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又开(近代现代)——鹿无角
分类:2026
作者:鹿无角
更新:2026-09-14 11:34:30
《山茶花又开》作者:鹿无角 文案: 他以为自己恨柏骋。 槐咎活在暗处,听楼上柏骋的琴声,看母亲把所有温柔倾注在那个人身上。 他发誓要报复,要把那个高高在上
母亲安静了很久。电视上的画面从一档综艺切到广告,广告里有人在笑,笑声尖利而空洞。母亲伸手把电视关了,客厅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有力得能把槐咎推下楼梯,能把滚水泼在他腿上,此刻搁在膝盖上却微微抖着。
"他恨我吗。"母亲问。
槐咎看着母亲低垂的头顶。那上面白发比他离家前多了许多,一根一根从黑色里刺出来,像春天的草芽从枯土里拱出来。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没说恨。他只跟我说了一句,他让你别再打我了。"
母亲的肩膀开始抖。她没有哭出声,但肩膀抖得厉害,两只手攥在一起互相掐着,指甲掐进手背的肉里掐出月牙形的白印。槐咎看着她抖了很长时间,看着她的脊背慢慢弯下来,整个人缩进了沙发里。
"我……"母亲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破了几个音,"我对你做的事情,我自己都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很多次我停不下来。我打你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脸,我看见那个女人的脸,我恨那个人又恨你爸又恨自己,我就……"
她的声音彻底断了。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她把脸埋进手里,脊背弓起来弯成一张拉满的弓。
槐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去,伸出手想碰她的肩膀,但悬在半空中又停住了。那双手曾经掐过他、打过他、推过他,此刻在颤抖着捂住自己的脸,指缝间渗出湿润的痕迹。
"妈。"槐咎叫了一声。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这么叫她。叫出口的时候他自己也愣住了,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母亲从指缝间抬起眼看他的时候,那双眼里全是红的,睫毛湿成一缕一缕贴在眼睑下面。她看着槐咎蹲在自己面前,看了很久,然后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慢慢地、迟疑地抬起来,碰了碰槐咎的头顶。
就那么一下。掌心贴着他发顶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收回去了。但槐咎感觉到了那个触感,轻的,试探的,带着一种他从未从这个女人身上感受过的、小心翼翼的味道。
"你去找他吧。"母亲把脸别过去,声音哑透了,"你别……别管我了。我活该。"
槐咎蹲在她面前没有动。他看着母亲别过去的脸,看着她下巴上那一道新生的皱纹和眼角干涸的泪痕。
他想起地下室里那些年她拳脚落下来的重量,想起她骂他"孽种""脏血"时扭曲的表情,也想起她坐在琴凳上跟他说"他从来没求过我什么"时低垂的眼睛。他把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过了几遍,最后只是站起来,去厨房给母亲倒了杯热水搁在茶几上。
"你先歇着。"他说,"有事叫我。"
母亲没有应。槐咎转身往楼上走的时候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在重新长回去。他没有回头,但他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回到房间他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窗外的天正在暗下去,最后一缕橘红色的霞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暖色。槐咎把口袋里那叠纸条掏出来展开,在"山茶开了记得叫我"下面又加了一行,这次没有用指甲,他找了支笔慢慢写:
"跟她说了一句话。我好像没那么怕她了。"
他看了一会儿那行字,把它折好放回去,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山茶花枝在暮色里立着,那些青色的花蕾裹得紧邦邦的,但他知道它们快开了。春风从窗缝里溜进来,带着泥土解冻后那种湿润微腥的气息。
他拿出手机给柏骋发了条消息。没有很多字,就一句:"我跟我妈说了话。她让我去找你。"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没等回复,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柏骋回了一句:"嗯。花盆挪过之后晒到太阳了,山茶的芽大了一圈。"
槐咎看着那行字,嘴角弯起来。他把手机贴在胸口按了一下,然后躺下来,面朝着天花板,把手机举在脸前面又看了两遍。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沉下去了,房间里暗下来,但他的嘴角在黑暗里还翘着。
他闭上眼睛,听见楼下传来母亲走动的声音,轻的,拖鞋踩过地板的步子比从前缓慢了许多。槐咎在那些脚步声里慢慢放松了肩膀,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外的山茶花枝被风吹得轻轻摇动,那些裹紧的花蕾在夜色里攒着劲。
快了。他在心里说。春天到了。
他在温暖的被子里慢慢睡过去,梦里院子里山茶花全开了,橘猫蹲在花丛底下舔爪子。柏骋站在院子中间给他递了一杯热水,杯沿上有一圈拇指搭过的温热痕迹。他接过来捧着,然后在梦里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就醒了。
醒了之后他翻了个身,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灰蓝色的晨光从帘缝里透进来。他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六点刚过。他坐起来,穿好衣服下了楼。厨房里母亲已经在做早饭了,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面,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翻着细泡。
槐咎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走进去拿了碗筷摆在桌上。母亲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然后低下头继续搅粥。没有多余的话,但槐咎走到桌边坐下来的时候,母亲把粥碗端过来放在他面前,里面多卧了一个荷包蛋。
槐咎低头看着那个荷包蛋,蛋黄煎成了嫩嫩的半流心,边缘焦脆金黄。他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蛋白的边缘脆的,蛋黄流出来裹在粥面上。他慢慢嚼着,咽下去了,然后抬头说了一句:"谢谢妈。"
母亲背对着他擦灶台。她的肩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槐咎没有等她回答,低头把粥喝完了,把碗收去洗了放好。出门的时候他经过客厅,母亲坐在沙发上织一件什么东西,毛线在针尖上穿梭。
"我走了。"他说。
母亲的头微微点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槐咎看见了。他推开门走出去,早春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泥土松动后那种新鲜的潮湿。
他站在门口深呼了一口气,然后迈开步子往公交总站的方向走去。口袋里的纸条贴着心口,柏骋昨天那条消息他还没舍得删,又摸出手机来看了第三遍。
山茶的芽大了一圈。他在心里把这句话来回嚼着,嘴角弯着弯着就变成了一个他自己都收不住的笑。他加快脚步往车站走,觉得今天的风都是暖的。
周五槐咎到老城区的时候,柏骋正蹲在院子里给山茶花换盆。
阳光很好,暖融融地铺在青砖地上,把柏骋深绿色的外套照出一层浅金色的毛边。他挽着袖子露出小臂,手上沾着泥,正小心地把一株山茶从旧盆里挪出来,根须裹着土团,他用手掌托着根球的底部,稳稳地放进新盆里,再把新土一捧一捧填进去。
槐咎靠在院门上看了一会儿。柏骋没抬头,但他知道槐咎来了,因为他说了句:"门边有板凳,搬过来坐着。"
槐咎把门口那张小木凳搬过来搁在花盆旁边坐下来。他坐得很近,膝盖几乎要碰到柏骋的手臂。柏骋把土拍实了,浇了定根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槐咎递过去一张纸巾,柏骋接过来擦了擦手指,擦完把纸巾团了团搁在花盆边沿。
"长了不少。"槐咎看着那株换好盆的山茶。新叶比上周多冒了好几片,嫩绿的,边缘还带着一点浅红,在阳光下舒展开来。那些花蕾也比上次大了,裹得没那么紧了,最顶端那颗甚至裂开了一条细缝,露出里面一点粉白色的瓣尖。
"快了。"柏骋说,"下周大概能开。"
槐咎伸手碰了一下那颗裂了缝的花蕾,指尖轻轻蹭过那点露出来的瓣尖,软得像初生的皮肤。他收回手的时候柏骋也在看那颗花蕾,两个人的视线在花蕾上方碰了一下,然后槐咎把目光挪到柏骋脸上。阳光下柏骋的皮肤比前几周透了点血色,眼窝下面那层青淡了,嘴唇上那道干裂的旧痕彻底长好了。
"我有话跟你说。"槐咎说。
柏骋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院子里的阳光把他整个人拢在暖金色里,他微微偏着头看着槐咎,等着。槐咎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手指,指甲剪短了,指缝干净了,不像之前狼狈找人的时候那样灰扑扑的。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放下,然后抬眼看着柏骋。
"那天我在客厅里跟你说的那些话,大部分都是真的。我确实恨过你,恨了挺久的。"槐咎说,声音平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放,"你妈把我关在地下室里的时候我听着你在楼上弹琴,我就想,凭什么。凭什么你活在太阳底下我活在阴沟里。后来我每次出现在你面前,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最初的版本都是设计好的。包括摔在你面前,包括把酒泼你身上。"
柏骋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有变。
"包括后来慢慢变得不好使了。"槐咎继续说,"我计划里本来没有'后来'。我计划里只有让你喜欢上我然后把你毁掉就结束了。但后来我跟自己说演,演着演着我分不清哪些是演的了。你教我弹琴的时候我心在跳,不是设计好的,是它自己要跳的。你发烧那次我坐在你床边,你攥着我的手不放,我当时想跑,但我跑不掉。我也分不清那是不是计划的一部分了。"
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石桌桌面上那道裂纹。柏骋的手指就在那道裂纹旁边搁着,指尖微屈,没有动。
"我从来不知道一个计划可以这样失控。"槐咎说,"我后来发现自己根本不想毁掉你。我甚至不想让你难过。但你妈发现了我们的关系,她打我,骂我,把你给我的羊绒衫扒了扔在地上用脚踩,我当时恨她,但我也恨我自己。我恨我为什么要把你扯进来,你本来可以干干净净地过你的日子,是我蹲在琴房门口把你拉下来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院子的风把他额前的碎发掀起来又落下,他用手拨了一下,然后继续。
"所以那天我拿到报告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在你回来之前把所有退路都堵死。我要对你说最难听的话,让你恨我,让你走。因为你恨我了就不会再想着要保护我了,就不会再被你妈骂了。我……"他的声音终于开始发颤,喉咙里那团哽了太久的东西涌上来,"我以为这样对你好。"
他停下来,看着柏骋。柏骋坐在石凳上没有动,阳光在他侧脸投下柔和的光影,他的目光落在槐咎脸上,平静但底下有什么在翻涌。槐咎看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继续把最后那段话吐出来,像拔一根扎在肉里很久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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