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又开(近代现代)——鹿无角

分类:2026

作者:鹿无角
更新:2026-09-14 11:34:30

  有一次槐咎在走廊里撞见柏骋。柏骋刚从母亲房里出来,两个人隔着三米远对视,柏骋微微偏了一下头朝自己房间的方向,槐咎读懂了那个动作,让他跟上。
  他跟在柏骋身后闪进房间,门关上的一瞬柏骋转过身来把他抵在门板上,动作急而轻,手垫在他后脑勺和门板之间怕磕到他。
  "这几天别找我。"柏骋低声说,气息拂在他额前,"妈在盯着。等她松了……"
  槐咎点头。柏骋看着他,手指从他后脑勺滑到耳侧,指腹贴着他耳廓蹭了一下,然后松开手退了一步。槐咎从柏骋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心跳快得他几乎站不稳,他靠在走廊墙壁上平复了半分钟,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弯着。
  他知道柏骋在想办法。他在柏骋卧室的窗台上看见过一张小纸条,藏在窗帘夹层里,只写了两个字:"等雨停"。请稍候


第9章 
  槐咎把纸条收进口袋,那两个字的笔迹比柏骋平时潦草,大概是匆匆写的。他把纸条上的墨迹来回看了很多遍,"等雨停",像一句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暗号。
  但母亲管得更严了。第四天,槐咎从厨房端水出来,正好碰上母亲从楼上下来。
  母亲扫了他一眼,目光忽然尖锐起来。他穿着那件灰蓝色的羊绒衫,领口翻出来一截白毛衣的边。槐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忘了换衣服,这件羊绒衫是柏骋给的,母亲认得。
  "脱下来。"母亲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槐咎僵在原地。母亲走过来,一把扯住他羊绒衫的领口往外面拽,槐咎被拽得踉跄,水杯里的水泼出来溅在两个人手上。
  羊绒衫被扯上去,槐咎的上半身露出来,单薄的卫衣下面肋骨清晰可见。母亲攥着那件羊绒衫,手指绞进柔软的羊绒里,像是要把它撕碎。
  "他妈给你的?"母亲压着嗓子,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他给你衣服穿?你们俩背着我干了什么?"
  "没有……"槐咎的声音发抖,"就、就是那天冷,他看我穿得薄……"
  母亲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槐咎被打得撞到墙角,后脑勺磕在墙面上嗡的一声。
  羊绒衫被母亲从他身上扒下来攥在手里,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件衣服,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下,然后把羊绒衫重重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两脚。
  "你这种人也配穿这种衣服?"
  母亲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给你你就穿?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能攀上他了?你算什么东西?你不过是我被□□生下来的杂种,这家里谁都比你高贵,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他给你衣服你就厚着脸皮穿?你以为你是谁?"
  槐咎缩在墙角,用手臂护着脑袋,把整个人蜷成最小的一团。
  母亲踹了他两脚,鞋尖踢在他小腿胫骨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没吭声,咬着牙把所有声音咽回去。母亲踢累了,又把地上的羊绒衫捡起来,上面沾了灰和鞋底的印子,她拎着那件衣服走了。
  槐咎在墙角蹲了很长时间。后脑勺磕到的地方隐隐发胀,小腿胫骨上大概青了。
  他慢慢站起来,扶着墙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之后他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把被扒掉羊绒衫后只剩一件薄卫衣的身体缩起来。十月末了,房间里冷得像冰窖,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在他裸露的脖颈上。
  他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冷的。羊绒衫的温暖消失了,那个曾经大得像是被人抱着的感觉也不在了。只剩下一件薄卫衣贴着皮肤,空空荡荡的。
  那天晚上柏骋来找他了。夜深了,大概快十二点,槐咎听见自己房门被轻轻叩了三下,两短一长。
  他从被子里爬起来开门,门缝里是柏骋的脸,楼道灯没开,只有月光从走廊窗子照进来铺在柏骋半边脸上。他的表情让槐咎的心紧了一下。
  柏骋很少露出那种神色,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尾微微泛红。
  柏骋推门进来,反手把门关上了。他手里攥着一团灰蓝色的东西,槐咎认出来了,是那件羊绒衫。柏骋把羊绒衫展平了递过来,皱褶还在,但灰尘和鞋印都清理干净了,领口内侧有一小片被搓洗过的痕迹,微微起毛。
  "她扔在洗衣房了。"柏骋的声音很哑,"我拿回来洗了。"槐咎接过羊绒衫。布料上还有没干透的潮气,洗衣液的雪松味混着水汽扑进鼻腔。
  他把羊绒衫抱在怀里,低下头盯着那片被搓洗过的领口,那是母亲用鞋底碾过的地方,柏骋大概蹲在洗衣房里用手搓了很久才搓掉那些印痕。槐咎的鼻子忽然酸了,他把脸埋进羊绒衫里,闷声说了句什么,柏骋没听清。
  "什么?"
  槐咎把脸抬起来。月光里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嘴角抿着在压什么东西,他吸了一下鼻子,说:"没什么。"
  柏骋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件湿漉漉的羊绒衫,月光从窗格子里横切进来,把房间分成明暗两半。
  槐咎站在暗的那半边,柏骋站在明的那半边。柏骋往前迈了一步,跨过了月光和阴影之间的那条分界线,站到了槐咎面前。
  "她打你了。"柏骋说。不是问句,他看见槐咎小腿上那片青紫了,卫裤卷起来的时候露出半截。
  槐咎把裤腿放下来遮住。柏骋蹲下去,手指搭在他膝盖上,把那截裤腿又卷上去,借着月光看清了那片淤青。颜色深紫近黑,蔓延了巴掌大的一块,中间还有两个鞋尖状的重痕。柏骋的指尖很轻地碰了一下边缘,槐咎缩了缩腿,牙关咬紧了。
  "她去睡了我才出来的。"柏骋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槐咎……"
  他叫了槐咎的名字。槐咎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柏骋,月光把他的脸从侧面照亮,睫毛在颧骨上拖出细密的影。柏骋蹲着,他站着,这个颠倒的位置让槐咎觉得不真实。
  "哥。"槐咎蹲下来,和柏骋面对面的蹲着,两个人膝盖抵着膝盖。
  槐咎把羊绒衫搁在腿上,空出两只手去握柏骋的手。柏骋的手冰凉,大概是洗羊绒衫的时候用冷水揉搓了很久。槐咎把他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捂着,拇指摩挲着他冰凉的指节。
  "对不起。"柏骋说。
  槐咎猛地抬头看他。柏骋的眼尾更红了,那层薄红从眼睑蔓延到眼尾的弧度,在月光里清晰可见。槐咎从没见过柏骋这个样子,柏骋那样克制而骄傲的人,此刻蹲在他面前跟他说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槐咎的声音不稳了。
  "很多。"柏骋说。他的拇指在槐咎掌心里蜷了蜷,又展开,"我没能保护好你。从小到大。她打你的时候我躲在楼上弹琴,假装没听见。她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站在旁边不吭声。我……"
  槐咎用手捂住了柏骋的嘴。掌心贴着柏骋的唇,感受到那两片薄唇在呼吸间微微翕动,温热的气息喷在他掌心里。他把手按在柏骋嘴唇上,摇了摇头,摇头的弧度很大,把额前的碎发甩乱了。
  "不许说了。"槐咎的声音在抖,"你没对不起我。你别说了。"
  柏骋的眼睫垂下去。槐咎感觉到掌心里那两片唇抿了抿,然后柏骋的额头抵在了他的额头上。
  两个人额头相贴,蹲在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槐咎松开了捂着柏骋嘴的手,转而按在他后颈上,手指插进他发尾里。柏骋的后颈微凉,细腻的皮肤贴着他的掌心,槐咎能感觉到柏骋脉搏在掌心下跳着,又快又乱。
  "哥。"槐咎在两个人交叠的呼吸里叫了一声。
  柏骋抬起手来按在他后颈,两个人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兽一样额头抵着额头蹲在黑暗里。
  槐咎闭着眼,睫毛湿了,他分不清是自己在哭还是柏骋在哭,只觉得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变得潮热而粘稠,所有那些墙都在这几寸距离之间塌成了废墟。
  "等雨停。"柏骋的声音从他唇缝间传出来,哑的,"等我。等到那一天,我带你走。"
  槐咎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他来不及擦,也顾不上擦,他把额头更重地往柏骋额头上顶了顶,哽着嗓子说了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很轻,轻到柏骋也许没听清,但槐咎自己听得清清楚楚。他说:
  "我等你。"
  柏骋的手臂收紧了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槐咎的脸埋进柏骋颈窝里,嗅到那股熟悉的雪松混着洗衣液的淡香。柏骋的手掌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捋着,像在给他顺毛,又像在确认他还在。
  槐咎在柏骋怀里哭得肩膀发抖,但他咬着嘴唇把哭声压到最低最低,怕被隔壁的母亲听见。
  那天晚上柏骋没有走。两个人挤在槐咎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面对面侧躺着,中间隔着一件叠好的羊绒衫。柏骋的手一直握着槐咎的手,拇指一下一下地蹭着他的手背。
  槐咎在这动作里慢慢睡过去了,梦里有阳光,有琴声,有院子里盛开的山茶花,还有柏骋牵着他在一条长长的路上走。路的前面很亮,他看不清尽头是什么,但柏骋的手暖着他,他就不怕了。
  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柏骋已经走了。枕头上留了一片压过的凹痕,还带着体温余热。槐咎把脸埋进去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天阴着,灰蓝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槐咎盯着那片云层看了很久,心里那团又胀又紧的东西慢慢松开了,变成一种柔软而笃定的等待。
  他在等。等雨停。
  但他不知道,雨永远不会停了。请稍候


第10章 
  转折来得毫无预兆。
  那天柏骋出门去参加一个学术竞赛,要两天后才回来。槐咎站在二楼窗台上看着柏骋的车开出大门,柏骋从后窗回头看了他一眼,隔着几十米和一层玻璃,槐咎冲他挥了挥手。柏骋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车拐过弯消失在了路尽头。
  槐咎缩回房间里,把门关好,坐在床上抱着那件重新洗干净的羊绒衫发呆。窗外的天气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整个天空像蒙了一层灰布。
  他数着日子等柏骋回来,第一天,第二天,到了第二天傍晚,他终于坐不住了,趿拉着拖鞋下楼到客厅里等。电视开着,母亲在厨房里忙着什么,父亲难得在家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一切都很寻常。
  门铃响的时候槐咎从沙发上弹起来。他跑到门口拉开门,以为会看见柏骋拖着行李箱站在台阶下,但门外站着的是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公文袋,表情严肃。
  "请问柏骋先生在吗?"男人问。
  "他不在。"父亲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什么事?"
  男人把公文袋递过去:"我受委托来送一份DNA鉴定报告。槐咎先生当年在医院出生时的血样和柏邵先生的样本做了对比,结果显示……"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