛不愁?”`
  `四下鸦雀无声。`
  `薛不愁笑了笑,道:“是无常鬼。”`
  `二百九十九。`
  -
  薛不愁继续往前走。
  官道渐渐窄了,两旁山势却越来越高。起初还只是些低矮丘陵,再往前数里,山壁便一寸寸逼近过来,最后只剩下一条狭长的路夹在当中。两侧怪石嶙峋,草木横生,抬头望去,只看得见窄窄一线青天。
  薛不愁走在那一线天底下,心情似乎不错。
  他近来心情好的时候,总喜欢哼歌。山谷空旷,四面都是石壁,那歌声便一遍遍撞上去,又一遍遍荡回来。
  “啦……啦啦……”
  前头有人在唱。
  “……啦啦……”
  身后也有人在唱。
  一声叠着一声,远远近近,竟像这满山满谷都藏着什么东西,正躲在看不见的地方跟着他一道哼。
  薛不愁却似乎觉得很有意思。
  走着走着,他忽然听见了一点别的声音。
  脚步声。
  左边山石后有三道,右边林中至少两道。更远处还有,踩过碎石,压过枯枝,窸窸窣窣,一路随着他往前。
  薛不愁没有回头,歌声也没有停下。那些脚步一路跟着他,时近时远,直到前方山势渐开,一线天终于到了尽头。
  薛不愁刚走出峡谷口,耳边忽然“嗖”的一声。
  一点寒芒自右侧山壁激射而来,直取他的太阳穴。薛不愁脑袋一歪,暗器擦着鬓发飞了过去,“笃”的一声钉进身后石缝,尾端犹自微微发颤。
  下一刻,六道人影先后从山石、密林间现身。
  最先落在前路的是个紫膛脸的老者,背负一柄厚背长刀,双手骨节粗大,虎口上尽是经年累月磨出的老茧。左边两人一僧一道,僧人手持熟铜禅杖,道士背负长剑。右侧则是一男一女,皆已年过五旬。最后一人从薛不愁身后的山壁上一跃而下,手中两枚铁胆缓缓转动,恰好封住来路。
  这六个人,无论哪一个,在江湖上都是成名已久的人物。紫膛老者乃河东“断岳刀”孟苍,四十年前便以一柄厚背刀名震晋地,后来封刀退隐;那僧人是伏虎寺戒律院首座戒嗔大师,道士则是青城宿老鹤松道人。右侧的一男一女分别是岭南“穿云剑”杜横秋与“飞花剑”柳斩春,是一对夫妻双侠。最后那手转铁胆之人姓韩名九峰,人称“关中铁胆”,一双铁胆既是暗器也是兵刃,二十步内鲜有人能够躲过。
  平日里这些人散居天南海北,有的闭门谢客,有的早已金盆洗手,彼此更谈不上什么交情。如今却不约而同地出现在这荒僻峡谷里,自然只为同一个人而来。
  “薛不愁。”
  孟苍率先开口,这一声中气十足,在峡谷间轰然荡开。
  “你欺师灭祖,残害同门,勾结外敌,弑杀双亲;后来又叛出四海盟,残杀陈盟主,屠尽盟中上下二百余口。此后一路东来,更是滥杀无辜,凡与你稍有龃龉者,无论正邪,不问缘由,尽皆死于你剑下。短短数月,死在你手中的武林同道已有数百。如此倒行逆施,天理难容,人人得而诛之!”
  薛不愁打了个哈欠,没有回答,只伸手掏了掏耳朵。
  好吵啊。这些人为什么每次送死之前,都非得说这么多话?他等得都有些困了。
  孟苍纵横江湖数十年,何曾见过这等狂妄之徒,当即勃然大怒:“薛不愁!你莫要欺人太甚!我等念你是故人之后,才容你活到此刻。与你说了这么多,你便是这般态度?”
  薛不愁终于不掏耳朵了。他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着孟苍,像是不明白这人为何忽然发这么大的火:“我已经很尊重你们了。”
  六人俱是一怔。
  薛不愁道:“不尊重的话,你早就已经死了。”
  峡谷里静了一静。
  山风从一线天里穿过,吹得草木簌簌作响。
  孟苍怒极反笑:“好!”
  一个好字出口,厚背刀已然出鞘。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其余五人也动了。他们既然敢来,自然不是临时起意。六人为了今日这一战,已在此处等了整整七日。薛不愁近半年来的出手,他们更是不知翻来覆去研究过多少遍。知道他的剑快,知道他身法诡异,也知道单打独斗绝不是他的对手。
  所以六个人一出手,便没有一个留后手。
  孟苍的断岳刀正面压下,这一刀已有二十余年火候,刀还未至,风声已经沉沉压了下来。戒嗔禅杖横扫下盘,鹤松长剑直刺咽喉;岭南双剑一左一右封死退路,韩九峰手中铁胆同时脱手,一枚取后心,一枚取后脑。
  六个人,六个方向。
  一时间,峡谷口刀光剑影,几乎连那道黑色的人影都看不见了。
  ……
  薛不愁忽然叹了口气。
  这些日子,他也常常反省自己,因为总有人说他疯了。
  没有吧。
  薛不愁想,我如今脑子清楚得很。谁杀过,谁没杀过,杀了多少个,下一个又该杀谁,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怎么会是疯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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