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又开（近代现代）——鹿无角

　　两个人并排躺着，谁都没再说话。床头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挨得很近，近得几乎要融在一起。
　　槐咎盯着那片影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柏骋，伸手把柏骋额头上的退烧贴按了按——其实贴得好好的，他不过是找一个触碰的理由。
　　柏骋闭着眼任他碰。等槐咎把手收回去，柏骋侧过身面朝他，两个人在昏暗的灯光里对视。槐咎能数清柏骋的睫毛，能看清他瞳孔里反射的那一小点暖光，能看见他嘴唇上那道刚结痂的干裂细纹。
　　"哥。"槐咎说。
　　柏骋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抬手，指尖碰了碰槐咎的脸颊，从颧骨往下滑到下颌角，最后落在他颈侧，搭在脉搏跳动的地方。槐咎的喉结在柏骋的指腹底下滚了一下，那颗跳动的软骨顶着薄薄的皮肤蹭过指腹，柏骋的拇指微微用力，按住了。
　　他们同时屏住了呼吸。槐咎感觉到柏骋的拇指压着他的颈动脉，那点按压让他的血流变慢又加速，心跳在指腹底下咚咚咚地传递着。柏骋看着他，目光里那些清冷的东西融了大半，剩下的是模糊而柔软的东西，在灯光里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光。
　　柏骋的拇指往上滑了半寸，停在他下颌线拐角的地方，轻轻托着他的下巴。槐咎没有躲。他甚至主动往前凑了半寸，让两个人鼻尖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指。柏骋的呼吸喷在他唇上，微热，带着退烧后残余的那点潮。
　　然后柏骋松了手。他翻回去平躺下来，胳膊盖住眼睛，声音闷在手臂底下传出来："睡吧。"
　　槐咎也翻回去平躺着，两个人面朝天花板，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槐咎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胸腔，他把手按在自己胸口上，掌心里全是汗。柏骋的胳膊还盖着眼睛，看不见表情，但槐咎看见他耳尖红透了，从耳垂到耳廓边缘，红得像要滴血。
　　槐咎在被子里悄悄把右手伸过去，小指碰到了柏骋的小指。柏骋的手指微微蜷了蜷，然后松开了，让小指和槐咎的小指相贴着。那一点接触的皮肤面积小得可怜，但足够让槐咎的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嘴角不受控制地弯起来。他知道这不对。他知道这条路走下去会怎样。但此刻柏骋的小指贴着他的小指，暖的，活着的，不肯收回去的，他就把所有计划都暂时锁进了地下室里最深的那个角落。
　　明天再说。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明天他一定记得。
　　那一夜之后，有些东西变了。
　　柏骋不再刻意避开他。晨跑回来经过走廊时会往槐咎房间虚掩的门缝里看一眼，槐咎趴在门缝里也看他，两个人隔着那条窄窄的光隙对视半秒，然后柏骋移开视线往前走，步子却比平时慢了小半拍。
　　槐咎把门缝又推大一寸，从里面探出半张脸，看着柏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缩回去把脸埋进枕头，枕头捂着他半声闷笑。
　　琴房的门也不再关了。槐咎下午过去的时候门敞着，柏骋坐在琴凳上，背对着门口。槐咎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在角落那把扶手椅上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噗声。柏骋没回头，但琴声在槐咎落座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续上了。
　　弹的是什么槐咎听不出来，只觉得调子比平时暖，左手和声里少了很多阴郁的小调，换成了明亮的转位和弦。
　　柏骋弹完一首，手搁在琴键上没抬起来。"今天的谱子看不懂。"他说。
　　槐咎从扶手椅里站起来走过去，站在琴凳旁边低头看着谱架上摊开的乐谱。五线谱上的小蝌蚪他一个都不认识，但他装模作样地看了几秒，然后偏过头看向柏骋。柏骋仰头看他，这个角度让槐咎想伸手揉他的头发，当然他没有。他把手背在身后攥紧了。
　　"看不懂。"他老实说。
　　柏骋嘴角动了一下，弧度极短，但槐咎捕捉到了。柏骋往旁边挪了挪，在琴凳上让出半个人的位置。槐咎坐下的时候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槐咎右半边身子贴着柏骋的左半边，隔着两层衣服的布料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柏骋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琴键上，掌心按着他手背，带着他的手指按下一个键。
　　中音区的C。槐咎认得这个音，梦幻曲的第一个音。琴弦振动的嗡鸣从指尖传到胳膊肘，顺着骨头钻进胸腔。柏骋带着他的手，从他的手指底下又按出第二个音，第三个音，连成一小串简单的旋律。柏骋的呼吸在他耳边，温热地拂过耳廓，槐咎整个人僵着不敢动，手指在柏骋掌心里微微发抖。
　　"手别绷着。"柏骋说。
　　槐咎放松了一点，手指软下来。柏骋带着他把那串旋律弹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柏骋松开了手，让槐咎自己按。槐咎笨拙地按了前三个音，第四个音按错了，一声突兀的杂音从琴键下蹦出来。他缩了一下手，但柏骋的手重新覆上来，带着他按对了那个音。
　　"再来。"柏骋说。
　　槐咎深吸一口气，重新把手指搭上去。这一次他记住了所有的音，虽然节拍乱得一塌糊涂，但八个音一个不落地按完了。他转过头看柏骋，眼睛亮亮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柏骋看着他，目光里那些清冷的棱角被什么东西磨圆了，柔和得像窗外的暮色。
　　"会了。"柏骋说。
　　槐咎点头，点了好几下。他低头看着自己按过琴键的手指，又看看柏骋搁在琴键边缘的右手，两个人的手指之间只隔了两指宽的距离。他把自己的小指往那边挪了挪，碰到了柏骋的尾指。柏骋没有躲。他甚至把小指微微翘起来，让槐咎的小指嵌进指缝间卡着。
　　槐咎咬着下唇，把涌到喉咙口的那些东西压回去。他偏过头看窗外，暮色从窗格子里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滑过去。槐咎开始习惯每天下午去琴房，习惯在柏骋练琴的时候缩在扶手椅里打盹，习惯琴声渐弱时醒过来对上柏骋看过来的视线。
　　柏骋有时候会弹着弹着停下来，回过头确认槐咎还在不在，看见了就重新转回去继续弹。槐咎有一次故意藏在门后面，柏骋弹完一首回过头发现椅子里空着，手指在琴键上按出了一个跑调的杂音。
　　"槐咎。"柏骋叫了一声。
　　槐咎从门后面探出脑袋。柏骋看见他，那口气明显松了，但面上不显，只是把谱子翻了一页说"过来"。槐咎走过去靠在琴凳边蹲下来，仰头看着柏骋。柏骋低头看他，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梳了两下。
　　槐咎把头往他掌心里顶了顶，像一只蹭主人手的猫。柏骋的手在他发顶停留了几秒才收回去，收回去的时候指尖擦过他耳垂。请稍候


第6章 
　　有一天降温，琴房里冷得像冰窖。柏骋练了半小时手指冻僵了，按和弦的时候指关节发白。槐咎蹲在旁边看着，忽然站起来走回自己房间，把柏骋给他的那件灰蓝色羊绒衫拿了过来。他站在柏骋面前，把羊绒衫展开。
　　"穿上。"他说。两个月前柏骋在便签纸上写给他的两个字，他原样还回去了。
　　柏骋抬头看他。羊绒衫被槐咎举着，袖子垂下来落在柏骋肩头。柏骋把手从袖管里伸进去，槐咎帮他拉好衣摆把后领翻出来。
　　羊绒衫在柏骋身上大小刚好合适，肩线服帖地卡在肩上。槐咎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看着柏骋身上那件灰蓝色的羊绒衫，这件衣服曾经大得像袍子一样裹在他身上，此刻服服帖帖地包裹着柏骋窄瘦的腰线。
　　"你穿好看。"槐咎说。
　　柏骋的耳尖又红了。他把羊绒衫的袖口卷了卷，露出半截小臂，然后重新坐回琴凳上。槐咎没回扶手椅，他在柏骋脚边的地板上坐下来，后背靠着琴凳的腿，后脑勺抵着柏骋的膝盖。
　　柏骋的膝盖隔着羊绒衫的布料贴着他的后脑勺，暖的。琴声从头顶倾泻下来，舒曼的梦幻曲，槐咎闭上眼，听着那些音符一个一个从琴弦上跳出来，跳进他的骨头里。
　　他快要撑不住了。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背叛自己最初的计划。他想把柏骋拉下神坛，但他自己先陷进了那片柔软的泥沼里，越挣扎越深。柏骋的手指搭在他头顶上，指腹轻轻摩挲他的头皮，像在安抚一只随时会炸毛的猫。槐咎把脸埋进膝盖里，在黑暗中对自己说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了，下不为例。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把右手举起来对着月光看。那根被柏骋带过按琴键的中指还残留着一点点按压的触感，他把中指贴在嘴唇上，想，如果从头来过，他还会不会选择报复。他想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也没想出答案。窗外的鸟叫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羊绒衫味道——柏骋穿过的羊绒衫还搭在他椅背上，他偷了一整天那个味道。
　　第二天父亲回来了。很难得地出现在晚餐桌上，还带了瓶红酒，说要一家人好好聚聚。母亲化了妆穿了新旗袍，笑容从嘴角堆到眼角，整个人亮得像盏灯。
　　柏骋坐在父亲右手边，槐咎坐在最末位，父亲夹了块排骨放到他碗里，说了句"都瘦了多吃点"。槐咎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油亮的，酱色的，是父亲从没给他夹过的菜。
　　他愣了一下，然后扒了口饭把那块排骨盖住了没吃。但他余光看见柏骋在看他，柏骋的目光在他碗上停了停，然后放下筷子，把自己碗里剥好的虾仁夹了一块搁到槐咎碟子里，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吃饭。槐咎盯着那块虾仁，虾仁白嫩地蜷在碟子中央，旁边还搁了片香菜叶做点缀，是柏骋的讲究。
　　母亲的笑声顿了一瞬，然后更响地响起来，她转头跟父亲说着什么公司的事。槐咎把虾仁送进嘴里慢慢嚼，咸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看见柏骋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了他碟子边沿。
　　那天晚上他蹲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哭了。没出声，就蹲在月光照不到的那个墙角里，把脸埋在手掌中间，泪水从指缝渗出来滴在地板上。他为什么哭他自己也说不清，因为父亲那块排骨，因为柏骋那两筷子菜，因为他即将要毁掉这一切却发现自己下不了手了。
　　他拿袖子把脸胡乱擦干净，站起来走到窗边。隔壁柏骋房间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他的影子，在翻书。槐咎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那个影子出神。那影子翻了一页书，然后停下来了，像是感觉到什么，站起来走到窗边。
　　两扇窗户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柏骋拉开了他的窗，槐咎也推开了自己的窗。冷风灌进来，两个人隔着两米的夜风对视。柏骋穿着那件灰蓝色的羊绒衫，领口敞着，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在月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
　　"睡不着？"柏骋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