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又开(近代现代)——鹿无角

分类:2026

作者:鹿无角
更新:2026-09-14 11:34:30

  柏骋没有躲,也没有主动握上来,就那么让两个人的指尖在行走的节奏里时不时地碰一下,像某种暗号的交换。请稍候


第16章 
  到了站台等车的时候槐咎侧过脸看柏骋,路灯把柏骋的侧脸描成暖金色,鼻梁的线条利落,下颌角的弧度比从前更分明。槐咎把这副样子记进心里,跟从前那些刻进骨头缝的细节放在一起。
  "下周三还来吗。"槐咎问。
  柏骋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只说了一句:"你弹琴的那张谱子我后来去找了,上面的指法标错了。"
  槐咎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第一页第三行的那个指法,"柏骋说,"不该用无名指。应该用中指和食指交替。"他转过头看向槐咎,"下周三你把谱子带来,我重新教你一遍。"
  槐咎站在公交站台的暖黄灯光里,看着柏骋那双在暮色中平静而温和的眼睛。他说"好"的时候嗓子有点哑,说完又补了一句"好"。
  车来了。槐咎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柏骋,柏骋站在原地目送他。两个人的视线在路灯和车厢灯光之间碰了一下,柏骋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槐咎攥着车门把手,忽然想把"好"字再说一遍,但他忍住了,上了车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隔着玻璃看柏骋。
  车开了。柏骋的身影慢慢变小,变成一个灰色的小点,再变成路灯下一抹模糊的影子。槐咎靠在车窗上,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叠纸条。最上面那张是柏骋写的"等雨停",背面的"我找你"和"我找到了"并排放着。
  槐咎又把它掏出来,借着头顶的灯光看着那三个词,在"我找到了"下面又加了一行,指甲划得用力,纸面几乎要破了:
  "别走了。"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靠着车窗闭上眼。公交车晃晃悠悠地驶过亮着灯的街道和暗下来的居民区,他在这晃悠里想着柏骋说的那句"我重新教你一遍",嘴角弯着弯着就睡着了。梦里有琴声,有雪松味,有柏骋的手覆在他手背上带着他按下第一个键。那个键按下去之后没有停,后面的音接踵而至,连成一串完整流畅的旋律。
  他好久没有做过这么好的梦了。
  下周三槐咎带着谱子去了。他把那本翻旧了的乐谱从琴房的谱架上取下来的时候,封面上还留着柏骋以前用铅笔标注的指法记号,有些淡了,他拿橡皮轻轻擦了一下又放回去。出门前他又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把棉服领口翻好,把新剪的头发拨了拨,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出去。
  柏骋还是站在梧桐树底下。这次槐咎没有跑,他走过去,在一步远的地方停住,把谱子从袋子里抽出来递过去。柏骋接过来翻了翻,翻到第一页第三行的时候手指停住了,抬头看了槐咎一眼。
  "你就这么拿来了?没自己试试?"
  槐咎摇头。柏骋看着他,把谱子合上夹在腋下,转身往巷子的方向走。槐咎跟在后面,这一次他走得很近,近到两个人的肩线几乎并着。巷子里的枯藤还是那副模样,但墙根底下冒出了几星绿芽,在冬末的风里颤巍巍地支着脑袋。槐咎指着那几颗绿芽给柏骋看,柏骋低头瞅了一眼,说"快了"。
  "快什么?"
  "快春天了。"柏骋说。
  槐咎的嘴角弯起来。他想说原来你也在等春天,但他没说出口,只是默默地跟柏骋并肩走着,把那句话揣在肚子里慢慢暖着。
  他们去了手工坊旁边那个小公园。冬天的公园里人少,长椅上结了薄薄的霜,柏骋用手套把霜擦了才坐下。槐咎挨着他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了一小臂的距离。柏骋把谱子摊开在膝盖上,手指点着第一页第三行,给槐咎讲那个指法为什么会标错。
  "无名指按这个键的话跨度太大了,手腕要扭。换中指和食指,你看——"他把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这样过渡是不是顺了。"
  槐咎凑过去看。他不看谱子,他看柏骋的手。那双手在冬天冷冽的空气里微微泛着粉,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柏骋比划完把手收回去的时候,槐咎把自己的手伸出来搁在谱子边上,五指张开,跟柏骋刚才比划的那个位置对齐了。
  "你带我的手试一下。"槐咎说。
  柏骋看着他。公园里的风把槐咎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他鼻尖冻得有点红,但眼睛亮亮的,看着柏骋的目光里什么掩饰都没有了,干净的,裸着的,连底下那层怯和歉疚都摊开了。柏骋看了他几秒,然后把手覆上来了。
  还是那只手。还是那个温度。掌心贴着他手背的时候槐咎闭了一下眼,指尖在微微颤抖,但这次不是装的。他把自己的手指拢起来,让柏骋带着他按在谱子标的位置上,模拟着按键的动作。柏骋的拇指搭在他虎口上方,轻轻按着他指根的位置教他发力,指腹压着他的骨节。
  "这边松一点。"柏骋说着,用拇指揉了揉他指根处发僵的那块肌肉,"别绷着。"
  槐咎放松了一点。柏骋带着他的手指做完了那一整行的指法演练,然后松开了手。槐咎把手收回去攥成拳贴在胸口上,掌心留着柏骋的温度,他偷偷把那个温度焐着,舍不得散掉。
  那天下午柏骋带着他把整本谱子的指法过了一遍。槐咎听得认真,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句不着边际的问题,柏骋耐心地答着。到了傍晚两个人又在街边吃了面,柏骋这次给他碗里多夹了几片牛肉,槐咎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几片肉,没说话,但吃了,吃得干干净净。
  公交站台上等车的时候槐咎问:"下周还来?"
  柏骋这次答了:"来。"
  槐咎抿着嘴笑了。他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柏骋站在路灯底下目送他,手插在口袋里,嘴角有一点点弯。槐咎把这个画面收起来存好,在车里靠着窗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消下去。
  这样的周末持续了四周。每一周槐咎都坐那趟三个小时的公交车过去,每一周柏骋都站在梧桐树底下等他,每一周他们去面馆吃一碗阳春面,每一周柏骋送他到公交站台。
  槐咎慢慢发现柏骋脸上的那层霜在融化,虽然他嘴角弯的弧度还是很克制,但他会在槐咎低头吃面的时候多看他几眼,会在并肩走路的时候把外侧的肩膀往槐咎的方向靠一靠。
  那些细小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变化,都被槐咎一个一个收起来,攒在胸口那个越来越满的格子里。
  第五周,柏骋没有在梧桐树底下等。槐咎站在枯枝下面朝四处看了看,手工坊的姑娘探出脑袋冲他指了指街尾的方向。槐咎顺着那条街走过去,走到巷子口的拐角时他站住了。
  柏骋站在那条窄巷子里,面前蹲着一只瘸了腿的橘猫,正在低头掰手里的面包喂它。
  巷子里的光斜打下来,柏骋蹲在那里,灰大衣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他的手指掰着面包碎屑落在猫面前的干净地面上。
  槐咎靠在巷口看了一会儿。柏骋喂完了猫,站起来转过身,看见槐咎的时候没有惊讶,好像知道他迟早会过来。
  "哪来的猫。"槐咎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只橘猫。猫吃完面包还在柏骋脚边绕,用脑袋蹭他的裤脚。柏骋低头看了看猫,又看了看蹲着的槐咎。
  "上周来的。腿瘸了,跑不动,在这巷子里窝着。"柏骋说,"我有时候带点吃的过来。"
  槐咎伸手去摸猫的脑袋,猫犹豫了一下,然后凑过来蹭他的指尖。毛茸茸的触感蹭着他指腹,槐咎的手指蜷了蜷又展开,顺着猫的脑袋往下摸到脊背。猫呼噜呼噜地响了起来,槐咎蹲在那儿摸了一会儿猫,然后抬头看柏骋。
  "你一直在这儿喂它?"
  "隔天来一次。"柏骋说。
  槐咎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让猫吓了一跳跳开了,退到墙根底下看着他们。槐咎看着柏骋,忽然说:"那你也隔天喂我一次吧。"
  柏骋看着他,眉头挑了一下。
  "你别笑,"槐咎说,"我说真的。我那三个小时的公交车坐得腰都断了,你就请我吃一碗面,还得我带谱子来你才陪我。"
  柏骋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次弯的弧度大了些,明显的,在巷子里的光线下槐咎看得清清楚楚。他咳了一声,把那种不自在的兴奋往下压了压,然后指了指猫的方向。
  "那以后喂完猫,再请你吃面。"柏骋说。
  槐咎站在柏骋面前,看着他嘴角那道弯起来的弧度和耳尖那抹熟悉的粉色,忽然觉得自己等了这么久,值了。他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把柏骋灰大衣肩头沾的一片枯叶摘掉了。手指从柏骋肩头滑下来的时候顺势搭了一下他的小臂,没有攥着,就搭着,像猫用脑袋蹭人裤脚那样轻轻的。
  柏骋没有躲。他低头看着槐咎搭在自己小臂上的那只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下周五我有空。"
  "嗯?"
  "周五来。"柏骋说,"带你去看个地方。"
  槐咎点头。他把手从柏骋小臂上收回来,插进口袋里攥着那叠纸条,指腹摩挲着"等雨停"那三个字的墨迹。他跟着柏骋走出巷子的时候,那只橘猫又跑过来绕在两个人脚边,瘸着腿但走得还挺快,槐咎蹲下来又摸了一下它的背,然后站起来追上了柏骋的脚步。
  那天晚上的面馆里,柏骋多要了一碟酱牛肉推到他面前。槐咎夹了一片慢慢嚼,牛肉卤得入味,嚼着嚼着他就笑了,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么。柏骋在对面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低下去吃自己碗里的面,但嘴角那点弧度没有撤。
  槐咎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弧度。他没有点破,只是把碗端起来喝汤,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把鼻尖蒸得红红的。他觉得心里那个曾经碎成渣的东西正在被一团一团的暖意糊起来,缝补得还不太牢,但形状回来了。
  他又吃了一口面,在面碗的热气里看了一眼柏骋垂着睫毛的侧脸,然后低下头,把自己碗里的面吃完了,一口汤都没剩。请稍候


第17章 
  周五柏骋带他去了城南的老城区。
  那是一片槐咎从未涉足过的地方,窄而曲折的巷子两侧是上了年头的砖楼,墙面上爬着半枯半绿的藤蔓,在早春的微风里探出细嫩的卷须。
  居民楼底层的窗台上晾着腊肉和咸鱼,空气里飘着酱油和烟火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槐咎跟在柏骋身后穿过迷宫似的巷子,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凹凸不平的表面上,有些石板缺了角,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晃动声。
  柏骋在一扇旧木门前停下来。门漆斑驳,铜环上生了铜绿,他掏出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咯吱一声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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