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又开（近代现代）——鹿无角

　　"槐咎。"柏骋说，"你信上写的我看了。但你那天说的话我也记得。"
　　槐咎的手指蜷回去收进掌心。他的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看着柏骋眼尾那点旧痂似的薄红，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不明显的颤："我那些话——有的真有的假。恨你那部分是真的，但那是很久以前了。想毁你那部分，我做不到。我对你…我早就…"
　　他说不下去了。话到嘴边被风呛住，他低头咳了几声，再抬头的时候眼圈红了。他盯着柏骋那双垂着的眼睛，把最后几个字一口气吐出来："我早就喜欢你了。
　　那时候站在琴房外面演的那些，后来全变成真的了。你弹琴的时候我坐在后面不是想算计你，我就是想靠着你。你教我按琴键的时候我浑身都在抖，不是演的那个抖，是真的……"
　　柏骋垂着眼听他说话。风把槐咎那些断断续续的话吹散了一半，但柏骋大概听全了，因为他的喉结动了，很慢地滚了一下。他抬起视线看了一眼巷子外面的天色，然后对槐咎说了句："该回去了，天快黑了。"请稍候


第15章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没有给一个确定的答复，但他说"该回去了"的时候脚站着没动，像是还在等槐咎先迈那一步。槐咎读懂了那个停顿，他往前又迈了半步，这次柏骋没有退。
　　槐咎终于抓住了柏骋的手腕，隔着灰大衣的袖口，指尖扣住那截腕骨凸起的弧度。瘦了，腕骨比以前更硌手，但脉搏在指腹底下跳着，又稳又平。
　　"你还在生气。"槐咎说。
　　柏骋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攥得发白的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还气不气。我只知道那天你说的那些话，我到现在想起来还会觉得胸口闷。"
　　槐咎把手攥得更紧了。他把柏骋的手腕拉过来，低头把额头抵在柏骋的指节上。这个动作让他弓着背，像一棵被风压弯的树。柏骋没有抽手，他的手指在槐咎的额头下面微微动了一下，指腹贴着槐咎眉心那块皮肤，停住了。
　　"那就慢慢来。"槐咎闷声说，"你闷一次，我站你面前一次。你闷一百次，我站一百次。我不跑了。我哪儿都不去了。你赶我我都不走。"
　　柏骋的手从槐咎额头上滑下来，落在他肩上。那一点重量压下来，槐咎终于敢把脸抬起来看柏骋。柏骋看着他，目光里那层淡薄的底色起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露出底下一点槐咎熟悉的东西。
　　"你瘦了。"柏骋说。
　　槐咎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他来不及擦，也不想擦。他站在那条巷子里，攥着柏骋的手腕，脸上全是泪水，鼻涕也快流出来了，丑得要命。
　　但柏骋没有移开视线，他用空着的那只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槐咎认出那是他写的信，折痕被抚平了又被折起来，边角都起了毛。柏骋把那张信纸在槐咎面前展开，指给他看。
　　"这行。"柏骋指着中间那段：你不在旁边按着我手指的话，我大概永远都弹不对，他把那段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又说谎了。我不在的时候你自己按了一遍，还按完了。"
　　槐咎愣住。他盯着那行字，又抬起眼看柏骋。柏骋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但槐咎看见了。
　　"你那天在琴房弹的，"柏骋说，"全弹错了，最后一个音还按了三次。"
　　"你……"槐咎的嗓子堵了，"你怎么知道。"
　　柏骋没有回答。他把信纸重新叠好放回口袋里，拍了拍槐咎攥着他手腕的手背，力道轻得像山茶花瓣拂过。"走吧。"他说，声音里那层冰化了大半，"公交车该赶不上了。"
　　槐咎被他带着往巷子外面走。柏骋没有挣开他的手，两个人就这么一个攥着另一个的手腕，一个走前面一个跟后面，出了巷子拐过街角走到公交站台。
　　车来了，槐咎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柏骋一眼，柏骋站在站台边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
　　"下周三。"柏骋说。
　　槐咎站在车门台阶上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点了好几下。车门关上了，车开了，他趴在车窗上往外看，柏骋还站在路灯底下，灰大衣被风鼓起来，手插在口袋里，脸朝着他离开的方向。
　　槐咎隔着玻璃朝他挥手，也不知道他看没看见，反正他挥了，挥到车站消失在拐角才把手放下来。
　　他靠着车窗坐回去，把手按在胸口上。心脏跳得快而有力，咚咚咚地敲着他的肋骨，像要把这段时间积压的所有东西一次性泵出去。他把额头抵着车窗玻璃，玻璃是凉的，但他的脸烫得惊人。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弯，弯起来了就压不下去。
　　槐咎把口袋里的纸条掏出来，展开看着柏骋写的"等雨停"。然后在背面他用指甲划的那行"我找你"旁边又加了一行字，划得用力，纸面透过去深深的沟痕：
　　"我找到了。"
　　他对着那几个字笑了一下，把纸条折好放回去，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把车厢里的光切成明暗相间的条纹，他在这光影里慢慢放松下来，松弛到骨头缝里都在往外溢一种他太久没感觉过的东西。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下周三。还有五天。五天之后他去那棵梧桐树底下，柏骋会来。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把那些碎掉的东西重新拼回去，但他不怕了，柏骋会教他。就像按琴键一样，按错了也没关系，有只手会带着他按对。
　　槐咎在颠簸的公交车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那点弯起来的弧度。
　　下周三来得比槐咎以为的慢，又比槐咎以为的快。五天里他把自己收拾得干净了些，剪了头发，刮了胡子，把皱巴巴的外套换下来，穿了一件半旧的但好歹没破洞的深蓝色棉服。出门之前他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一会儿，把头发拨了又拨，拨到觉得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了才出门。
　　他坐了那趟三个小时的公交，到山茶花手工坊的时候天还没暗。梧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灰大衣，手插在口袋里，面朝着手工坊的招牌。槐咎从公交站台走过来的时候脚步越来越快，到后面几乎是跑的，跑到梧桐树底下站住了，气喘吁吁地看着面前的人。
　　柏骋转过身来。还是那张脸，瘦了，清减了，但那双眼睛里的底色比上次暖了些，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有了活水流动。他上下看了槐咎一眼，目光在他新剪的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嘴角那点不明显的弧度又浮了上来。
　　"剪头发了。"柏骋说。
　　槐咎伸手摸了摸自己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两个人在梧桐树底下站着，冬日的风比上周小了些，吹在脸上没那么刺了。手工坊的招牌在暮色里亮起暖黄色的灯，马尾辫姑娘从店里探出脑袋冲他们笑了笑，然后又缩回去了。
　　"去哪。"槐咎问。
　　柏骋偏了偏头示意街尾的方向。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了大半个手臂的距离。槐咎的手指蜷在口袋里，几次想伸出去牵点什么又缩回去了。他告诉自己不能急，慢慢来，柏骋说了慢慢来。他把手在口袋里攥紧了又松开，反反复复。
　　他们走到那条窄巷子的岔路口。柏骋拐了进去，槐咎跟上。巷子里还是那面爬着枯藤的老墙，柏骋走到墙跟前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槐咎。路灯的光从巷口照进来只够照亮半个巷子，柏骋站在明暗交界的边缘，半边脸被光照着，半边脸沉在阴影里。
　　"你信上写的，"柏骋开口，"说最早是在我包扎你那次变的。我后来想了很久，那天我做了什么让你变了。"
　　槐咎站在一步之外。他低头看着自己和柏骋之间的那一步距离，声音有点闷："你蹲下来的时候膝盖沾了灰，你低头拍了一下。你拍灰那个动作，我忽然觉得你也没有那么高高在上。"
　　柏骋沉默了两秒。"就这？"
　　"就这。"槐咎抬起眼看他，"你蹲下来拍灰的时候，我忽然发现你也是个人。会沾灰会弯腰会蹲在一个潮湿的地下室里给一个满身脏水的人包扎伤口。你那时候耳尖红了，我看见了。"
　　柏骋的耳尖此刻又红了。槐咎看见了，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弯起来，弯完了又赶紧压下去。他知道自己不该笑，他欠柏骋的东西太多了，哪能因为人家耳尖红一下就乐成这样。但他压不住，那点笑意从嘴角泄出来，泄得他连忙低头假装看鞋尖。
　　柏骋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但槐咎听见了。然后一步之外的那个人动了，柏骋往前迈了那一步，把两个人之间的半步距离抹成了零。槐咎猛地抬头，柏骋站在他面前，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旧日熟悉的雪松味。淡了很多，但还在。
　　"你笑什么。"柏骋说。
　　槐咎摇头。他摇头的时候刘海扫了一下，柏骋伸手把他额前那撮碎发拨开，指腹贴着他眉骨蹭了一下。那个触感让槐咎浑身僵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下来。他往前靠了靠，额头抵在柏骋肩膀上。柏骋的肩膀还是那样窄瘦，肩胛骨隔着大衣的布料硌着他的额头。
　　"我欠你太多。"槐咎闷在他肩窝里说，"你让我还。你想怎么还都行。"
　　柏骋的手落在他后脑勺上，手指穿进他新剪过的短发里。他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肩窝里的那个脑袋，声音从槐咎头顶上方落下来，哑而轻："你先欠着吧。欠到什么时候我还不知道。到时候再说。"
　　槐咎把额头在他肩膀上又顶了顶。他没有哭，这次没有，他只是把自己靠在柏骋身上靠了很久，久到路灯从明变暗又从暗变亮，整条巷子彻底被暖黄色的光灌满了。柏骋的手一直搭在他后脑勺上没有挪开，拇指偶尔动一下刮过他耳后的皮肤，像在确认他还在。
　　当晚他们一起吃了顿饭。柏骋带他去巷子外面的一家小面馆，两个人各要了一碗阳春面。
　　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槐咎低头看着碗里那两根青菜和半个卤蛋，忽然想起在茶馆小院他第一次给柏骋做饭的那个早上，他煮的糊了一锅的那碗面，柏骋面不改色地吃完了，只说了句"盐放多了下次少放半勺"。
　　他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烫，从喉咙暖进胃里，整个人都热起来。他隔着面前那碗面的白雾看柏骋，柏骋吃面还是那个样子，安静而规矩，筷子夹起面条不发出声音。
　　槐咎把自己碗里那片青菜夹到柏骋碗里，柏骋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推回来，夹起来吃了。
　　槐咎的嘴角又弯了。这次他没有压。
　　吃完饭柏骋送他去公交站台。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槐咎走在柏骋右手边，手还是插在口袋里，但这次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晃着，指尖偶尔碰到柏骋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