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又开(近代现代)——鹿无角
分类:2026
作者:鹿无角
更新:2026-09-14 11:34:30
《山茶花又开》作者:鹿无角 文案: 他以为自己恨柏骋。 槐咎活在暗处,听楼上柏骋的琴声,看母亲把所有温柔倾注在那个人身上。 他发誓要报复,要把那个高高在上
槐咎摇头。他看着柏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了又压,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哥,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办。"
柏骋没有回答。他站在窗边看了槐咎很久,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他抬手拨了一下,然后把手伸过两扇窗户之间的空隙,掌心朝上摊开。槐咎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的,指节微微蜷着像是在等什么。他把自己的手放进去了,柏骋握住他,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一下一下,慢慢地。
"那就别走。"柏骋说。
槐咎低下头,额头抵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他在那两扇窗户之间,在冷风和月光里,把柏骋的手攥紧了。攥到指节发白的那种紧,攥到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像雪一样化掉。他在心里说好,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了。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十遍,每一遍都像在给自己挖一个更大的坑,但他停不下来。
柏骋的手暖着他发凉的指尖,拇指在他指节上打着圈。夜风里夹着楼下院子里山茶花的气味,淡淡的,清苦的。槐咎把脸抬起来,看着柏骋,月光把两个人的视线连成一条银白色的线。
他松开手之前,把柏骋的手掌翻过来,嘴唇贴上去碰了一下柏骋的掌心。短促的,轻得像蜻蜓点水。然后他缩回手把窗户关上了,背靠着窗玻璃滑坐到地板上,手按住胸口心脏的位置,那里跳得太快太响,他怕柏骋隔着墙壁都能听见。
窗外柏骋的窗户也关上了。灯又亮了一会儿,然后灭了。槐咎在黑暗里把嘴唇上残留的掌心温度抿进嘴里,尝到一点点羊绒衫的柔软和月光的冷。他在心里把那个"好"字又重复了一遍,然后闭紧了眼。
明天。明天他一定要做点什么来扭转这个局面。他欠柏骋一个真相,欠柏骋一个对不起,欠柏骋太多太多。他得还。他一定得还。
他这么想着,翻了个身,在柏骋隔壁的房间里慢慢睡着了。
好日子从来不会太久。槐咎早该知道。
那天他刚从琴房出来,嘴角还挂着没散尽的笑意——柏骋今天教他弹了一首新曲子,简单的儿歌,但柏骋握着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的时候掌心贴着他手背,温度从相触的皮肤蔓延到整条手臂。他正回味着那个温度,拐过走廊转角就撞上了母亲。
母亲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是给柏骋炖的雪梨汤。她的目光落在槐咎脸上,停了两秒。槐咎下意识把嘴角压平了,把肩背弓下来,缩成母亲习惯看见的那个畏缩样子。但来不及了,母亲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审视,从审视变成某种让他脊背发凉的尖锐东西。请稍候
第7章
"你从哪儿来。"母亲问。
"琴、琴房。"槐咎声音发颤,"听哥……,听大少爷弹琴。"
母亲的嘴角抽了一下。她把托盘搁在楼梯扶手上,一步一步朝槐咎走过来。槐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墙壁,退无可退。母亲站在他面前,伸手掐住他的下巴,指甲嵌进他下颌两侧的肉里,逼他抬起头来。
"大少爷?"母亲的声音低而尖,像刀刃刮过瓷器,"你叫他哥?你也配?"
槐咎的下巴被掐得生疼,他不敢挣,嗫嚅着说"我错了"。母亲松了手,但反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清脆的一声在走廊里回荡。槐咎的头被打偏到一边,嘴里尝到咸腥的铁锈味,嘴角破了。
他垂着眼,把身体缩得更小,肩膀几乎要折叠起来把自己折成一个不存在的小点。
"你是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没数吗?"母亲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你是我被□□生下来的孽种,你身上流的血都是脏的,你连站在他旁边都嫌脏了他的地。你还去听琴?你配听吗?你听得懂吗?"
她越说越气,指甲掐进槐咎的肩膀,把他往楼梯口的方向推。槐咎踉跄了两步,膝盖磕在楼梯拐角的台阶上,咚的一声闷响。母亲把他拽起来,推下两级台阶,他又摔了一次,额头磕在墙壁的转角处。
温热的液体从额角淌下来,他伸手摸了一把,指尖是红的。
母亲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穿着那件新旗袍,旗袍的下摆拂过槐咎趴伏的脊背,绸缎的冰凉触感隔着薄薄的卫衣布料传来。她的声音平静了一点,像是出了气的,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冷淡:"滚下去。晚饭前别让我看见你。"
槐咎趴在地上没动。他听见母亲的脚步声转身上了楼,听见她重新端起托盘,脚步声走向柏骋的房间方向,然后是推门进去的声音,然后是那句柔和的、带着笑意的"小骋,妈给你炖了雪梨汤"。门关上了。走廊里空了。
槐咎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疼,额头疼,嘴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白色的卫衣袖口洇开一小团红。他扶着墙往楼梯口走,下台阶的时候一瘸一拐,右膝盖刚才磕在台阶沿上,此刻一屈就疼得他抽冷气。他走到楼梯口,犹豫了一下,没有上自己房间,他拐了个弯往楼下走。
地下室的铁门虚掩着,锁扣坏了很久了,母亲不锁了,因为不需要锁他也逃不掉。槐咎推开门走进去,沿着那十七级台阶慢慢下去。阶面上第三级的凹陷还在,第十七级的木刺还翘着,他习惯性地用指腹蹭了一下,木刺扎进伤口里,混着额角未干的血,疼得他咬住了下唇。
他缩回自己那个角落。墙角那几块砖,砖缝里那只死掉的潮虫的尸体还在,白惨惨地蜷着,干透了缩成一小团。槐咎把它抠出来捏在指间看了看,然后丢掉了。他靠着潮湿的墙壁坐下来,把受伤的膝盖屈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从铁门缝隙透进来的那线光发呆。
上面的琴房方向传来隐约的琴声。柏骋在练新的曲子,调子轻快,大概是心情不错。槐咎听着那琴声,嘴唇抿了又松开,松开又抿紧。嘴角的伤口被这个动作扯得重新裂开,咸腥的血渗进唇缝里,他舔了一下,舌尖发苦。
地下室里很冷。秋天了,湿气从墙壁里渗出来,贴着他的脊背钻进骨头缝。他把卫衣帽子拉起来盖住脑袋,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额头磕破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一阵一阵地跳,像有只小锤子在里头敲。他闭上眼,那些被压下去的情绪重新翻涌上来。
柏骋的掌心,柏骋的琴声,柏骋给他夹菜时低垂的眼睫,和母亲那透着厌恶的、冰凉的指甲。
他要报复。他在地下室的霉味里重新对自己说。他要报复柏骋,报复母亲,报复这个家。他要让所有人都付出代价。他重复这些话的时候舌尖抵着嘴角的伤口,咸腥的血味给他某种踏实的痛感,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还有力气恨。
但他心里那个软弱的角落又在说话了。那个角落说,柏骋待你那么好,他给你弹琴,给你穿他的衣服,他还给你夹菜。那个声音越来越响,响到槐咎不得不把额头往墙壁上磕了一下,用新磕出来的疼把那声音压下去。
他在地下室里坐了一整个下午。外面的光从缝隙里移过去,从明亮的白色变成昏黄再变成灰蓝。
他听见楼上传来说话声走动声碗碟碰撞声,傍晚母亲叫柏骋下楼吃饭的声音,柏骋应了一声然后脚步声下楼了。他听见餐厅方向传来谈笑声,父亲的声音,母亲的笑声,柏骋偶尔应几句。那些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隔着一层地板和水泥,模糊地响着,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他饿了。胃里空得发疼,昨天晚上他就没吃多少,中午的饭被母亲一巴掌打得没胃口。但他不想上去,上面那些热闹跟他没关系,他上去只能破坏气氛,母亲看见他会再打他一遍,父亲也许会皱眉但不会说什么,柏骋大概会站起来替他挡一下但那样只会让母亲更恨他。
他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些,把脸埋进膝盖里。卫衣帽子的边缘蹭着额头的伤口,刺刺地疼。他在黑暗里半睡半醒地迷糊了一阵子,做梦了。
梦里柏骋站在地下室楼梯顶端,逆光,穿着白衬衫,手里端着碗。他朝槐咎伸出手,掌心朝上,跟那天在窗户之间伸过来的那只手一模一样。槐咎在梦里伸手够过去,指尖要碰到的时候梦碎了,他醒了。
醒来的时候地下室里一片漆黑,铁门缝隙里的光已经彻底灭了。月光从通气窗的缝隙照进来一小条,落在对面墙上,青白的一痕。
槐咎动了动僵麻的腿,扶墙站起来往台阶上走。他推开铁门,客厅里黑着灯,人都睡了。他摸黑上楼,经过餐厅的时候借着月色看见餐桌上给他留了一碗饭,扣着盘子,旁边搁了双筷子。
他走过去把盘子揭开。白米饭,上面码着菜,西红柿炒蛋,两个肉丸,还有一小碗汤。菜色齐整,米饭堆得冒尖。槐咎愣了一下,这不会是母亲留的。他低头看见压在碗底的一张小纸条,上面两个字:"吃掉",是柏骋的字迹。
槐咎把纸条攥进掌心,端着碗坐在餐桌旁边吃完了。米饭有点凉了,但菜还温着,肉丸咬开里面有汤汁,西红柿炒蛋酸甜入味。
他吃得很快,狼吞虎咽的,噎住了就灌一口汤顺下去。吃完他把碗筷洗干净收好,把那张纸条展平了叠成一小块,塞进胸口口袋里。
他上楼经过柏骋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柏骋还没睡。槐咎蹲下来把手指伸进那线光里,指腹贴着微温的地板。他额头上的伤还疼着,嘴角结了暗红的痂,膝盖每走一步都泛着酸软。但他就着那线光,把柏骋写的那两个字在心里描了一遍,描完嘴角的痂又裂开了,渗出一丝血珠来。
他舔掉那丝血,站起来走回自己房间。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摸到枕头底下有个硬硬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张创可贴,和一小管药膏。
药膏是新的,管口还没开封,塑封膜上印着消炎的字样。他把创可贴贴在自己的额角上,药膏挤了一点抹在嘴角的伤口,凉丝丝地压住了那股刺疼。
他在被子里躺下来,把柏骋那张纸条又从口袋里掏出来,借着月光看了又看。两个字,笔锋收尾处微微上扬,跟地下室里铁盒那张字条上一样端正规矩。他把纸条贴在嘴唇上,闭着眼,嘴角贴着那两个字的墨迹弯起来。
笑完了他又把纸条叠好放回口袋里。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头顶盖住自己。黑暗中他跟自己说,明天上去跟柏骋说谢谢,明天好好跟他待在一起,明天别想那些计划了。
他对自己说了三遍,然后把自己蜷进被子里,睡了。
秋天走到最深处的时候,下了一场极大的雨。
雨从傍晚开始下,起初是细细的线,后来变成密密的帘,再后来整片天空像被谁凿穿了底,水哗哗地往下倾。院子里的山茶花被打得七零八落,花瓣混着泥水淌成一摊烂红。槐咎缩在自己房间里,窗玻璃被雨敲得砰砰响,整栋房子像一艘要被雨水压沉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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