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又开(近代现代)——鹿无角

分类:2026

作者:鹿无角
更新:2026-09-14 11:34:30

  他坐了很久。从天亮坐到天暗,直到佣人来叫他吃晚饭。他进了餐厅坐在末位,母亲没有下来吃,父亲也不在,偌大的圆桌上只摆了他一个人的碗筷。他低头扒饭,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胃里还是堵着东西吃不下去。
  第五天他去了琴房。门没锁,他推门进去,里面的一切都跟那天一样。谱架上还摊着那本乐谱,翻到的那一页是舒曼的《童年情景》。槐咎坐在琴凳上,掀开琴盖,笨拙地把手指搭在琴键上。他按下了第一个音,中音区的C,梦幻曲的开头。琴声颤颤地响了一声,然后灭了。
  他把第二个音也按了,第三个,第四个。歪歪扭扭的旋律从他手指底下爬出来,断断续续的,节拍全不对,但他坚持弹完了整首,八个音也好十几个音也好,他把那首短曲从头到尾按了一遍。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他趴在琴键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琴盖,肩膀微微地抖了起来。
  他没哭。只是抖。从后背到肩膀,细细密密的颤,像有一根无形的线在拉扯他全身的肌肉。他抖了很长时间,然后站起来把琴盖合上,走出琴房把门带上,没有再回头。
  第六天槐咎出门了。他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去了城南那家茶馆——柏骋之前偶尔会去的地方。茶馆老板认识他,愣了一下然后招呼他坐下,泡了杯茶端过来。槐咎坐在窗边问了句:"他来过吗。"
  老板摇摇头:"没见着。你找他有事?"
  槐咎摇头。他把那杯茶喝完了,放下钱站起来走了。出了茶馆他站在街边发了一会儿呆,行人从他身边匆匆经过,没有人看他。他沿着马路走了很久,走到脚底板发酸了才拦了辆车回去。
  第七天,槐咎在走廊里撞见了母亲。
  这是事情发生之后第一次碰上。母亲从楼上下来,穿着灰色家居服,头发随便挽着。她瘦了,眼窝陷下去,整个人缩了一圈。她看见槐咎的时候脚步明显地滞了一下,槐咎也顿住了,两个人隔着半截楼梯对视。
  槐咎以为母亲会冲上来打他,但母亲没有。她站在原地,目光从槐咎脸上扫过去,落到走廊那架钢琴的方向,又收回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然后她绕过他下楼了,经过的时候肩膀离他很远,像在避让一件不想沾上的东西。槐咎站在楼梯上,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客厅方向,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攥住了那叠纸条的边角。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个月。槐咎每天把自己活成一具行尸走肉。吃饭,睡觉,偶尔下楼在院子里坐坐,偶尔翻翻书但一个字看不进去。他瘦得颧骨更突出了,手腕细了一圈,袖管里空荡荡地晃着。他知道自己在枯萎,但他提不起力气去阻止。
  第十六天的晚上,槐咎下楼倒水的时候路过客厅,茶几上搁着一份摊开的报纸。他本来已经走过去了,但余光扫到一角熟悉的名字,他退回来低头看。报纸上是一篇商业版的简讯。柏氏集团人事变动,柏骋辞去副总经理职务。
  简讯很短,寥寥几行,说辞职原因未披露,继任者尚未确定。槐咎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把报纸拿起来折好放回了原处。
  他回到房间打开手机,翻到柏骋的号码。那个号码在通讯录里躺着,一个多月没人碰过。槐咎把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最后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了丢在床头柜上。
  他在床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想柏骋辞了职会去哪里。想他还会不会弹琴,还会不会在晨跑的时候经过那条走廊时往虚掩的门缝里看一眼。想他那天转身离开的时候,是不是真的再也不打算回来了。
  这些念头翻来覆去地搅着他,搅得他整夜没睡。凌晨五点多,天还黑着,他忽然从床上坐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穿上了外套,趿拉着鞋出了门。
  街上空荡荡的,路灯把柏油路面照成暖黄色。他沿着柏骋从前晨跑的那条路走着,从家门口走到街口,再走到转角的便利店,再沿着人行道走到那个小公园。
  柏骋以前跑到这里会停下来做拉伸,靠在单杠上压腿。槐咎站在那个单杠前面,伸手握了一下冰凉的铁管,掌心被冻得发疼。
  他沿着那条路线走了一个来回,然后慢慢走回了家。天边开始泛白了,稀薄的晨光从楼缝间透出来。槐咎站在家门口,口袋里那叠纸条被他攥了一路,边角都磨得毛了。
  他掏出来展开,看着那些字迹。柏骋的笔迹他看了太多遍,已经比自己的字还熟悉了。"吃掉""穿上""等雨停",字不多,但每一个笔画都带着柏骋那种克制而妥帖的弧度。
  槐咎把纸条重新叠好放回口袋,推门进了屋。
  他回到房间,打开衣柜,把那件灰蓝色的羊绒衫从最底层拿出来。他抱着羊绒衫在床上坐下来,把脸埋进柔软的面料里深吸了一口。
  雪松味已经很淡了,混合着衣柜里樟脑丸的气味,但他还是嗅到了那一丝残存的、属于柏骋的气息。他把羊绒衫贴在胸口上,终于在这个没有开灯的凌晨,把脸埋进布料里,无声地张了张嘴。
  他说的是两个字。轻得只有他自己听见。
  "回来。"请稍候


第13章 
  羊绒衫没有回答他。房间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坟。槐咎把羊绒衫裹在身上躺下来,蜷成一个很小的姿势,把自己裹在那件大了一圈的衣服里。他闭着眼,想象这是柏骋抱着他,想象那双手的温度还在,想象那句"我带你走"还没过期。
  他在这想象里迷迷糊糊睡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槐咎浑身酸疼,羊绒衫被他裹了一整夜揉得皱巴巴的。他把羊绒衫叠好放回衣柜,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的脸。
  瘦了,青了,眼窝下面两团淤青似的黑。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拧开水龙头泼了把冷水在脸上,用毛巾擦干净了。
  他走出房间下了楼。母亲在餐厅里吃早饭,抬头看见他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槐咎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来,给自己盛了碗粥。粥是热的,米粒软烂,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母亲始终没有说话,但他喝完粥把碗收去洗的时候,看见母亲把桌上那碟酱菜往他那边推了推。
  槐咎端着洗好的碗转过身的时候,眼泪终于落下来了。他飞快地用手背擦掉,把碗放进沥水架,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厨房。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没有人叫他。他走到院子里,蹲在光秃秃的山茶花枝下面,把脸埋进膝盖间,后背一抽一抽地耸动着。
  他想柏骋。想得骨头疼。那个他说要碾碎的人,如今碎的是他自己。
  他蹲在冬天的冷风里,把自己缩得很小,像回到了地下室那个潮湿的墙角。但这一次没有人会端着一碗粥从楼梯上走下来了,没有人会用拇指擦掉他嘴角的药液,没有人会在月光里把食指垂下来勾住他的手指。
  槐咎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风把他脸上的泪吹干。然后他站起来,回屋里洗了把脸,穿上外套又出了门。
  他走到公交站台,上了一辆开往南边的车。他不知道柏骋在哪里,但他得去找。他必须去找。他欠柏骋一句真正的话,不是演出来的,不是算好的,是这些年从地下室的角落里自己长出来的,只是他一直没有勇气承认。
  车开了。窗外的城市从熟悉变成陌生,又从陌生变成更陌生的风景。槐咎靠着车窗,口袋里的纸条贴着他的心口,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磕着。他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行道树和楼房,把口袋里那叠纸条摸出来展开,低头看着那三个词。
  吃掉。穿上。等雨停。
  他在纸条背面,用指甲划出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划得用力,纸面都被指甲勾破了。只有三个字,他划了很多遍,划到纸背透出深深的痕迹。
  "我找你。"
  槐咎找了半个月。
  他去了柏骋所有的常去之处。学校、图书馆、常吃的那家面馆、城南的茶馆、城北的音乐厅。
  每一次推门进去,每一次张口问"有没有见过这个人",每一次得到的回答都是摇头。
  面馆的老板娘说"那个高个子年轻人好久没来了",图书馆的前台说"借阅记录上个月就停了",茶馆老板给他续了杯茶说"你再等等,他总会来的"。
  槐咎坐在茶馆靠窗的位置,把柏骋可能去的地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他想起柏骋提过一次的大学同学,姓许,住在城东。
  他辗转找了三天才找到那个许姓同学的地址,敲开门之后对方一脸警惕地看着他,听完他的来意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柏骋跟我说过你。他说如果有人来找他,让我别告诉。"
  槐咎站在门口,腿有点软。他扶着门框问了句:"那他,他好吗。"
  许同学看了他一会儿,大概是从他脸上那些显而易见的疲惫和消瘦里判断出了什么,语气软了些:"他辞了职之后在外面住了几天,后来联系过我一次,说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具体去哪儿了他没说。"
  "他住的那几天在哪里?"槐咎追问。
  许同学报了个酒店名字。槐咎赶过去的时候前台翻了记录说人已经退房快两周了。
  他站在酒店大厅里,头顶的水晶吊灯把光线切割成碎金洒了一地。他低头看着地板上的光斑,忽然想起柏骋说过的一句"等雨停"。南方冬天的雨早该停了的,但槐咎觉得自己的雨季才刚开始。
  他跑遍了所有能想到的角落。没有。柏骋像水一样从这座城市蒸发了。他在音乐厅门口的长椅上坐到天黑,在图书馆的台阶上数来往的人群,在柏骋从前晨跑的那条路上来回走了十几趟。
  每一趟他都往那个单杠的方向看一眼,好像下一秒柏骋就会穿着运动服出现在那里,弯腰压腿,转身看见他,然后皱一下眉。
  但每一趟都没有。单杠在风里晃着,铁管生了薄薄一层锈。槐咎有一次把额头贴在冰凉的铁管上,铁锈蹭在他眉心留下一道褐痕,他也没擦。他蹲在单杠下面,把脸埋进臂弯里,路灯把他缩成一团的影子拉得很长。
  钱花得差不多了。他出门只带了身上那点现金,酒店住不起,后来他睡过车站的长椅,睡过24小时便利店的角落,睡过公园的凉亭。
  半夜冷醒了就站起来走一走,沿着那条柏骋晨跑的路线再走一遍,走到天边泛白再去下一处找。有两天他只喝了几瓶水,胃里空得泛酸,蹲在路边的时候觉得世界在转。
  第三十三天,他坐在城西一条陌生街道的花坛沿子上歇脚,膝盖酸得直不起来,脚底磨了两个水泡走一步疼一下。他低着头揉小腿,余光忽然扫到对面街角一家小店的招牌"山茶花手工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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