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又开(近代现代)——鹿无角

分类:2026

作者:鹿无角
更新:2026-09-14 11:34:30

  布料贴着皮肤的地方暖得让他牙根发酸,他把脸埋进袖子里深吸了一口,只有新的羊绒味道和纸袋残余的百货公司气味,没有雪松。
  但他还是舍不得脱。那天晚上他穿着羊绒衫睡了一整夜,梦里暖和得像有人抱着他,醒过来摸摸身上只有他自己和这件太大的衣服。
  第二天他故意穿着羊绒衫在柏骋面前晃了一圈。柏骋正坐在客厅里看书,余光扫到他的时候目光定了一下。槐咎缩着手站在门口,袖子卷得歪歪扭扭,露出半截手腕和一截小臂。
  "太大了。"槐咎说。
  柏骋合上书站起来朝他走过去。槐咎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撞上门框。柏骋停在他面前,伸手把他卷得乱七八糟的袖口解开,重新折了两折,折得整整齐齐。他的手指偶尔碰到槐咎的手腕内侧,冰凉的指腹贴着温热的皮肤,每次碰触都让槐咎缩一下。
  "这样就好。"柏骋退开,视线从槐咎手腕上移开,落到他脸上停了一瞬,"下次拿回来我给你改。"
  槐咎靠在门框上看着柏骋转身走回沙发。柏骋重新翻开书,手指捻着书页边角,指腹摩挲纸面的动作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槐咎把那只被柏骋碰过的手腕贴在脸颊上,羊绒衫的温暖和指腹残留的凉意绞在一起,让他有点站不稳。
  他靠在门框上多站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地走开了。走进走廊拐角之后他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羊绒衫的布料蹭着他的下巴,柔软得像一个拥抱。他在黑暗里咬着自己的手臂,把那一截皮肤咬出牙印,疼得清醒了些。
  "不行。"他对空气说,声音压得只剩气音,"不行不行不行。"
  他快不行了。每一次触碰都在瓦解他垒起来的那堵墙,每一次对视都在把他拉进更深的地方。他快要忘记自己来干什么的了,他快要变成单纯地想要柏骋靠近他、碰他、看着他、对他说话了。
  这种渴望比恨更可怕,因为它没有地基,从胸腔里凭空冒出来,长得比恨还快。
  他把额头抵在膝盖上,闭上眼,在黑暗中重新描摹那个计划。让柏骋爱上他,让柏骋把心捧出来,然后碾碎。他把"碾碎"两个字在心里反复刻了三遍,但每一次刻下去,那个画面就会变形,变成柏骋把额头抵在琴键上的样子,变成柏骋在月光里蜷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的样子,变成柏骋弯下腰替他卷袖子时垂着的睫毛。
  他把额头在膝盖上磕了一下,磕得闷响。
  "哥。"他哑着嗓子,在空无一人的走廊拐角轻轻叫了一声。那声"哥"落进黑暗里,像一滴水落进沙漠,瞬间被吸干。槐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把羊绒衫的袖子重新卷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跳和念头全部压到最底层去。
  他往厨房走,给自己倒了杯冰水灌下去,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淌进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寒战。他靠在灶台边上,盯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把杯子捏得指节发白。
  明天。明天他要更近一步。他要走到柏骋的警戒线里面去,踩进那片只属于柏骋一个人的领地,然后看看那个人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他把冰水一饮而尽,冰块在杯底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柏骋发烧了。
  槐咎是在第三天早晨发现的。柏骋没有按时下楼晨跑,六点过了走廊里安安静静。槐咎趴在门缝里往外看了好几次,七点的时候佣人端了粥上楼,敲柏骋的门敲了半分钟没回应,最后用备用钥匙开了进去。槐咎贴着走廊墙壁听动静,听见佣人出来下楼禀报,说大少爷发烧了,浑身烫,迷迷糊糊的,喊他也没应。
  母亲急得从餐桌边站起来,拖鞋啪嗒啪嗒踩过走廊上了楼。槐咎缩回自己房间,把门虚掩着,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外面的声音。母亲在柏骋房里待了一阵子,出来的时候声音压低了吩咐佣人拿退烧药和冰袋,然后自己也下了楼,大概是打电话叫家庭医生。
  槐咎等脚步声远了,推开自己的门走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柏骋房间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他从那条缝里看进去,柏骋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苍白的脸侧向窗户的方向,眉头微微蹙着,呼吸粗重而急促。枕头边的床头柜上搁着半杯水和一个药盒,药盒盖掀着,里面空了一格。
  槐咎推门进去了。他把门在身后掩上,走到床边蹲下来。柏骋的脸很红,两颊浮着不正常的潮热,嘴唇干得起皮,呼吸时胸膛起伏的弧度比平时大了许多。槐咎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的,隔着掌心都能感觉到那股滚烫从皮肤底下往外涌。
  柏骋在昏睡中微微动了一下,嘴唇翕了翕,像是在说什么。槐咎凑近了听,气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他又凑近了一些,鼻尖几乎碰到柏骋的耳廓,终于听清了两个字,"别走"。
  槐咎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蹲在床边维持着那个姿势没动,柏骋的热息喷在他颈侧,潮湿的,带着病中特有的药味和体温烘出来的体息。请稍候


第5章 
  他应该在柏骋醒之前离开,但他走不了。他的腿像灌了铅,手指像被粘在了床沿上,整个人定在那儿动弹不得。
  柏骋在梦中翻了个身,脸转向了他这边,眉头皱得更紧了。烧得迷糊的人下意识地在找凉的东西。柏骋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胡乱地摸索,指尖碰到槐咎搭在床沿上的手背,就像碰到了一块冰,立刻攥住了。
  槐咎浑身一颤。柏骋的手烫得惊人,五指扣住他的手背之后还在往自己那边拽,力气不大但执着。槐咎被拽得往前倾了倾,膝盖磕在床沿上,差点整个人栽到柏骋身上。他稳住自己,低头看着柏骋攥紧他手指的那只手,关节因为发力而泛白,指甲掐进他指缝间,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哥。"槐咎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柏骋没醒,但攥着他手指的力道松了一点点,眉头也舒展了些。槐咎用空着的那只手把柏骋额头上汗湿的碎发拨开,指尖碰到他滚烫的额头时柏骋轻轻"嗯"了一声,无意识地往他的掌心蹭了蹭,像一只烧糊涂了的猫。
  槐咎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悬在柏骋眉骨上方,不敢落下去。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干什么,应该抽出手走掉,应该让柏骋自己熬过这场高烧,应该保持距离,但他抽不出手。柏骋攥着他的手指,即使烧得神志不清也不肯松开。
  他妥协了。他在床边坐下来,把后背靠在床头柜上,让柏骋攥着他的手。柏骋在梦里渐渐安静下来,呼吸平稳了一些,攥着他手指的力道也从紧握变成了松松的搭着。
  槐咎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柏骋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因为发烧而泛着淡淡的粉。他的手指比柏骋短一截,被柏骋整个包在掌心里,像一只幼兽蜷进温暖的安全区。
  窗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敲着玻璃。槐咎听着雨声,柏骋的呼吸声,还有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他在柏骋床边坐了一个多小时,中间柏骋又烧迷糊了一次,浑身发抖地缩起来,嘴唇干得裂了口。
  槐咎用棉签蘸了水轻轻涂在他嘴唇上,柏骋的舌尖无意识地舔了舔棉签,湿润的触感蹭过槐咎捏棉签的指尖。
  槐咎的指尖发麻。他把棉签丢进垃圾桶,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压在膝盖上,深呼吸了好几下。
  母亲在楼下打电话叫医生的声音传上来,槐咎知道她随时会上来。他轻轻地把手指从柏骋掌心里抽出来,柏骋在梦中皱了皱眉,手指收拢了一下抓了个空,然后慢慢地松弛下去,落回被面上。槐咎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盖好,站起来退到门边。
  他回头看了一眼。柏骋的脸侧向这边,嘴唇因为刚才涂过水润了些,但那层薄红底下还是病态的苍白。睫毛在颧骨上投着两排扇形的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槐咎看了三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刚回到自己房间,母亲就带着家庭医生上了楼。隔着墙壁他听见医生听诊器贴着柏骋胸口的声音,量体温翻眼皮看舌苔的问话,最后说烧得不算太高,先吃退烧药观察。母亲千恩万谢地送了医生出去,然后坐在柏骋房间里没有再出来。
  槐咎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把柏骋攥过他那只手贴在嘴唇上。那一整片皮肤都还残留着柏骋掌心的温度,烫的,烙铁一样烙在他手背上。他把嘴唇贴上去,眼睛闭着,雨声和心跳混在一起,把他淹没了。
  那天晚上柏骋的烧退了。晚饭时候槐咎听见隔壁传来走动的声音,然后是母亲絮絮叨叨的叮嘱和柏骋低低应着的声音。柏骋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早上清醒多了。
  槐咎靠在走廊拐角听着那些细碎的声响,听见母亲说"好好休息别练琴了",柏骋说"嗯",母亲又说"明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做",柏骋说"粥就行"。
  他听着柏骋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羽毛搔在他耳膜上。他把额头抵在墙壁上,冰凉的墙纸贴着他的皮肤,但压不下去脸上的热。
  夜里十一点,母亲终于回自己房间了。槐咎躺在被子里等,等走廊的脚步声彻底安静下来。他又等了二十分钟,然后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过走廊地板,站在柏骋房门口。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没开顶灯,床头灯亮着一圈暖黄的光。柏骋靠坐在床头,额头上贴着退烧贴,手里拿着本书但没在看,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听到门口的动静转过头来。
  两个人隔着半开的门对视。柏骋的视线从槐咎的脸上慢慢往下移,落在他光着的脚上,又移回他脸上。
  "进来。"柏骋说。
  槐咎推开门走进去,站在床边。他本来准备了好几个理由,来说声晚安,来看看你好点没有,随便什么都行。但站在柏骋面前的时候那些话全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柏骋把书合上搁到床头柜上,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半张床。
  槐咎的脑子嗡的一声。
  "上来。"柏骋说,"地上凉。"
  槐咎机械地爬上床,在柏骋身边躺下来。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但槐咎能感觉到柏骋身上散出来的热度,比正常人高一些,是退烧后残余的暖。
  被子是柏骋的被子,枕头上全是柏骋身上的气味,雪松混着一点汗味和药片的苦涩,槐咎把脸埋进去的时候差点没忍住哼出声来。
  "你手怎么了。"柏骋侧过脸看他。
  槐咎低头,发现自己还攥着枕头角,指节都攥白了。他松开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指关节,没说话。柏骋伸手过来,覆在他手背上,掌心温热干燥,和早上高烧时滚烫的温度完全不同。
  "早上你在我这儿。"柏骋说。不是问句。
  槐咎的脖子根烫起来。他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埋,闷声"嗯"了一下。柏骋没追问,只是把搭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指尖蜷了蜷,指腹蹭过他指缝间细嫩的那层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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