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古代架空)——一纸寄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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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26-09-16 14:50:49



第70章 [无常②]
  ``
  `月色很好。`
  `窗子支开了一半,月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书案上,将摊开的书页照得微微发白。`
  `陈行健就坐在灯下读书,他已经读了很久,灯花偶尔爆开一声轻响,他便伸手拨一拨灯芯,随后继续往下看。`
  `读到某一页时,陈行健忽然停了下来,他的目光越过书页,落在窗外。`
  `今夜的月亮很圆。`
  `他看了一会儿,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没有名字。他是个流浪的乞儿,睡过破庙,钻过桥洞,乞丐窝终年散着一股馊臭气,草席底下爬着虱子,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年纪大的欺负年纪小的,身子壮的欺负身子弱的,新讨来的馒头要被抢走,藏在怀里的铜板也会被搜出来。`
  `挨打是常有的事。`
  `有一回他讨到半只烧饼,舍不得吃完,偷偷藏在草席底下,想着第二日醒来还能有东西果腹。结果夜里便被人翻了出来。几个大孩子围着他,一边吃,一边笑,故意把最后一点饼渣碾进泥里。他扑上去抢,被人一脚踹翻。后来便是拳头,是鞋底,是哄笑声。`
  `那一夜也有月亮。`
  `月光从破庙顶上的窟窿里漏下来,照着地上的泥,照着那半块已经被踩烂的烧饼,也照着蜷缩在墙角的孩子。那孩子浑身都是伤,饿得胃里一阵阵抽疼。`
  `有人踢开破庙那扇歪歪斜斜的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是个比他大上几岁的少年。少年脸上也挂了彩,嘴角青了一块,衣袖撕开半边,手背上还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神情却得意得很。他进门四下看了一圈,瞧见墙角的陈行健,便咧嘴一笑。`
  `“喏。”`
  `一样东西忽然朝他飞了过来。陈行健下意识伸手去接,却没能接住。那东西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滚了半圈。`
  `是那半块烧饼。`
  `早已脏得不成样子,边上缺了一角,上头还印着半个黑乎乎的鞋印。`
  `“那几个王八羔子,我替你都揍过了。往后他们再敢抢你的东西,你就告诉我。”`
  `“你打得过他们?受伤了吗?”`
  `“废话。” 少年嗤了一声,牵动嘴角的伤,疼得龇了龇牙,却还是梗着脖子道:“从前是打不过。现在不一样了。老子有师父了!”`
  `说到这里,他一下来了精神,盘腿坐直,眉飞色舞道:“我方才在外头拜了个师父,真会武功的!我亲眼瞧见他杀了个人,就那么一抬手,嗖的一下,那人脖子上就多了个血窟窿,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他说我根骨好,是块练武的料。等老子学成了,什么东西抢不来?到时候咱们就不用窝在这种鬼地方了。”`
  `少年越说越高兴,仿佛那一天已经近在眼前:“我要穿最好的衣裳,喝最好的酒,天天吃肉。谁敢瞧不起咱们,老子就把他牙都打下来。”`
  `陈行健终于笑了一下。他将那半块烧饼从中掰开,把大一些的那半递给少年。`
  ……
  灯下的陈行健也笑了一下。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那些曾经欺辱他的人,他大多已经记不得了。人年轻的时候,总以为吃过的苦一定要讨回来,挨过的每一巴掌都该还回去。后来走得远了,站得高了,再回头去看,才发现那些事情其实算不得什么。
  陈行健垂下眼,慢慢翻过一页书,纸页摩擦,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感谢那些人。
  感谢那半块被踩进泥里的烧饼,感谢那些落在身上的拳脚,感谢无数个饥寒交迫、辗转难眠的夜晚。世上那么多人,生下来便有父母庇护,有师长教导,有屋瓦遮头,有热饭入口。他们不曾受过那些苦,自然也不会懂得,一个人究竟能被逼到什么地步。
  他今日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挣来的。
  ……
  灯花忽然跳了一下。
  火苗挣扎了两下,灭了。
  屋中骤然暗了下来,陈行健皱了皱眉,伸手去取一旁的火折子。可就在这一刻,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书页上多了一道影子。
  很长,从他的身后一直压到案前,恰好遮住了方才落在书页上的月光。
  没有月亮了。
  陈行健看着那道影子,没有回头:“你回来了。”
  身后的人嗯了一声:“你早该想到的。”
  “我想过你会回来,却没想到你已经站在了这里。”
  陈行健终于转过身来,薛不愁就站在他身后,两个人隔着不过一步。
  陈行健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从他苍白的脸上慢慢落到他手中的剑,又重新抬起来:“你既然已经进来了,为什么还不动手?”
  “因为我不想让你死得太快。” 薛不愁的声音很轻,甚至算得上平和:“陈大叔,我想好了。我要一刀一刀地割下你的肉,一点一点地切开你的皮。你欠我的东西太多,一剑杀了你,未免太便宜了。”
  陈行健听完,神色并没有多少变化:“原来如此。你恨我也是应该的,当年的事我确实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只是走到今日这一步,也不能全算在我一个人头上。不愁,你我认识这么多年,你该知道,我从来不是个喜欢为自己开脱的人。有些事我做了,便认;有些罪不是我的,我也不会认……”
  他说着,右手不动声色地垂到案下。
  那里藏着一枚信烟。
  他的指尖才刚刚碰到机关——
  剑光一闪。
  太快了。
  陈行健甚至没有看清薛不愁何时出的剑,只听见“啪”的一声轻响,一样东西落在了地上。
  是他的手。
  陈行健脸色骤然惨白,身体晃了一下,终于支撑不住,重重跪倒在地。他一手死死按住断腕,额上顷刻渗出冷汗,牙关咬得发紧,却始终没有叫出声。
  薛不愁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断手,那只手里还攥着那枚没有来得及放出去的信烟:“别费劲了。”
  陈行健抬起头。
  薛不愁笑道:“没人会来的。”
  这一次,陈行健终于怔住了。他像是没有听明白,片刻之后才缓缓道:“……什么?”
  薛不愁道:“我杀了两百一十二个人。”
  陈行健盯着他,方才断腕时都不曾真正改变的神色,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了一线。
  “不可能。” 他太清楚这里有多少人,也太清楚那些人是什么身手。“你怎么做到的?”
  薛不愁耸了耸肩,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因为我是无常鬼啊~”
  ……
  血已经流了一地。
  陈行健靠在墙边,衣袍几乎被血浸透,脸上也溅了不少。他的呼吸已经很轻,断腕被随手扎住,身上却多了十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每一道都避开了要害。
  薛不愁果然没有让他死得太快。
  陈行健低着头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不愁。”
  薛不愁正在他手臂上慢慢割下一片肉,闻言抬了抬眼。
  “我还是想不明白。”
  “什么?”
  “两百一十二个人。两名副盟主,二十三位舵主,四十七位堂主……还有这些年四海盟招揽来的武林新秀。” 他停了停,直到此刻仍在心中推演,“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下毒?不……不对。若是下毒,老七会发现的……”
  薛不愁手里的剑停了一下:“你真想知道?”
  陈行健点了点头,虚弱地笑道:“你让我死个明白,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薛不愁低下头,剑锋重新贴上他的皮肉,不紧不慢地划了下去:“我当然是要多谢你,要不是你把我害得这么惨,我还真练不成什么缺月剑法。”
  这四个字落下,陈行健猛地抬起了头:“薛云山的……缺月剑法?”
  薛不愁道:“难为你还记得我祖宗的名字。不过也好,等你下了地府,见着她老人家,她多半还得替我补上几剑。”
  陈行健怔怔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这一笑牵动胸前的伤口,血立刻又从衣襟里洇出来。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低低咳了两声,道:“缺月剑法……原来如此。”
  薛不愁没有说话。
  “我算计过很多人。”陈行健靠着墙,慢慢仰起头来,“谁能用,谁不能用;谁该留,谁该杀;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我自以为从来没有算错过。偏偏在你身上,错了。”
  薛不愁挑了挑眉:“听起来倒像是在夸我。”
  “不。”陈行健摇了摇头,“我是后悔。”
  他的声音已经很轻,神情却渐渐平静下来,仿佛直到这一刻,才终于将这一局从头到尾看了个明白。
  “当年我就该杀了你。我明明知道你是什么人。白马山庄的少庄主,薛前燕的儿子……我学的迟日剑法已经够多了,留着你本来就是后患。可我那时候偏偏还想着,你什么都不知道……有人告诉我,做我们这种事的人,最忌讳的就是假仁假义,要学会斩草便除根。今日留这一点情面,明日说不定就是给自己留一把刀……”
  陈行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身的血。
  “现在看来,倒是他看得明白。”
  薛不愁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你是不是弄错了一件事?”
  陈行健抬眼看他。
  “你不是输在心软。”薛不愁俯下身来,剑尖抵住他的胸口,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了,“你只是没想到,我还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陈行健沉默片刻,竟点了点头:“是。”
  他认得很干脆。
  “缺月剑法失传数百年,我没有想到你能将它重新练成;更没有想到,世上当真有一门武功,能做到以一敌百。” 陈行健低低笑了一声,“这两件事都不是凡人所能为,自然也不是凡人所能想到的。所以,我认栽。”
  薛不愁点了点头:“行了行了,临死还说得这么漂亮,不知道的还当你在这儿跟我论英雄呢。”
  他手腕一转,剑锋重新贴上陈行健的胸口,笑眯眯道:“歇够了吧?那我接着杀了。”
  陈行健却道:“等等。”
  薛不愁啧了一声:“又怎么了?”
  “方才答应你的秘密,还没告诉你。” 陈行健喘了几口气,才道:“你爹娘,不是我杀的。”
  薛不愁脸上的笑意没有半点变化:“哦。”
  剑锋向下一划,又是一道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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