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又开(近代现代)——鹿无角

分类:2026

作者:鹿无角
更新:2026-09-14 11:34:30

  槐咎从柏骋肩侧探进去看——门里是个窄小的院落,比茶馆那个院子还小一半,但收拾得干净。院子里铺着老青砖,砖缝间冒出一茬一茬的新草。墙角搁着几盆还没发芽的花盆,盆土里插着标签,写着"山茶"二字。
  "你的?"槐咎问。
  柏骋走进去,站在院子中间环顾了一圈。他今天没穿灰大衣,换了件深绿色的薄外套,领口翻出白毛衣的边,整个人显得比前几周精神了些。他蹲下来摸了摸墙角花盆的土,又站起来踢了踢一块松动的砖,把它踩实了。
  "租的。"他说,"离开家之后先找了个地方落脚,就是这儿。"
  槐咎走进去,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了看天。院子窄小,但头顶的天空被四面的屋檐框成一个规整的方形,早春的天蓝得清透,几片薄云慢悠悠地荡着。
  他把视线收回来落在柏骋身上,柏骋正在弯腰把墙角另一个花盆搬开,大概是挪个位置让那几盆山茶都能晒到上午的太阳。
  "你一个人住这儿?"槐咎问。
  "嗯。"柏骋把花盆放好,拍了拍手上的土,"不太大,但够住。院子能养东西,比公寓强。"
  槐咎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几盆插着山茶标签的盆土。土是新的,润的,盆底垫了碎瓦片,是种花的讲究做法。槐咎伸手碰了碰盆沿,指尖沾了一点潮土,他捻了捻。
  "你以后就住这儿了?不回去了?"
  柏骋站起来,走到院子一角的石凳上坐下来。石凳凉,但他没在意,胳膊搭在石桌桌面上。槐咎跟过去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两个人的膝盖在桌底几乎碰着,中间只隔着一张斑驳的老石桌。
  "我辞了职,暂时不打算回去。"柏骋看着他,"家里那边,我爸跟我妈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我不掺和了。"
  "那我呢。"槐咎问。
  柏骋的目光在槐咎脸上停了一会儿。早春的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把柏骋额前的碎发拂乱了,他抬手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声音平稳:"你每周来,我每周在这儿等你。你住得远,来回不方便。你要是想来,这边的巷子口有个公交总站,换乘一次就到了,比原来那趟车近一个钟头。"
  槐咎听明白了。他的心跳开始加快,膝盖在桌底不自觉地往前顶了顶,碰到了柏骋的膝盖。柏骋没有退,两个人的膝盖隔着裤子布料抵在一起,传递着彼此的温度。
  "你想让我来吗。"槐咎的声音紧了。
  柏骋垂着眼看石桌上的一道裂纹。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那道裂纹的走向,划了两遍才开口:"想。"
  一个字。槐咎感觉自己的肋骨被什么撞了一下,然后所有的重量都从那个字上压下来,压进他胸腔里涌得满满的。他弯下腰,把额头抵在石桌上,冰凉的桌面贴着他的额心,但他只觉得烫。他听见自己笑了一声,闷闷的,从喉咙里溢出来。
  "你别乐。"柏骋在对面说,"房子还没收拾完,来也是帮忙干活。"
  槐咎抬起头。他脸上那点笑意还没散,眼睛亮亮的,他点头点了好几下。"干,什么活我都干。扫地搬砖种花修房顶,你让我蹲那儿看你干活都行。"
  柏骋嘴角弯了一下。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屋子里走去。槐咎跟在他后面进了屋。屋里不大,一间卧室一间小客厅,家具简单但摆放得整齐。客厅窗台上搁着几本书,槐咎凑过去看,最上面那本是舒曼的传记,书脊被翻过很多次,封面折了角。
  槐咎把书拿起来翻了翻,里面有些段落被铅笔划了线,有些页角折了标记。他翻到其中一页,舒曼写给克拉拉的信,那一段被柏骋用铅笔在页边画了颗小小的星。
  槐咎把那一段慢慢看完了,然后合上书放回原处,转头看柏骋。柏骋正在厨房里烧水,背对着他,深绿色外套的背影在窄小的空间里显得安静而踏实。
  槐咎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烧水。水壶的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白花花地升腾上去模糊了窗玻璃。柏骋的侧脸被蒸汽氤氲得柔和了几分,睫毛上凝了细小的水珠,他眨了一下眼,水珠滑下来落进领口里。
  "看什么。"柏骋没回头。
  "看你烧水。"槐咎说。
  柏骋没接话。水开了他拎下来,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又拿了个空杯子搁在柜台上,指了指。槐咎走过去把杯子拿到手里,空的,但杯沿有一圈浅浅的温度,柏骋刚握着它。槐咎把那只杯子捧在手里,拇指搭在杯沿那圈温热的痕迹上,没有倒水就捧着。
  "你不喝水干捧着干什么。"柏骋端着杯子喝了一口。
  "暖手。"槐咎说。
  柏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软的,像早春刚化的雪水,清亮亮地淌出来一点点。他没再追问,端着热水走到客厅窗台边上站着,朝外面看院子里的天。槐咎跟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线隔着几寸,窗台上那本舒曼传记就搁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档里。
  "你以后会住在这儿吗。"槐咎看着窗外的天问。
  柏骋把热水杯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那只手指尖搭在窗台边缘,轻轻叩了两下。"你先来了再说。"他说,"来了就不一定走了。"
  槐咎侧过脸看他。柏骋的侧脸在窗外的天光里被照得分明,下颌线利落,鼻梁挺直,睫毛垂着遮住瞳孔。槐咎看着那副轮廓,声音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自己都没意识到它有多软:"那我周五来,周六也来,周日也来。你别嫌烦。"
  柏骋偏过头看他。两个人面对面站在窄小的窗台前,距离不过一掌。柏骋看着他,目光从他眼睛慢慢滑到鼻尖又滑到嘴唇,又落回他眼睛。然后柏骋伸手碰了一下他耳侧,指腹蹭过他耳廓边缘那一小片皮肤,力道轻得像春风拂过新芽。
  槐咎整个人顿住了。他没有动,让柏骋的手指停留在自己耳侧。柏骋的指尖顺着他的耳廓滑到耳垂,在那里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去了。收回的动作很慢,像不舍得一样慢。
  "不嫌。"柏骋说。
  槐咎站在窗台前,耳朵上还留着那一点触碰的余温,他把那一小块温度在脑海里圈起来锁好。手里的空杯子还捧着,掌心的温度把杯壁焐暖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杯子,然后把它搁在窗台上,跟柏骋的杯子并排立着。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猫叫。槐咎走到门口往外看,那只橘猫不知道怎么跟来了,瘸着腿蹲在院子门槛外面,歪着脑袋看他们。槐咎蹲下去伸手,猫犹豫了几秒然后一瘸一拐地走进来,绕着他的脚踝蹭了一圈。
  "它自己找来了。"槐咎抬头看柏骋,眼睛里的光比他控制得住的要多,"它是不是认得你身上的味。"
  柏骋走过来蹲在槐咎旁边,伸手摸猫的脑袋。猫蹭着柏骋的掌心呼噜呼噜响起来,槐咎也伸手去摸,两个人的手指在猫背上碰到了一起。柏骋的指尖凉,槐咎的指尖热,相触的那一瞬两个人都停了一下。然后槐咎把自己的手指翻过来,掌心朝上,贴住了柏骋的掌心。
  柏骋没有握,也没有躲。两个人的掌心在猫背上贴着,暖意从接触面传递过去,槐咎觉得自己整个人从掌心开始融化。
  "它叫什么。"槐咎问。
  柏骋看了看那只瘸腿的橘猫。"还没起名。你想叫什么。"
  槐咎想了想,看着猫在两个人掌心里蹭来蹭去,毛茸茸的一团暖意。"叫山茶吧。它来的时候山茶快开了。"
  柏骋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弯得更开了些,露出一点牙齿的边。他低头看着猫说:"山茶。你听见了,你有名字了。"
  猫听不懂,但打了个响亮的呼噜,滚到地上露出肚皮来。槐咎笑着伸手去挠它的肚子,柏骋也伸手去挠,两个人的手在猫肚皮上又碰了几下,碰着碰着就变成了槐咎的手盖在柏骋手背上。他轻轻压着没使劲,柏骋的手在他掌心里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
  那天下午他们在院子里把花盆都挪好了位置,山茶花的土重新松了一遍,又浇了水。橘猫山茶在院子角落的阳光下打了一整个下午的盹,偶尔睁眼看看两个在院子里忙活的人,又闭上眼继续睡。
  傍晚的时候槐咎该回去了。柏骋送他到巷子口的公交总站,换乘的那趟车人少,车厢空荡荡的。槐咎上车之前站在站台上看柏骋,柏骋的深绿色外套在暮色里和街边的初生新叶融成一色。
  "下周五。"柏骋说。
  槐咎点头,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在柏骋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飞快地抱了他一下。手臂圈住柏骋的肩膀又松开,快得像偷东西。偷完了退回去三步,耳朵红着上了车,在车门关上之前冲外面喊了句:"下周五!"
  柏骋站在站台上,被偷抱之后的表情还停在"愣了一下"的阶段,嘴角僵了半秒,然后弯了。他看着公交车开走的方向,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又放回去,最后对着空气低声说了句:"下周五。"请稍候


第18章 
  车上槐咎把额头抵着车窗玻璃,傻笑了一整路。窗外的城市亮起了万家灯火,他在那些光点里看见柏骋站在站台上的样子,深绿色的外套和暮色里的那个笑。他把那幅画面锁进胸口最安全的地方,跟那叠纸条放在一起。
  然后他把口袋里的纸条掏出来,借着车厢的灯光在最下方又加了一行,指甲划得用力:"山茶开了记得叫我。"
  槐咎回家的时候,院子里的山茶花枝上冒出了米粒大的新蕾。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青青的、紧紧裹着的小苞,在初春的微风里轻轻颤着。他伸手碰了一下最顶上那颗,硬的,裹得很紧,但能感觉到里面藏着的东西正要往外冲。他收回手推门进了屋。
  客厅里母亲坐在沙发上。她最近很少出门,整个人缩在宽大的家居服里显得小了半圈,头发白了几缕,从鬓角漫开来。她面前的茶几上搁着一杯凉透的茶,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到几乎听不见,画面在无声地闪。母亲的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点,听见门口的动静偏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又移开了。
  槐咎走过去,在沙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电视的光芒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地切换着颜色。
  "我今天去看他了。"槐咎说。
  母亲的手指蜷了一下。她的目光还停在电视上,但槐咎知道她在听。他继续说:"他租了个院子,养了猫,种了花。住得挺好的。瘦了,但精神还行。"
  母亲的嘴唇动了动。她的声音比上次更干更涩:"他说什么了没有。"
  "他说他不掺和家里的事了。让你们自己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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