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又开（近代现代）——鹿无角

　　"别哭了。"柏骋的声音很轻，轻得槐咎差点以为是错觉，"就弹个曲子。"
　　槐咎从掌心里抬起脸。他看见柏骋蹲在他面前，墨绿色的卫衣领口露出一截白毛衣的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仰头看着他。这个角度让柏骋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几岁，眉眼间的清冷被暮色揉软了，眼尾弯下来一点弧度，嘴角平着但唇角微微上扬。
　　"哥。"槐咎哑着嗓子叫了一声。这个称呼从地下室的角落里长出来，在他舌根底下压了十几年，此刻终于从齿缝间挤出去，轻得像吐了一口气。
　　柏骋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的手还搁在槐咎头发里，那一下收缩的时候手指蜷了蜷，指腹蹭过槐咎耳后的皮肤。槐咎感觉到那阵酥麻从耳后扩散到整片脖颈，顺着脊椎往下爬。他把身体微微前倾，额头几乎要碰到柏骋的额头。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变得很稠，稠得他觉得自己快要溺死在里面。
　　但柏骋站起来退了半步。那半步不大，但他的手指从槐咎头顶滑开了，滑开的时候指尖顺势擦过槐咎的耳廓，像是不舍得收得太快。他转过身走回琴凳，背对着槐咎坐下，后背重新挺直了，肩线绷回那股拒人千里的弧度。
　　"你回去吧。"柏骋说，"我该吃饭了。"
　　槐咎从扶手椅里站起来。腿还是有点软，他扶着椅背缓了两秒。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柏骋的右手还搭在琴键上，食指无意识地按着一个白键，按了松，松了又按，反反复复。那个白键是中音区的C，槐咎记得这个音，梦幻曲的第一个音。
　　他走出去把门带上，掩到最后一寸的时候从门缝里看见柏骋把额头抵在了琴键上，发出一声不成调的闷响。槐咎把门彻底合拢，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胸口里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但他的嘴角弯起来了。
　　他赢了第一局。
　　那天晚饭柏骋没有下来吃。母亲问了一句，佣人说大少爷说不舒服在房里歇着。槐咎低头扒饭，筷子夹菜的时候手还在抖。他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咽下去，然后又在桌布底下把右手攥紧了，掌心掐出四个新鲜的月牙印。
　　他在想柏骋把额头抵在琴键上的那个画面。那个画面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又酸又胀，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本来应该开心的，报复的第一步已经走稳了，柏骋的心开始乱了。但他开心不起来。他想起柏骋蹲在他面前仰头看他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太软了，软得让他想逃。
　　他想起自己是来报复的。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反复嚼烂了，嚼到舌根发苦，然后站起来收拾自己的碗筷。经过母亲身边的时候母亲冷笑了一声，说了句什么难听的话，他当作没听见缩着脖子走开了。
　　洗碗的时候水流哗哗地冲着碗碟，他在水声里闭上眼，重新调出那个画面，柏骋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指腹贴着头皮的触感，温热，带一点琴键的凉。
　　他睁开眼把碗碟摔进沥水架，深吸一口气。
　　"够了。"他对着水槽里的泡沫说，"不能再多了。"
　　但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才睡着，睡着之前一直在想，柏骋额头抵在琴键上的那个样子，不知道有没有哭。柏骋那个人就算哭也不会出声吧，顶多睫毛湿一点，眼尾红一点，然后拿手背盖住眼睛把那些脆弱挡回去。
　　槐咎把这些细节想得太清楚了，清楚到他必须把被子蒙过头顶，在黑暗里把嘴唇咬出血才能压住胸腔里那股陌生的冲动。
　　他想冲到隔壁去，推开门，抱住那个坐在黑暗里的人。
　　但他没有。
　　他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在心里对自己说，哥，你再软一点，再软一点我就收手了。你再露出一点点那种眼神，我就下不了手了。
　　他知道自己在骗自己。但他放任了那个谎言，让它在黑暗里发酵膨胀，裹住他的心脏。他闭上眼，等着天亮，等着明天柏骋晨跑回来经过楼梯时，他抱着书再一次"不小心"摔上去。
　　槐咎开始熬夜。柏骋书房的灯通常到十一点才灭，槐咎就趴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等着，从十点等到十一点，再从十一点等到柏骋从书房出来去浴室洗漱。那一段路的脚步声很规律，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先三下短，然后两下长的，柏骋喜欢在走过卧室门口时略微放慢脚步，也许是习惯性地确认门关好了。
　　槐咎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像在地下室那会儿数楼梯一样，刻进骨头缝里。
　　有一回柏骋出来得晚了，快十二点才推开门。槐咎靠在走廊拐角的墙上等得腿发麻，正偷偷换重心，柏骋忽然朝他的方向转过头来。走廊灯暗，只亮了壁灯的一圈黄晕，槐咎后背紧贴着墙壁一动不动，把呼吸压到最轻。
　　柏骋盯着那片阴影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转身往浴室走。槐咎松了半口气，但柏骋走到浴室门口又停了，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地抛过来。
　　"回去睡。"
　　槐咎僵住了。暴露的羞耻让他脸颊发烫，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干得像砂纸。柏骋已经推门进了浴室，水声哗地响起来。槐咎从阴影里走出来，光脚踩着冰凉的地板溜回自己房间，关门的时候轻得连锁舌入槽的声音都压了。他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起来，脸埋在枕头里闷笑，笑着笑着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心脏砰砰跳得他自己都嫌吵。
　　第二天早上槐咎去厨房倒水，柏骋坐在餐桌边吃早饭，面前一碗粥一碟酱菜，吃相安静而规矩。槐咎端着水杯经过，故意让手肘蹭到椅背，杯子晃了一下洒出几滴水到手背上。柏骋的视线从粥碗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粥。
　　"昨晚没睡好？"柏骋的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槐咎的后颈一下子烫了。他把水杯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含糊地"嗯"了一声。柏骋没再追问，但槐咎转身走开的时候听见他筷尖在碟子边沿磕了一下，清清脆脆的一声，和他平时举箸无声的习惯完全不同。
　　那天下午柏骋练琴的时候，槐咎又蹲在琴房门口了。这次柏骋没让他进来，琴盖敞着，肖邦的曲子从门缝里漏出来，但柏骋弹得不如前几次稳，间或有明显的停顿，像是在分心等什么东西。槐咎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着琴声中断又重新接上，中断又重新接上，在某一处和弦转调的时候柏骋的手指滑了一下，一串不和谐的杂音从琴键上滚出来。
　　门里的柏骋"啧"了一声，很轻，但槐咎捕捉到了。他在门外无声地笑，把嘴唇抿紧了不让自己笑出声。
　　他知道柏骋在等他推门进去。柏骋不会主动叫他，但每一个停顿、每一次迟缓都像在说"你进来啊"。槐咎偏不进去。他蹲在门外，让影子从门缝底下投进去，若隐若现的一线暗色，然后站起来走了，故意让脚步声踏得比平时重一点。走出去三米远，他听见琴声终于续上了，但速度比刚才快了一截，像在追赶什么。请稍候


第4章 
　　傍晚槐咎在院子里收衣服，踮着脚把晾衣绳上的衬衫一件件取下来。柏骋从书房窗口望出来，隔着半个院子对上槐咎的视线。槐咎把刚收下来的白衬衫抱在怀里，冲柏骋的方向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带一点笨拙的试探。柏骋没回应，但窗户开大了半寸，冷风灌进去把他的刘海掀起来。槐咎看见他眯了眯眼，然后转过身去，但窗户没有关上。
　　那天晚上槐咎把柏骋的白衬衫叠好放在二楼走廊的换洗衣篓里。他蹲在篓子旁边，指尖蹭过衬衫领口内侧——那里有柏骋颈窝的温度残余，混着雪松味的洗衣液和一点点清苦的体息。他把手指按在鼻尖下闻了闻，心跳擂在太阳穴上突突地跳。
　　半夜槐咎被渴醒，摸黑下楼找水。经过客厅的时候他愣了一下，沙发上有个人影蜷着，借着月光能看清是柏骋。他没有开灯，电视机屏幕暗着，遥控器歪在一边。柏骋穿着件薄睡衣坐在沙发上，膝盖蜷到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脸朝着窗外。月光把他整个轮廓描成一层银灰色的边，睫毛在颧骨上拓着两排细密的影子。
　　槐咎站在客厅门口进退两难。柏骋听见动静了，偏过头来看他，眼尾有点红，不知道是困的还是别的。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对视，月光铺在地板上像一条银白色的河。
　　"睡不着？"柏骋问。声音哑，带着刚醒或者根本就没睡的沙。
　　槐咎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光着脚踩过月光走到沙发边上，在柏骋脚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他把后背靠在沙发边缘，后脑勺贴着沙发坐垫，仰头的时候柏骋的膝盖离他的头顶不到一拳的距离。
　　"我也睡不着。"槐咎说。
　　柏骋没有赶他走。两个人就这么一上一下地待在月光里，谁都没再说话。槐咎听见柏骋的呼吸慢慢匀了，又过了很久，柏骋的膝盖放下来了一点，脚尖碰了碰槐咎的后背。轻轻的，隔着睡裤的布料，像在确认他还在。
　　槐咎没有动。他把后脑勺往柏骋膝盖的方向靠了靠，让那一点触碰变成一小片依偎。柏骋的膝盖没有躲开。
　　那个晚上他在柏骋脚边坐到了天亮。中间他迷迷糊糊困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脑袋歪着靠在沙发坐垫上，肩头搭着一条薄毯。柏骋已经不在沙发上了，但毯子上有他身上那股雪松混着体温的味道。槐咎把毯子攥在手心里，鼻尖埋进布料深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呼出来。
　　他在想自己是不是疯了。报复不该是这个样子的。他应该让柏骋痛苦，而不是在这个人的毯子里偷偷闻味道。他应该让柏骋跪下来求他，而不是他自己蹲在柏骋脚边坐一整夜。
　　他把毯子折好放回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僵得差点摔倒。他扶着沙发背站稳了，目光落在柏骋搁在茶几上的水杯上。杯沿有一圈浅浅的唇印，柏骋喝水的习惯，抿一口用拇指擦一下杯沿，再抿一口。
　　槐咎把自己那个空水杯并排搁在柏骋的水杯旁边，两个杯子挨着，像两个并肩坐在月光里的人。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走得很快，怕自己会忍不住把那个杯子偷走藏进地下室去。
　　又过了一周，天气骤然转冷。南方入秋总是在一场雨里完成的，傍晚还在穿短袖，第二天起床就得翻外套。槐咎翻箱倒柜找不到一件像样的厚衣服，衣柜里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旧卫衣。他裹着其中一件缩在走廊里等柏骋练完琴出来，没等到柏骋，等到了柏骋的佣人敲门送过来一个纸袋。
　　纸袋里是一件灰蓝色的羊绒衫，吊牌还没剪。槐咎把羊绒衫拎出来，布料软得像云，手指陷进去就舍不得拔。他翻找了一下，袋底有一张便签纸，柏骋的字迹只有两个字："穿上。"
　　槐咎把羊绒衫套在身上，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盖住手指，肩线垮到胳膊肘。他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一样站在镜子前面，把袖口卷了两折才露出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