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又开(近代现代)——鹿无角

分类:2026

作者:鹿无角
更新:2026-09-14 11:34:30

  槐咎猛地抬起头。山茶花。柏骋在南方那间茶馆的院子里种满了山茶花,退烧那晚他站在窗边跟柏骋说花开了,柏骋说"嗯,我种了三年才开"。
  槐咎站起来,脚底的水泡被猛地一压疼得他倒抽气,但他趿拉着鞋过了马路,推开那家店的门。店里是手工皮具和花艺混搭的空间,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坐在柜台后面磨皮料,抬头问他想看什么。槐咎喘着气问:"你认识一个叫柏骋的年轻人吗?高个子,白皮肤。"
  姑娘想了想说:"前几天是有个年轻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店招牌发呆,但没进来。穿灰色大衣的那个?"
  槐咎的心跳停了半拍又加速猛跳。"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姑娘指了指街尾。槐咎道了声谢推门冲出去,顺着那条街一直跑,脚底的水泡磨破了也不管。他跑过了三个路口,跑过了一座天桥,跑进了另一片居民区,但街上的人群里没有一个是他要找的灰大衣。
  他跑不动了,扶着电线杆弯腰喘气,肺里火烧火燎地疼。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陌生的楼群,陌生的店面,空荡荡的人行道。
  他在电线杆下面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上喘了很久。眼泪从闭着的眼缝里渗出来,砸在膝盖的布料上洇开一小团。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
  那天晚上他在附近找了家招待所住了下来。最便宜的单间,一张窄床一个床头柜,墙壁发黄。槐咎躺在床上的时候腿疼得睡不着,把鞋脱了看脚底,水泡破了之后皮翻起来,黏在袜子上扯着疼。他不管了,把被子裹在身上,面朝着墙壁,在黑暗里慢慢把呼吸稳下来。
  他想,柏骋还在这个城市里。他在的。槐咎见过那家山茶花的招牌被柏骋看到之后挂在眼角的那个表情。
  柏骋看到山茶花的时候会笑,嘴角弯的弧度不大但很真,整个人就松弛下来了。如果柏骋还在这个城市,他一定会再去那家店门口看。槐咎就蹲在那附近等。
  第二天他退了房回到那家店门口。马尾辫姑娘给他倒了杯热水,问他是不是在找人,他说是。姑娘指了指门口的折叠椅说那你坐这儿等吧,没生意的时候我给你看着。槐咎在那张折叠椅上坐了三天。
  三天里他盯着街口每一个经过的人,灰色的衣服他看了无数件,但每一件在走近之后都不是柏骋。
  第三天傍晚,马尾辫姑娘从店里走出来,递给他一杯热可可,犹豫了一下说:"其实,昨天傍晚有个穿灰色大衣的年轻人确实又来了。他没走近,就远远站在对面那棵梧桐树底下看了一会儿店的招牌。我本来想叫你的,但我一转眼他就不见了。"
  槐咎捧着热可可的杯子,手指在纸杯壁上收紧。他朝着姑娘指的那棵梧桐树望过去,冬天下完叶子的梧桐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在暮色里伸展着瘦而硬的线条。
  槐咎站起来走到那棵树底下,仰头看着那些交错的枯枝,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掀乱了。他把手按在树干上,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掌心,树根周围的地面上有几片枯叶,被来往的行人踩碎了。
  他蹲下来捡了一片没踩碎的枯叶,捏在指间翻来覆去地看。如果柏骋昨天傍晚在这里站过,那么他站的时候风怎么吹的,他手插没插口袋,他的目光落在招牌上哪一个字。
  槐咎把这些细节拼凑起来,拼成一个模糊的影子,然后他把那片枯叶揣进口袋里,跟那叠纸条放在一起。请稍候


第14章 
  他在梧桐树下站到天黑,然后往招待所的方向走。走了一半忽然停下来,拐进街边一家卖文具的小店,买了两张信纸和一个信封。他回到招待所那个窄小的房间里,坐在硬邦邦的床沿上,拿出笔。
  这次他不想写那些撕掉重来的东西了。他把笔尖按在纸面上,看着雪白的纸张想了几秒钟,然后开始写。
  "柏骋。我在找你。我不演了。那天我说的话有一半是真的有一半是假的,真的那一半是我曾经确实恨过你,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自己都快记不清从哪一天开始变的。你在地下室给我包扎那次我就变了,只是我不肯承认。你教我弹琴的时候我假装是演给你看的,其实我那时候就只想跟你靠得近一点,多近都行。"
  他停了停,笔尖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他继续写:"对不起。这句话太轻了,我说出来自己都觉得不够。但我找不到别的词了。你教我的那首梦幻曲,我自己弹了一遍,很难听,节拍全是乱的。你不在旁边按着我手指的话,我大概永远都弹不对。所以你得回来,不回来我学不会。"
  他写到这里又停了。他看着自己歪歪扭扭的字迹,想起柏骋那手端正的、收尾微微上扬的笔迹,忽然觉得自己的字丑得没法看。但改不了了,他把纸折好放进信封,封口的时候多压了两遍,确保封得严严实实。
  第二天一早他把信封交给了马尾辫姑娘,拜托她如果柏骋再来的话转交。姑娘爽快地答应了,把信封收进了柜台抽屉里。槐咎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家店的招牌,然后转身走了。他得回去。钱已经彻底花完了,身上只剩回程的车费,再不走连车都坐不上。
  回去的公交车上他靠着车窗,窗外下起了细密的冬雨。雨珠在玻璃上拖出一道道斜长的痕迹,把窗外的街景扭曲成模糊的一团。槐咎看着那些雨痕,想起那张纸条上"等雨停"三个字。雨还在下呢,他在心里说,哥,你别走太远,雨停了我还要去找你的。
  车开了很久。他从城南换到城东,再从城东走了一段路才到家门口。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浑身湿透了,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外套往下滴着水。佣人看见他吓了一跳,赶紧拿了干毛巾过来。槐咎接过来擦了擦脸,往楼上走的时候经过了客厅门口,余光扫到钢琴那边——琴凳上坐着一个背影。
  槐咎的脚步钉住了。他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肋骨,手里的毛巾掉在地板上,但他没低头去捡。他盯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个人慢慢转过头来……
  是母亲。母亲坐在琴凳上,手搭在琴盖边缘,转过头来看他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她的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发出声音,又干又涩:"雨那么大,你去哪儿了。"
  槐咎站在门口,湿衣服贴着他的皮肤往下滴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他看着母亲眼角的皱纹和红肿的眼眶,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像砂纸:"我找柏骋。"
  母亲的手从琴盖上拿下来,垂在膝盖上。她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琴键,那排黑白键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很久之后她轻声说了句:"他走的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槐咎往前迈了一步。
  "他说,"母亲的声音在抖,"他说,妈,你别再打他了。"
  槐咎的膝盖弯了一下。他扶住门框才稳住,湿透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他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他看着母亲坐在琴凳上那个佝偻的背影,看着母亲的手在膝盖上交握又松开,松开又交握。
  母亲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背对着的地方传过来,又轻又哑:"他从来没求过我什么。那是第一次。"
  槐咎靠着门框站了很久。湿透的衣服贴着身体,冷的,但他的胸口那一团东西烧得滚烫。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叠纸条和那片枯叶,攥紧了。
  他在心里说,哥,你等我。你等着我。
  槐咎开始往那家山茶花手工坊跑,每周两次。车程来回三个小时,他早上出门,在那棵梧桐树底下坐到傍晚,然后坐末班车回来。
  最开始的三周他一次都没有见到柏骋,但他每次去都会给马尾辫姑娘带一杯奶茶,坐在折叠椅上跟她聊几句。姑娘的店里生意不忙的时候就会出来陪他坐坐,告诉他柏骋其实来过了,信已经被取走了。
  "就那天傍晚,你跟他说完信的事第二天,他就来了。"姑娘说,"他在柜台前面站了很久,把信看完了,然后又折起来放回信封里揣走了。走之前他问我,那个送信的年轻人有没有说过什么别的话。"
  "你怎么说的?"
  "我说他每周都来,坐那棵梧桐树底下等你。"
  姑娘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槐咎,"然后他站了一会儿,走了。走的时候嘴角好像弯了一下,我不确定,天快黑了看不清。"
  槐咎坐在折叠椅上,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嘴角好像弯了一下",想到这个画面,槐咎胸口堵得发胀的那团东西松动了一点,他低下头用力地眨了两下眼睛,把涌上来的热度逼回去。
  第四周,一个阴天,槐咎坐在梧桐树底下看落叶。冬天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刺,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缩着脖子把下巴埋进领口里。整条街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一辆自行车叮铃铃骑过去。
  槐咎盯着对面那家手工坊的招牌看了不知道多久,余光里忽然晃过去一个灰色的身影,他的心跳猛然提速,猛地站起来看过去,巷子口的拐角处一个穿灰色大衣的人正在走远。
  槐咎拔腿就追。他跑过马路,跑过人行道,拐进那条窄巷子里。巷子深而长,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墙面上爬着枯藤。那个灰色的身影在前面走得很快,槐咎追着追着喊了一声:"柏骋!"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了一下,前面的人停了。
  槐咎跑近了几步,但停在了两米之外。那个人转过身来,确实是柏骋。他瘦了,下颌线比以前更分明,灰大衣穿在身上显得空荡。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只是里面的东西变了,那些清冷的、疏离的棱角全部磨平了,剩下的是一种很淡很淡的、什么情绪都裹不住的底色。
  两个人站在窄巷子里面对面。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槐咎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整个人狼狈得很,外套皱巴巴的,鞋上沾着泥,嘴唇干得起皮。柏骋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到他的鞋,又抬起来。
  "你在追什么。"柏骋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上次平稳了,像一池水落了底,浮着的渣滓都沉下去了。
  槐咎站在原地喘气。肺里灌进来的冷风刺激得喉咙发痒,他咳了两声才缓过来,抬眼看着柏骋,把那些在肚子里滚了无数遍的话咽回去,只吐出最干的那一句:"追你。"
  柏骋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嘴角收了一下又松开,然后把视线从槐咎脸上移开了,落在巷子墙壁上那丛枯藤上。他没有走,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在两米之外,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槐咎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走到了一米之内。他伸出手想碰柏骋的手腕,手指还没碰到大衣袖口,柏骋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不大,但足够让槐咎的手指悬在空中扑了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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